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如果谁都可以当演员,那萧子重学了这么些年的表演算什么?

萧子重始终因为这点哽在心头,对奚亭云的态度也比较一般,但随着接触多了,那些一起经历过的努力,抗争(宫欢版),甚至现在他眼见着奚亭云要跳入宫欢这个大火坑中,他莫名扛起了一种责任感。

——不能眼睁睁看着战友送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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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天凌晨,三人吊着威亚线,被从空中放至地面的软垫上,个个手脚瘫软,大汗淋漓,他们躺着休息了会,才动手解开威亚衣。

几人的身体上都或多或少的有一些淤青伤痕,武打戏不可避免会受伤。

奚亭云解开了威亚衣后,没立即起身。萧子重和安声互相搀扶着喊他:“老奚,走了,去睡会。”

“你们先去,我坐会。”奚亭云向他们摆摆手,两人也就点点头,一瘸一拐地走了。

等人散尽,奚亭云单手撑着身后的软垫起身,他脊背略弯,步伐偏慢地走进了一旁的休息室,反手将门关上,反锁。

他走到沙发前,从携带的背包里找出了一管药膏,接着两手交叉捏住衣服下摆,向上拉扯几下便脱了下来,将棉质T恤随手丢在一旁的沙发扶手上,他走到落地镜前。

清晰的镜面内是让人心惊的画面。偏白的皮肤,从胸部到腰腹,被勒出了数条青青紫紫的淤痕,被威亚线勒出的鲜红伤痕隐隐作痛,似有几百只蚂蚁啃咬般麻痒,不似流血的伤口,说疼就疼得很。

这痛很折磨人。隐隐的,一直持续不断的,总让人无法忽视。痛意自身体各处传来,压着神经崩溃的边缘反复碾磨,每日不断地叠加,无法摆脱,只能承受。

奚亭云一手捏着药膏,一手接住挤出的膏状体,他对着镜子将乳白色的膏体涂抹在新鲜的伤口上,手指移动着,膏体便被温度融化,温和地熨帖在伤口上。

他不由得走了神,他最近总是走神。

或许应该说,他最近情绪不太稳定。也许是昼夜颠倒的作息,持续不断的高强度训练,再加上他总是在练习进入角色......

萧子重曾问过他:“你的入戏方式是什么?”

他当时卡了壳,顿了片刻才说不知道。于是萧子重便开始长篇大论地教他如何进入情绪状态。

他撒了谎,他知道的。

入戏很简单,没有萧子重说的那么复杂麻烦,甚至简单到,他随时都可以入戏。

无论身处怎样的环境,身边的人是认识或是陌生,他都能很快入戏,只要,他将情景设置成‘宫欢’就好。

冰凉的药膏不断触上胸口腰腹的皮肤,又迅速融成黏腻的液体。奚亭云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擦药,他要好好保养皮肤,不能留疤,不然不好看。

就像此刻,或许是宫欢的手指拂过那些刺眼的伤痕,痛与痒便不再是折磨,奚亭云紧闭上眼,仰起头,身体轻微的颤抖,脊背的肌肉紧绷,背肌的纹理非常漂亮,他吞咽着唾液,汗珠顺着下颌流过脖颈,滑过喉结。

他的喘息声也有意控制,脑海里,心里都在默念那两个字。

欢欢,欢欢。

“入戏支柱,这是个非常重要的东西,”萧子重说,“一旦你设置好了入戏支柱,那么以后不论出演什么角色,周围有成千上万个观众看你,你都不会被影响,因为支柱在,你已经进入了状态。”

“你的入戏支柱,是什么?是人,是物,是画面,甚至是一个动作都可以。”

“是人,一个人。”

她常常出现,在梦里,在身边,在他每个追逐的尽头。

她是他进入表演状态的唯一支柱,他常幻想她是他的女主角,他的配角,他的上帝视* 角,他的镜头,他所有的臆想。

很久之前,奚亭云就为自己早早建立好了入戏支柱,那时宫欢还是朵遥不可及的云彩,现在他登上了升云梯,来到这朵云彩身边。

他无法控制地膨胀,贪婪,自私,恶心,有时他都会厌恶自己的嘴脸,渴求她,需要她,像什么,像条摇尾乞怜的狗。

她会不会害怕,还是觉得讨厌。

奚亭云不敢想,不敢深想,哪怕是思考一下他们应该建立的正常关系,他都不敢。只能任由宫欢牵引,去哪里都好,在她身边就好。

擦完药走出休息室,是一小时后。

回到帐篷,萧子重和安声呼呼大睡,宫欢则坐在一边的马扎上,电脑放在充气床上,听见动静抬起了头。

她这两天自然了许多,抬手冲他挥了挥,示意他过来休息。

很温馨。奚亭云眼眸微亮,在只剩一盏壁灯的情况下,也非常明显,他快步走了过来,嘴角带着笑,但似乎又想到什么,走到一半拐了个弯,往洗浴间那边走了两步,停住。

“我身上有点脏,”他说,“要洗一下。”

宫欢满脸疑惑:“你前几天都是直接倒头就睡啊。”

奚亭云沉默了两秒:“今天很脏。”

要是平时,宫欢估计就放人走了,她才懒得管他。

但前几天,她刚被他勾引过,这是非常失败的,她阅人无数,看过多少俊男美女,这等颜值,能迷惑她?她能被迷惑?

宫欢不信自己这么容易就上钩,不信她这么容易失败。

所以,她要扳回一局。

只见她微微挑眉,工作也不忙了,抱着手臂想往后靠椅背,落了个空才发现她坐的是马扎,没靠背。索性站起身,一边盯着奚亭云上下看,一边走近。

“是吗?”宫欢语调拉长,放轻声音,她眼眸弯弯,壁灯的光亮坠在眼底,像碎落的星,她笑得花枝乱颤,“让我好好检查检查,哪里比较脏。”

她分明是戏谑玩闹的模样,奚亭云却直勾勾地回看她,眨都不眨一下眼,不动声色地说:“你想从哪里开始检查?”

他声音低沉,面容大半隐在阴影里,鼻梁隔开的微光映在侧脸,眼眸便像藏匿于暗处的猎豹,本形渐露。

宫欢微怔。

脚步声细微地响起,他挪动着步子,一下一下地靠近许多,每一步都带着逼近的意味。

“想,怎么检查?”他又说,吐字缓慢,又轻,简直像是调情,两人的距离近到只有一步远。

宫欢被他的反问给问住了,她愣了愣,感觉局势有点不对,有点退缩,却又犟着性子丢了句狠话:“没意思,不玩了。”

撂下话就转身坐回马扎上,忙工作去了。

她总是抽离得很快,奚亭云在原地缓和了会,才走去了洗浴间。

宫欢埋在电脑上的头露出一点,看着奚亭云的背影,轻舒口气。

吓死,还好她机敏,不然可能又要酿成大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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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表演老师进组没几天,宫欢便时常听见安声他们专心学习的动静。

她安心不少,心想这回肯定靠谱了。

而过了一段时间,到她验收成果时,又被狠狠地重创了一下。

她那呆萌清俊的大外甥一张口就是一股大碴子味,表演方式更是浑然天成的搞笑派。

“欢姐,”安声表演完一段上天入地的威亚神功后,刚落地就屁颠屁颠地过来求夸,“咋样啊,给个准话。”

说着他骄傲地抱臂仰头,仿佛笃定刚才的表演绝对能让宫欢刮目相看。

那段威亚神功,他练得像个王八在半空扑腾,明明拥有最好的核心,最专业的舞蹈经验,愣是不知道被谁带的飞也不好好飞,活像狗爬。

宫欢心如死灰,再这样下去,安声混成一代搞笑大师不在话下。

她不好太过直白地全批一顿,只好委婉着说:“嗯......要不,还是请之前的老师来教吧。”

安声满脸困惑,挠了挠头:“为啥啊,整那么麻烦,我现在这样感觉挺好,好像,人都松弛了不少呢。”

“......我看你皮痒了,”宫欢想骂出声,又忍住,“先把你这满嘴大碴子味给我改回去!”

不等安声追问,她使唤着一边看好戏的萧子重:“你,把他拖走,什么时候改好了再出现在我眼前。”

“得嘞!”萧子重幸灾乐祸地捂住安声还要追问的嘴,拖着人往一边去了。

宫欢手指捏着眉心困扰不已,“好好一个爱豆,你接什么地气啊,让你妈知道不得骂死我。”

一天天的,总是为这些人操心。

跟组将近一个月的时间,三人总算练成了‘威亚神功’,个人的施法动作也都练到了闭着眼睛都能做出来的熟悉程度。

一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他们白天黑夜地练武,因为吃得少而时常发晕,饿得眼冒金星,看见群演们吃大锅菜都想扑上去干五碗,可总是被眼尖的宫欢发现,一把拽走。

女主演的剧情拍了不少,【风雨九州】的剧组拍摄任务排得很满,而且一旦开拍,基本都是有效镜头,很少拍了一堆片却都作废。

毕竟导演组光是导演就有三个,编剧两个,剧情按照原著拍,但因为漫画的剧情节奏慢,而影视剧讲究快节奏,所以大部分剧情都需要经过导演组们的头脑风暴,才敲定拍摄任务。

拍摄进行到了一半,制片方与导演组才开始安排定妆照。演员们的服装都已定制完成,接下来便可以开始试妆造,在开拍前好及时调整。

女主的妆造是最早做好的,开机前几个月就确定了。

奚亭云三人是路人甲配角,自然就没那么快。

化妆间。

两位顶级化妆师同时给三人做妆造。从发型,配饰,还有面部妆容要附带的特殊印记,都要按照编剧那边设定的来,当然如何在三人的脸上表现出来,就要看化妆功底了。

宫欢没进去看,怕给化妆师们压力。

她一直在绿棚里等着,化完妆三人要来拍定妆照,再之后就是宫欢的工作了,宣发,营销,这些重复的老套路。

剧组里一排靠墙的野营椅,宫欢坐在最边上,偶尔看看远方的风景放空一会,偶尔低下头来回几条消息。

等了将近四五个小时,宫欢睡过了一轮,化妆间那边才有了点动静。

剧组人员大部分在跟随导演拍摄女主演的戏份,少部分陪着摄影等待拍定妆照,因此,三人走出来时,不少人都纷纷转过头去看,一声声的轻呼动静颇大。

宫欢也是被这些声音吵醒,她打了个哈欠,揉着眼往化妆间那边看。

先走出来的是穿着褐红色官袍的人,走动间的衣摆下方带着火烧痕迹,斑驳的喷溅型血迹异常显眼,他头上戴着顶官帽,墨黑色长发散落而下,披在肩前身后,他脸侧打了阴影,眼窝周围更是扫了些灰黑色的眼影,眼妆部分非常精妙,拉长的眼线配上有些妖异的墨绿色美瞳,十分摄人心魄。

宫欢一下就看呆了。

这谁啊,好看成这鬼样子。

而视线对上后,那人朝她笑了笑,周围又是一阵倒吸冷气声,宫欢如遭重击,单手扶额。

这辈子什么时候能看烦奚亭云,她真不想再对他的颜值一惊一乍了,搞得她没见过世面一样。

他脖颈有一圈绳子粗细的勒痕,左手握着一卷半开的血色竹简,右手执笔,正符合他的人物角色。

他走出来后,紧跟着是萧子重,穿着深黑暗纹长袍,单手执扇轻摇,似乎是知道不少人在看他们,还使力甩扇使了一套扇子戏,随后咧起嘴角笑,眼神却没有笑意。

萧子重妆容主要在嘴上,不知是不是他跟化妆师聊过自己经常演小丑,化妆师特意将他的嘴角勾画得更大,一度画到靠耳根的位置,凸显出他的诡异狰狞。勾画面部的颜色用得全是红色,他手中那把折扇展开,书写的诗句也由鲜血写成,字字触目惊心,边角有干涸的血痕,还有些许血手印。

萧子重的脑后上半部分束起了马尾,后半部分散落,有些少年气,却因为怨气重,加上一身的黑红色,让人不敢多看。

再接着就是大外甥了。

安声是蹦出来的,他双手伸直,蹦蹦跳跳地出了化妆间。即使后面的化妆师追着他说:“别拿我的面膜当僵尸的符啊!!”

被人扯走了‘符’,他的面容才显露出来,面上带着惋惜,却因为妆容加持显得他像是对杀死人觉得惋惜。

安声身形是劲瘦那挂的,一身干净的月白绸缎长袍,绝对的翩翩佳公子,妆容并未刻意往阴沉了画,反而是清淡的近乎素颜的妆容。

他头戴玉冠,横插的那根‘簪子’,是一截染血的手指,月白长袍上的暗纹,皆是形似手指抓过的痕迹,扭曲至极,安声扭头看见不少剧组人影在看他,特意装出天真无邪,笑容真挚的模样。

他说:“你的手,怎么断了呀?”

说着还笑得灿烂。众人背后莫名渗出冷汗。

宫欢站起身走到三人旁边,仔细看妆容的精巧度,服装的设计,边看边点头,非常满意的样子。

大剧组就这点好,舍得花钱。

她绕着三人看时,三人也都非常臭屁。奚亭云主动转身让她看得更细,萧子重则扇着扇子吹了声口哨说“好看吧,没见过吧。”,被宫欢一巴掌推开了,安声则是争取道:“欢欢姐,我真的不能贴个符吗,那个符好帅啊!”

“要是能贴符,我一定贴个让你闭嘴的符。”宫欢说。

安声只得耷拉着头,老老实实闭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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