第57章

柳娆抬头:“那他们也那样了?”

“不然呢?”

她傻笑两声:“二哥那么讨人厌的人, 也会做这种事啊?”

封肆重重叹息:“你整日都在想些什么?赶紧睡吧,不早了。”

“唔,我突然想起, 我大哥大嫂也有孩子……”

封肆无情打断:“是, 他们都睡过, 你爹娘也睡过,祖父祖母也睡过。”

“真有意思。”

“你真是个流氓。”封肆将她的脑袋按回怀里, “乖乖睡觉, 不许再乱想了, 我明日还要去宫里。”

他也想找借口将手头上的事都推一推,往后只和媚儿过闲散日子,只是不知能不能推得掉,或许, 不出远门, 让他就在家里处理公务也好, 只要能日日见到媚儿。

最近这段时日他都在家处理公务, 偶尔抬头,瞧见窗棂外映出的圆脑袋影子,他就知道是媚儿来了,在外面等着他忙完出去玩。

他也明白做事该专心,可还是忍不住开门将她放进来,而后人便在屋里蹿来蹿去,一会翻翻这里,一会看看那里, 最后往他腿上一趴,安静等着。

待他忙完,便能和她去院子里疯, 自从他提过跳舞的事,她随时随地都能跳两段,纷飞的明艳裙摆与满院子绽放的花交相辉映,美不胜收。

“这么喜欢跳舞?”他笑着问。

“嗯。”柳娆笑盈盈转着圈来,“因为能在人跟前炫耀展示啊。”

封肆忍不住低笑:“原来是因为这个?”

柳娆扬着下颌,大大方方道:“当然啦,我还会下棋、弹琴、绘画,他们都会,我要是什么都不会,那多丢人啊。”

“我还以为你是真心喜欢。”

“是真心喜欢啊,我觉得我跳舞的样子可美了。”

“臭美。”他捏捏她的鼻尖,“不过,是真的很美。”

柳娆抓着他手晃晃:“我又想去庄子上玩了,夏天去庄子有好多可以玩的,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去呀。”

他笑着道:“有几个犯人要审,审完就可以歇息,到时就能去。”

“犯人?他们是做了什么坏事吗?”

“对,很坏很坏的事。”他怕吓着她,也担心她听不明白,只透露一丝丝,“这应该是最后一个大案子了,等忙完这个,会轻松很多,到时我的空闲会更多,你想不想去看看我们家的产业?我可以带你去看看。”

柳娆满眼惊喜:“真的啊?”

“你要是高兴,交给你管,也不是不行。”

“那太好了,我家里的事就是我娘带着我两个嫂嫂在管,我觉得她们可威风了。”

“你想管家?那你为何不曾跟我说过。”

“我又没什么经验,万一管坏了怎么办?那可是白花花的银子啊,可不是好玩的。”她说罢,又扬起笑颜,“我虽然不会挣钱,但我也不会乱花钱呀,对不对?”

封肆笑着搂住她:“对对,你说什么都对。”

“不过,你要是带我去,我觉得应该没问题。”

“等闲了就带你去,其实那些产业本就有人看着,也不需要你懂什么,认字看账本就行了。”

“那我是不是喜欢谁就能用谁,不喜欢谁就能把他贬了?”

封肆敲一下她的脑袋:“幸好你没有去做官,你这幅任人唯亲的模样,你要是去做官,天下早就大乱了。以后就算是你管事了,也不许胡来,凡事要跟我商量,记住了吗?”

她抱住他的腰,做出一副乖巧的模样:“噢,好。”

封肆拍拍她的肩:“玩去。”

春夏交际,正是繁花盛放的季节,她摘了一堆花,制香包、做点心,有无数可以做的事,可惜,夏初的一场暴雨后,鲜花凋零,零落成泥。

封肆不在书房,她往里看一眼,举着伞又往外寻,雨滴滴答答落在伞面上。

“王妃,王爷有令,不许人靠近暗牢的。”府上西角的小院阴森又寂静,守门的护卫将她拦住。

她望一眼门楣,视线穿不透门,只能和他们周旋:“那他何时才能出来?天都要黑了。”

护卫望一眼天,天黑,不是因为天色晚,是因为下雨,但他们也知道跟王妃是讲不清道理的,只坚持重复:“王爷有令,不许人进暗牢。”

“呱。”她道,“我是青蛙。”

护卫们纷纷低头,强憋着笑。

柳娆趁机闯进门。

护卫这才发觉不对,赶忙往里追。

柳娆边往里躲边四处查探,在一面墙上瞧见一堵铁门,拉开门,里面是黑漆漆往下的台阶,她提着裙子就往下跑。

台阶尽头,昏暗的地牢里,封肆修长的背影,她正要悄悄跑过去吓他,突然瞧见他举起通红的烙铁,落在前方锁链捆着的人身上。

痛苦的嘶吼声和肌肤烧伤的滋滋声同时在暗牢中响起,那一股烧焦的皮肉味道钻进她的鼻尖中,她眼前一黑,咚一声昏倒在地。

“王妃!”追来的护卫惊呼一声。

封肆转头,手下不觉一松,烙铁哐当落在地上,滚烫的烙铁在冰冷的地面上又是滋一声呜鸣。

他整个脑中都是懵的,记不清自己是如何将人抱回卧房的,雨还在下,越发大,雷鸣一声接着一声,闪电时起时停,房中白一阵黑一阵。

媚儿发热惊厥,额头全是冷汗。他来不及责怪谁,拿着温帕子不停将她的冷汗擦去。太医冒着雨来诊治过,她才好一些,不再冒冷汗。

他握住她的手,从天黑守到天明,确认她没有大碍后,才缓缓起身,捏着眉心,拖着步子往外走。

他已没什么心思再去暗牢审人,可落在手上的事不能不做,他得先去善后,而后才能专心陪着媚儿。

雨过天晴,热烈的日光烤干地上的积水,床上的人缓缓睁眼,几个侍女一起围上来,小心翼翼看着:“王妃?”

她灰暗的眼瞳转动,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满目惊恐,忙不迭地从床上爬起,光着脚便往外跑,凌乱的长发随风翻飞。

侍女们紧忙追上:“王妃,您去何处?”

她没有回答,步伐越发乱,两条腿打架,好几回都要绊倒,又堪堪站稳,毫不犹豫继续往外跑,直跑到马车旁,寻不到车夫,才焦急回头:“纤云!你快去叫人套车,我要回家!”

“王妃。”纤云小心上前,轻声道,“王妃要去哪里?这里不就是王妃的家吗?”

“不不。”她连连摇头,披散的发糊在脸颊上,“我要回家,你快叫人给我套车。”

纤云与人交换了眼神,示意他们去寻王爷,又上前想要将她拖住,可她全然不顾,穿着身中衣,转头又要往府门外跑,纤云没法,只能答应套车。

车上,纤云又劝:“王妃,您这样跑出去,王爷会担心的。”

她原本惊恐的双眼,在听见王爷二字后,更加慌乱,不停敲打着车门,连声催促:“快走,我们快走。”

纤云察觉不对,立即改口:“小姐,您这样,几位公子会担心的,您先将衣裳穿戴齐整,好不好?”

她连连点头,仍旧慌乱紧张,双手抖得厉害,罗袜套了好几回,没有套上,落在车厢中。

纤云拾起,轻轻为她套上,小声试探:“小姐,您这是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没、没。”她连连摇头,似乎只剩下点头和摇头这两个动作。

纤云见无法再问,默默给她披上外衣,静静等待马车抵达柳府。

车过角门,将将停下,她立即一把推开门,慌慌张张往里逃,似乎在躲什么,三哥柳珣看到她衣衫不整的模样,一下慌了神,匆忙跑来,双手扶住她。

她抬眸一看,瞧见是三哥,脚下一软,便朝前跌去,眼泪随之哗啦啦往下掉:“三哥……”

柳珣又心疼又气,眼立即红了一圈:“媚儿,你怎么了?你为何这样跑回来?为何衣衫不整?为何这样委屈?是不是宁王他欺负你了?”

她泪眼模糊,哽咽难言:“我、我……他是、是坏人,我害怕,三哥,我害怕……”

说话的间隙,几位长辈也赶出来,陈夫人拉着纤云发问:“这到底是怎么了?”

纤云低头小声道:“王妃昨日闯进王府的暗牢里,大概是瞧见了什么不该瞧见的……”

陈夫人脑中嗡鸣,老太太和柳父心中亦不好受,他们即便没真进过暗牢,可活了这把年龄了,什么没听说过?若要他们亲眼撞见都未必能承受,更别说是像媚儿这般从小娇生惯养着的。

老太太老泪纵横,心疼地将她搂入怀中:“不怕不怕,已经回家了,饿不饿?让你爹爹去给你买酥鹅买醉蟹,好不好?”

她眼泪还在往下掉,轻轻摇头:“我不饿。”

“让你爹爹先去买,等媚儿饿了再吃。”

一家人簇拥着她往房中走,围坐在床边,倒水的倒水,擦眼泪的擦眼泪,和她闲话,逗她开心。

她倒是不哭了,只是脸上郁气难掩,连往日神采奕奕的眼眸都灰暗无光,无论他们说什么,做什么,她都是那副淡淡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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