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桌上还摆着两三份炒饭,大概是给高姐和安声的。宫欢从其他碗里挑了一筷子塞入口中。

是正常的咸口味。

只有她碗里的炒饭是甜的。

宫欢垂下头一口一口的吃着,她是真饿了,五天没有正经吃过饭,甜味的炒饭令她食欲大开,没一会就吃完了。

她醒来后话很少,也许是因为还在生病,萧子重他们并没跟宫欢说太多公事。

空碗被一一收起来,奚亭云将小桌板撤掉,剩余的饭菜挪到沙发旁边,方便高姐和安声吃。

宫欢躺在病床上出神。

在紧急的事业危机面前,她顾不得想那些事情,可脑中还是不由得冒出些猜想。

甜味的炒饭,相似的身型。

她总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甜味的炒饭,她尚可以解释是他放错了调味料,可其他的炒饭都是正常的,只有她的是甜的。

她爱吃甜味炒饭这件事没人知晓,就连宫欢自己也记不太清,奚亭云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她以前,认识他吗?

随着舆论发酵的愈发严重,宫欢的别墅外围绕了不少娱记狗仔。进出的人都会被逮住,一番狂轰乱炸的追问。

“请问安声之前真的在跳艳舞吗!?”

“宫欢是在夜店找到他签约的吗!?”

“安声是不是被宫欢潜规则了!?”

一连串的问题砸向每个进出别墅的人,居住在别墅内的小助理们向宫欢汇报情况:“现在别墅外面全都是记者,你们最近千万别回来!”

看来住院倒还躲过了一劫。

宫欢出院后,带着众人搬到了另一栋房子里,甘惊鸿关清英赵莉莉三人伪装成保洁、保镖、保姆,偷偷摸摸地前后离开别墅,根据微信群里的定位来到新的暂住地。

众人都在,虽然事情仍未有半分缓解,可宫欢仍感到几分安心。

赵莉莉和关清英资历老,不停地帮宫欢出主意。

但到最后,大家还是没办法能保证这次的危机能顺利度过。

众人心里约莫有数,在个人如此之大的舆论风波下,X男团可能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安声是最先意识到这件事的人。

他性子天真烂漫,在过往被爆出后陷入低谷,整个人失去往日的阳光开朗,变得沉闷寡言,整天失魂落魄地对着墙壁思过;嘴里时不时冒出些“都怪我”、“是我的错”、“都是我”。

众人轮番安慰过他。

可惜都没用。

每当安声拿起手机,粉丝们的话便一句句地钻入眼底,戳着他的心口逼问。

他骗了人,是他的错。

网络上曾经夸赞过他的话转眼间全部被抹除改换一新,全部变成辱骂,诅咒,怨恨,巴不得他去死之类的言论。

安声将自己关在房间里,黑漆漆的卧室没有开灯,他茫然地坐在地上,想放空自己的大脑,可思绪不停,不断有粉丝的话涌入耳中。

他不该去那家夜店做领舞。

不应该赚一小时100块的工资,更不应该隐瞒粉丝。

现在全部崩盘,他是最大的罪人。

郁郁寡欢几天后,安声走出了卧室,他对着众人说:“我决定了。”

“X男团解散吧。”

“什么!?”

“什么!”

“什么!!?”

“什么!”

众人正在吃午饭,你一句我一句地震惊出声。

宫欢从众人身后探出头:“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现在情况还没到最糟糕的时候,不一定非要解散,我们还有别的办法。”

“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萧子重靠近他,鼓励似的拍拍他肩膀,“我们都不把这个当回事,过几天就好了,该怎么排舞怎么排。”

安声抬眼看着众人,一一扫过他们,反复深呼吸:“这是我考虑之后的决定。”

“我知道现在情况还没有那么严重,可就是应该在这时候解散团队,”他两手紧紧攥拳,“我不能那么自私,因为自己的原因影响其他人。我曾经是在夜店跳过舞,可我没有做过任何不道德的事情,我只是为了跳舞,我想跳舞,可我没有舞台。”

“所以,我想,”安声声音渐渐哽咽,眼泪一滴滴往下砸落,“哪怕是夜店,至少那里有舞台,我可以,在上面尽情起舞。”

“我不想因为自己的过往影响你们的未来。”

“我是认真的,解散团队,将大家的损失降到最低,男团不用捆绑在一起,你们可以往更高的方向发展,不要跟我绑在一起,越坠越低。”

安声泣不成声地说完所有话,对着众人深深鞠了一躬。

客厅短暂沉默片刻,他转身拉着早已收拾好的行李箱,走向大门,在走到门口时,身体顿了顿,却没回头,而是继续坚定地往前走远。

离开众人后,安声打了辆车,坐进去时,司机师傅问:“去哪儿啊小伙子。”

他怔了片刻,报了个地址。

出租车行驶在川流不息的高速路上,夜色降临,闪烁的霓虹路灯被飞快地甩在后面。

跨越一座大桥的时候,安声将视线投向窗外,大桥下的河水平静流淌,街边的行人三三两两,有个人不小心将鞋踢进了河里,挥舞着双手求助;有两个人好像聊到什么好笑的事情,捧腹大笑指着对方说什么。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看,连车开远了都忍不住回头望着渐行渐远的行人。

网络上的喧嚣短暂的消失了。

世界的真实在他眼前铺展,在此刻,他感到片刻的安宁与平静。

那些让他痛苦恐惧的存在好像变得没那么重要了。

他坐着车,车在开往家的方向。

离黑历史爆料已经过去了半个月。

父母没有和安声联系过,他们平时很少主动联系他,保持着恰当的距离,在安声主动找他们时,两人才会关切地询问他最近的生活状态。

出租车停在家门口的小院子外,时隔几个月回来,他好像成长了许多。

他静静地站在院外,目光落在花园里的台阶上,几个月前,宫欢坐在那醉醺醺地打电话,叶有仪在里面举着酒杯大叫妹子,安声那会急着劝酒。

他拉着行李箱推开院门,滚轮在地面咕噜噜滑过,客厅门没关,安声直接进了家门,将围巾摘下来挂在衣架上时,他动作一顿。

客厅的墙壁上贴着他初舞台的海报,目光往旁边移动,三鬼将的单人以及三人海报,甚至还有网络上的评论内容被打印成纸,所有有关安声最近的事情,只要是夸赞他,鼓励他的话,全部都被留存了下来。

以他不知道的方式。

安声眼眶发热,温热的液体再次堆积在眼眶,他强忍着失控的情绪,一步步往里走——

花絮照片,代言的品牌食物在家里堆积成山,小到纸巾,大到家电,全部都是他曾经代言过的品牌。

他脚步放很慢,走过一步,便仔细地看着这个有些陌生的家。

眼泪再也无法压抑,顺着脸颊滑落,鼻腔堵塞得难受,安声只能用嘴呼吸着,走到卧室门口,门上贴着他曾经在街边驻唱的照片。

那是一张合照,是爸妈让路人帮忙拍下他们举着荧光棒为他应援的合照。

照片中,安声抱着吉他蹦蹦跳跳,头上带着可爱的发光麋鹿发箍,他们也戴着同样的发箍,两手高举荧光棒,满脸笑容。

那时候安声的脸上也带着笑意。

他缓缓在门前蹲下身,哭得泣不成声。

......

得知安声回家住,叶有仪并没表现得太意外,和平时一样该干嘛干嘛,好像生活仍是一如既往,什么都不会有太大改变。

这倒让安声放松很多,不用向他们解释最近自己遭遇了怎样的情况,不用澄清自己曾经“艳舞”的原因。

吃过晚饭,一切照旧,他去洗碗,爸爸妈妈外出散步,等两人回来,手上带了一大袋零食水果,没说是给他的,只是放在冰箱里,客厅里。

那些零食水果都是他以前常爱吃的。

安声回到卧室,手机放在床头柜,他连家里的WiFi都没有连,他不想听到任何消息提示声,有时候连看一眼微信上密密麻麻的红点都会感到一阵呼吸不畅。

他一觉睡到凌晨,半夜醒来呆坐了片刻。

最后还是去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手机界面上出现五六条短信消息。

来自于——宫欢、奚亭云、萧子重、甘惊鸿、关清英、赵莉莉、高姐......

安声的手指微微抖动,一一点开他们的信息。

宫欢:【解散请打我五百万违约金,没有就免提。】

奚亭云:【单方面提出解散是对队友的不尊重,我希望你能和我们聊一聊,也许大家有别的办法。】

萧子重:【你付得起违约金吗!?有这消息不早说,我早就想跟宫欢解约了!】

甘惊鸿:【说好一起成为大明星呢,你不能半途而废啊。】

关清英:【网络上辱骂你的人,我已经联系之前认识的网警同志处理了,不要因为他们影响自己,振作起来。】

赵莉莉:【小乖怎么把自己弄得这么可怜啊?莉姐都心疼了,别在意太多言论,你没办法让每个人都满意,如果觉得自己错了,就去认错,原不原谅是别人的事情,你做好自己就足够了。】

高姐:【卡号18729938,违约金转这里。】

窗外的天色蒙蒙亮,朝阳的橙色光线露出一角。

安声坐在昏暗的卧室里,转头看向外面的日出。

总觉得有些事情,好像也没那么让人痛苦了。

-

安声回家住了大半个月,过了一段时间的健康生活。

他早睡早起,饮食健康,其他时间就去健身房健身。

他完全消失在互联网上,手机整日不连网,完全断绝与外界的联系。

这一天,有个女孩在小区里到处问路,艰难地找到了安声家,敲响门后,是安声来开的门。

门一开,女孩便怔了怔。

他整体萦绕的气质陡然一变,头发微长,带着些自然卷,暖褐色的眼瞳里不再是清澈单纯的底色,而是带着些麻木与懒散,偏冷淡地看她。

“请问有事吗?”

她愣愣地看了他半晌,直到安声准备关门时才叫住他:“等等!是,是我。”

女孩声音一出,安声几乎是瞬间便认出了她。

他那双偏圆的眼型微微睁大了些,眼瞳闪动两下,很快移开视线,压低声音:“是你啊……”

两人僵硬地站了会,安声后知后觉地将门打开:“进来坐一下吧。”

她点头道了声谢,慢慢走入客厅。

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周围墙壁上贴着的海报吸引去视线。

其中一张海报是安声初舞台的神图,他顶着耀眼如神祇的银发,笑得梨涡浅浅,一个歪头眨眼便勾走了万千粉丝的心。

玻璃杯轻放在茶几上,里面泡着一片鲜黄色的柠檬,安声顺着女孩的视线看了眼那张海报,很开转移视线:“喝水吧。”

女孩坐下浅喝了几口,斟酌着话语。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她放下杯子,将手探入随身携带的背包里,拿出透明方盒装着的黑胶唱片,外层系了个小小的蝴蝶结,唱片最外面刻着——My Love。

“你还记得这个吗?”

唱片递过来,安声深深凝视着这张精心包装的礼物。

My Love是他最初在街边驻唱时,自编曲、自写词的原创歌曲,曲调简单,旋律简易洗脑,歌词更是一遍就能上口。

这首My Love在驻唱期间,也曾经受过不少人的称赞。

女孩是从他在街边驻唱时就认识的粉丝,后来哪怕他去夜店跳舞,她也非常支持,不管是和风评最差的经纪人签约,还是去夜店跳舞,她始终都支持他。

安声久久未曾言语。

女孩笑了声:“我知道你最近因为以前的事被骂得很厉害,但是我觉得一个人的眼睛是不会骗人的。”

“你给人的感觉,还有从眼睛里露出的诚恳都是真实的,所以不论你是在街边驻唱;是在夜店跳舞;亦或是更大的舞台,更闪亮的你——我只想告诉你,我们都很喜欢你,支持你,我们希望你能坚守本心,继续做你想做的事情,哪怕以后你不再是明星了,回到夜店,我们也会继续去支持你。”

怎么会有人那么义无反顾,坚定地相信、支持一个人呢?

可偏偏就是有。

这种相信与喜爱毫无缘由,也许因为安声的笑容真挚,也许因为他气质干净,有无数种理由,却也不需要理由。

安声又在哭了,他的眼泪一滴滴砸在黑胶唱片外的透明盒上,声音哽咽:“......我不值得你们的喜欢。”

女孩抽了两张纸巾给他,她几乎不像一个粉丝,反而像是他的引路人:

“喜欢就是喜欢咯,我们想看你继续在舞台上活力四射的舞蹈,随着音乐的节奏律动身体,那些单纯的热爱也会给我们力量,看到你坚持,我也会告诉自己,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坚持下去,一定会有好的结局。”

安声抱着唱片趴在腿上哭得很大声,到后面鼻腔堵塞得说话都听不清楚。

女孩临走前,他们拥抱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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