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真的!?”

宫欢不敢置信地又问了一遍,她忙起身跑去看,就见导演指挥着七八个人拖着沉重的堆成一团的橙红色反光布料,肉眼可见的重,在地面拖行出长长的痕迹。

导演擦着汗,向宫欢解释:“还好道具组备的救援物品多,没想到真派上用场了。”

一群人围着救生气垫忙活,他们不是专业人员,折腾个把小时才找到充气口,临时充气耗费时间也长,半小时才充起一角,这么折腾下来,等救生气垫完全准备好,已经过了四个小时。

天际的最后一线暮色被吞没消散,深蓝的夜幕悄然降临。

奚亭云在那小小的平台上躺了四个小时。

这期间,宫欢一直拿着对讲机,他隔一会听不见宫欢的声音,就像是生怕她不见似的,一声声地、执拗地叫着她:“欢欢...宫欢.,.宫欢......欢欢...”

“我在的,正在给救生气垫充气。”

“在的,马上就好了,很快!”

“你饿不饿,等下让你吃放纵餐,你随便选!”

“别睡觉,千万别睡,等你下来,你想怎么睡都行!”

圈内圈外,人人都知道,金牌经纪人宫欢脾气火爆,逮人就骂,有一点不快就上手,堪称圈内轰炸机。

谁能想得到有这样一天,她放软了语调,耐心地回应着一个人的呼唤,她担忧,急切的关心着一个人,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救生气垫终于准备就绪,在这四小时里,导演与其他人商量好救援方案:主威亚线无法正常使用,其余四根威圧线仍可以操作,救援求生气垫正常来说最好是针对10层楼以下的高度进行救援,像50米的高度,属实是难题。

不过好在威亚线还有四根可以正常使用,在下落过程中威亚线正常发挥,能消卸去大部分的坠力,奚亭云只需要保护好自身的肢体器官,跳到救援气垫上,是不成问题的。

的确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宫欢却不由自主地将手指扣进掌心,指甲狠狠扎着手心的肉。

可,别人不清楚,她还不知道吗。

奚亭云恐高,今天他连续高强度的进行威圧工作,又在50米的高空上躺了四个小时,现在,还要他在长久的高度恐惧中,再次从十几层楼高的高空跳下来。

宫欢几乎是一瞬间红了眼眶,她鲜少会哭,这一秒眼内却泪意汹涌。

这对他而言,与死有什么区别。

她到底在做什么......

逼着别人用这样的方式去给她赚钱吗!?

那她和宫家那些人有什么区别,冷漠自私,将一切当做筹码来牟利......她的手也会沾上血吗?

商议决定后,众人纷纷看向宫欢——对讲机在她手中,那么,将由她来告诉奚亭云,他们的决定。

......

深蓝的夜幕渐变为更深沉的黑色,地处偏远,星子如散落的棋盘点缀其上,夜风是冰冷的,奚亭云蜷缩起身体,维持着一丝清醒,倾听耳边偶尔传来的,宫欢的回应。

她有几分钟没说话了。

奚亭云迫切地摁住蓝牙耳机的播放键,声音干涩沙哑得像是粗粝的石块:“...欢欢......”

对高度的恐惧使他渴求着她的一切。声音,气息,哪怕是随便的一声应答,哪怕是宫欢两个字,都有安抚他情绪冷静的奇异作用。

她于他而言太深刻入骨。以前,是他死寂重复的生活里唯一的涟漪,现在,是他进入角色状态的入戏支柱。

她构建他的世界,成为他生存的规则。

这次的回应有点久,隔了几分钟,奚亭云想再叫她时,宫欢回应他了。

她情绪不太对劲,声音透着显而易见的低落,平时细软却嚣张的嗓音微微沉下去,压抑着难以察觉的哭腔。

“我在的。”她说,“奚亭云,我们有办法救你下来了。”

“真的?”

他语气里迫切的期冀让人不忍心再将话说下去,宫欢垂下眼,顶着十几双眼的注视,将无形的刀子再次插入奚亭云胸口,她尾音带着颤意:

“我们...”她微不可查地哽咽了下,“需要你跳下来。”

悬于瀑布旁,半空中的小小平台犹如一扁孤舟,周围是浓重的漆黑,再远一点,那架对着奚亭云的摄影机还在,机顶上方亮着一盏照明灯,勉强算作光亮。

宫欢话音落下后,他迟钝地反应了好一会。

是夜太黑,风太冷,他太累,大脑的思维能力转得慢,没仔细听清她的话,却捕捉到她鼻音浓重的声音。

“......你哭了吗?”他忽然问,那头的宫欢哑然失声。

她出声,他的注意力就全在她身上,一点都没有偏移。

所以他也下意识忽略掉宫欢的那句话。

疲乏的神经在四个小时的时间里被磨得发钝。

为了抵抗恐惧,他上瘾般地啃噬着宫欢的一声声安抚,每得到她的一次回答,他便感到神经战栗般的安心,牙根泛起酸痒,他想咬些什么来缓解那些失控紊乱的情绪。

他抖着手,胡乱扯过一块黑纱衣角,粗暴地塞入口中,奚亭云就咬着那片干巴巴的布料,隔一会叫一声宫欢。

她快速的、没有任何拖延的回应中,奚亭云都咬着逐渐被唾液濡湿的衣角,喟叹出声。

他恐慌,心乱,即使全身紧紧躺在唯一的安全平台上,可身下却是深不见底的高度,这认知使他长期的紧绷状态骤然崩溃。

从以前无人在意,哪怕死在街角都不会被人看一眼的他,在一夜之间爆火,数以万计的人讨论他,看见他,甚至喜欢他,这都让奚亭云感到割裂,他找不到真实,伸手出去,只能看到被扭曲的影像。

让他看见真实的唯一存在,是宫欢。

她打破他虚拟的偶像滤镜,如此鲜活生动地嬉笑怒骂,如果他的人生是黑白电影,那宫欢就是填充颜色的存在。

她怎么哭了,她为什么哭了。

没等奚亭云吐出湿透的衣角再问,那边拉高声调,一股气全吐出来:“——你是不是傻了疯了!你到底想做什么!?我都说了不要演不要演,为什么,为什么就是,就是不听......你要是出事了,我根本不会管你的,都是你,你自找的...活该!”

她说到后面哽咽得更厉害,哭腔明显。

工作人员都围聚到救援安全气垫旁准备就绪,宫欢侧过身背对着他们,抬起手用力擦了擦眼睛,接着快步走到几步远的位置,努力仰起头,眯起眼睛去看那扁孤舟。

对讲机里传来奚亭云断断续续地认错声,他纵容地,不辨真假地全都揽到自己身上:“是...是我的错......”

他这会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宫欢刚才说的话。

“你刚才说,救援的办法是、跳下去...?”

宫欢再次深呼吸,她这回冷静不少:“剧组整理好了救生气垫,你身上还有其他的威亚线,在下坠过程中,有工作人员会同时操控威亚线协助......”

奚亭云渐渐清醒,他撑起瘫软的身体,两手紧抓护栏,探出头虚虚地往下看了一眼。

比白天还要可怕,白天尚能看清一切,此刻黑夜覆盖所有,他视线发虚,找不到任何参照物,只能勉强看见地面的橙红色的一团物体,还有亮起的大片灯光。

他喃喃地,说不出那个可能:“你要我......”

宫欢沉默几秒,声音里带着不忍,却又强硬地命令他:“奚亭云,跳下来。”

“我们测量过主威亚线的位置,再加上另外四根威亚线的控制,你不会出事。”她笃定得像是胸有成竹,好像刚才哽咽的人不是她。

宫欢顿了顿,放软声音,她抬起头,穿过重重的黑暗看向瀑布旁的平台,手中紧紧摁着对讲机的通话键,指腹泛着白。

“...我也不会让你出事。奚亭云,如果害怕的话,就闭上眼睛,手抓紧威亚线,跳下来,我就在下面接着你。”

我就在下面接着你。

我就在下面接着你。

接着你......

他并没有一刻的犹豫。

在宫欢说出口那瞬间,奚亭云条件反射地默认了她的话,他重复地询问,只是想确认,那是她想要他做的事。

她说,她会接着他。

他慎重而小心翼翼地调整着姿势,将两腿伸出平台边缘,牢牢死死地坐在平台上。

空的,空的!

脚踩不到地面,他身体重量全都压在抓紧护栏的手上,腿已经在发软,心率不断升高,偶尔慢半拍,奚亭云艰难地呼吸,他哀求似的向她求救:“太高了...欢欢,太高,我,我有点...”

“没关系,没关系,”宫欢耐心而轻柔地哄着他,“别着急,不要慌张,奚亭云...你喜欢云吗?”

话题忽然转变,奚亭云愣了下:“......还好。”

“你的名字里有个云字,”她闲聊似的说,“给你起名字的人也许希望你能像云一样自在,飘到那里都是白白柔柔的一团,你生来就应该在天上,沿着天空自由地飞远。”

奚亭云下意识顺着她的话抬起头,天空虽黑,却有漫天的星星,或远或近地闪烁不断,他看完一颗,又紧接着看下一颗,目接不暇。

他的手不知不觉间从护栏上松开,长时间没进水的嗓子一出声就哑得过分:“我不知道...他们真的希望我自由么,可为什么,从来没有在意过我......”

“自由的云是没办法被留下的,它们要远行,去山巅,去湖泊,去海上,去屋顶,去人群最多的地方,”宫欢的声音有种奇异的能力,轻而易举地缓和着他焦躁恐慌的情绪,“那么,云也会凝结成雨滴落下来,铺满它曾经去过的地方。”

奚亭云的呼吸凝滞。

他听见她再一次说:“跳下来,奚亭云,我会接住你。”

“...你相信我吗?”

奚亭云这辈子从未达到过这样的高度。

他生在最普通平凡的土地,树根深深扎进潮湿的土壤里,经受风吹雨淋,日晒虫害,树干上是一层层斑驳腐朽的皮,丑陋可怖,没有人会看一眼。

无人问津,无人会在意一棵沉默的树。

他本以为一辈子都会这样,到老死,到成为一堆白骨,可突然有人摘下一枝树梢,将他栽在最高的天台,他才得以见识到世界的广阔与繁华。

直到摇摇欲坠,他才发现,原来他是恐高的,他害怕这样的高度。

他的树干不在这。

可他向往的太阳在。

两条腿虚软无力,像是塞满沉重的石块僵硬,脚掌前半部分已在平台边缘外,只剩脚跟死死踩在平台稳住身体。

他两手紧握护栏,身体如一张弓弯下,沁凉的夜风盘旋着刮来,撩起散乱的长发,奚亭云眼眶不知不觉地充血泛红,脆弱的神经似一根紧绷到极致的皮筋,濒临崩溃的边缘。

他张开麻木僵硬的唇,每说出一个字,喉间干涩得阵阵刺痛:“......你会接住我的,对吗。”

话音落下,被关注着的瀑布平台上方,混黑的一团人影决绝地往前一扑,黑蒙蒙的薄纱衣袍在空中翩飞瞬息,似幽夜里难得一见的夜光蝶,他只扑闪两下,随即快速地向下坠落。

“威亚!!!”

宫欢厉声喊出,早已准备多时的威亚组同时操作拉起威亚线,她反手将对讲机往身后不管不顾地一扔,奋力向救援气垫跑去。

夜色模糊所有人的视线,地面灯光只照亮四五米的高度,人人都仰着头去捕捉那只坠落的蝴蝶,他朦朦胧胧地无法看清,黑纱衣摆被吹拂得宛若盛开莲花,一霎那闪过众人的视线,坠入橙红色的救援气垫中,嘭得一声巨响,他几乎被淹没在气垫里。

这场景,在任何电影画面里都足以让人失语片刻。

在场的人怔愣着,只有一个人飞快且急切地大步冲上救援气垫,半爬半滚地往里摸索:“奚亭云!奚亭云!”

跑动间长发晃动着缠在脸上,遮挡着视线,宫欢费力地往鼓胀的气垫里钻,充气式的救援气垫站不稳人,只能爬着滚着,弄得她好不狼狈,没两下头发乱糟糟,衣服歪扭着。

落入救援气垫的奚亭云浑身作痛,他一度感觉身体被分割成无数块,分割处痛痒交加,抽丝剥茧般地钻痛,被塑料布冰凉地包裹住身体,他几乎喘不过气来,意识微微涣散,大口呼吸却仍在缺氧。

“奚亭云——!!”

她在叫他。

半阖的眼皮忽得抖动,潜意识的条件反射促使他翻过身体,手中紧紧抓着身旁鼓胀充气的塑料布,缓缓撑起半个身体,手脚并用,用尽全力地往宫欢声音那边爬。

“奚亭云!”

宫欢发现他了,她用力到破音,猛力站起身,大步朝他跑来,她跑得歪歪扭扭,还差一段距离时脚下一歪,趁着跌倒的力度索性直接扑向他——

她两手用尽了力气,狠狠落下来,重重、死死地抱住了他。

奚亭云也在同一时间张开手,两人身体甚至相撞着,他倾身将重量往她身上压。他们一起环抱住对方,紧密到没有缝隙。

宫欢,宫欢,宫欢......

他一遍遍地在心底叫着她的名字,像是要铭刻在脑海深处作为信标,在茫茫的大海中,船只依赖信标;而在此刻,奚亭云依赖宫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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