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奚老师还好吗,刚才那段我都吓到了!”

“快拿点纸过来,没看奚老师满脸泪吗。”

“休息一下吧,下场戏等明天再拍。”

人们常说,演戏要入戏,才能真的演出打动人心的角色。

奚亭云确实入戏了。他将头微微抬起些,仰颈看着宫欢,她抱着他的肩膀,任由他将重量压过来,正和工作人员沟通着拍摄事宜。

奚亭云又将头埋了回去,手指轻轻牵扯着她的衣角,静静地不说话。

他从进剧组以来,沉默便成了常态,有时候一整天说不了一句话,只偶尔探讨角色才会多说些话,再或是宫欢和他聊天,他话少,却直直盯着她看。

常常盯得宫欢浑身发麻,叫他不准看她了。

奚亭云不看她就只能垂着眼不吭声,更像是阴沉寡言的李辛,任谁来都撬不出一句话。

宫欢拿他没办法,只好随便他盯了。

剧组人员都清楚,演员在剧组时的状态经常不稳定,因为表演消耗情绪,一场戏磨十几遍下来,再有活力的人也能给磨成痴呆。

因此大部分人对奚亭云沉默寡言的状态大多表示理解。

奚亭云有些察觉到自己的状态不对劲,他却不想去深思细究。

即使有些时刻他因为入戏过深无法抽离出来,宫欢总会冲过来,她抱着他,安抚他,他便感觉到食髓知味的愉悦。

李辛如何的痛苦都慢慢转变成求之不得的贪婪,而奚亭云所贪婪的欲望全部牵系在宫欢身上,只要她在,他就没事。

他入戏的方式特殊,由入戏支柱引导,因此所有的构建者都是宫欢,他的世界也是宫欢,那么他的入戏是无法阻挡、而又沉溺的。

......

李辛彻底融入了许烨的生活。

他一直窥视着许烨的一举一动,将他所有的举动学了九成像,因此从挪威回国的过程里没有任何人发觉出问题。

李辛的指纹与许烨一模一样,相似到连机器都无法区分。

他成功骗过所有人回到许家,看见许父许母早早地站在门口等着他,还没下车便热切地围过来。

“总算回来了,最近玩得怎么样?”

“和朋友们相处得还好吗?”

李辛的表现毫无破绽,他扬起那个专属于许烨的笑:“爸爸妈妈,我都这么大了,不用这么担心我啦,搞得我还像小孩子似的。”

“你在爸爸妈妈这里永远都是小孩子。”

“这孩子,还不许我们想他。”

李辛笑着抱住两人,拥抱的温度如此温暖,他却是第一次感受到。

回到许家的这晚,许父许母让人准备了一桌他爱吃的菜肴,一边耐心地给他夹菜,一边问最近的工作安排。

李辛面不改色,都一一回了过去。

不知是他回答得太完美还是怎样,许母忽然感慨一句:“你也长大了,现在不需要我们* 为你的事业保驾护航了。”

李辛吃菜的动作顿了顿,露出个不解的无辜神态:“怎么了,妈妈。”

“之前你不喜欢被安排进家里的公司,一直很抗拒,爸爸没想到你对职场上的事也有自己的见解,”许父欣慰说,“最近发生了什么,让你懂事这么多?”

李辛脸色微微僵住,他没想到许烨会对家里的安排有叛逆心理,刚才那些说辞都是他在之前的工作中总结得来的。

李辛随意带过:“听朋友说了一些工作的事,所以就多了些自己的想法。”

许父许母也就不再多问,只是欣慰点头。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是李辛这辈子度过的最美好的时光,父母疼爱,朋友围绕左右,进入了自家的公司工作,他前途一片光明,没有任何阻挡。

李辛逐渐忘却自己的名字,他应该叫许烨,叫小烨,这才该是属于他的人生。

李辛这个名字和曾经的过往慢慢在记忆中褪色,变得模糊不清,他的性格越来越外向,喜欢交朋友,喜欢旅行,喜欢拍照,所有见过他的人都夸他人很好相处,友善可靠。

直到有人找来了许家,说在挪威的一处被火烧过的荒地上,捡到了一张损毁的机票。

李辛拿到了许烨所有的证件与行李,却没拿到他出国的机票。

一切随着警方的调查逐渐暴露,警方查到许烨曾经住过的医院,查到了一个名叫李辛的人,这个人几个月前失踪了,消失在茫茫人海里。

而他失踪的时间与许烨去挪威的时间相吻合,调取李辛的身份信息后,警方发现该人竟与许烨长相出奇的相像。

警方联系挪威方面联手调查,在烧毁的废弃仓库里找到了人骨组织,经比对,属于许烨。

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另一个许烨正在许家。

......

李辛被请到了警局。

在众多证据指证前,他只是保持沉默。

直到许父许母哭着说出二十年前的真相,说他们曾经怀过一对双胞胎,但碍于经济问题,将其中一个孩子送去了福利院。

李辛才略有些反应,看着审讯室外的许父许母良久。

审讯的警官以为这是突破口,乘胜追击着问:“你是许烨,还是李辛?”

李辛眼瞳里微微闪动着细碎的泪光,衬着那张清俊的脸显得惹人心疼,他缓缓启唇,似乎就要吐露出真相。

警官坐直了身体准备写下笔录。

门外的许父许母悲痛欲绝,抱着一丝希望看着审讯椅上的李辛。

“是我......”李辛脸颊上的肌肉痉挛了下,他对上警官不解的视线,说,“对不起,是我不小心杀死了哥哥。”

许烨转眼看着门外的父母,眉眼压低,难过地流下眼泪:“爸妈,对不起!对不起,都怪我,我当时太害怕,一不小心就......”

警官严厉质问:“你自认自己是许烨还是李辛!”

他泣不成声,眼泪混着鼻涕流下,两手紧紧抱住头,肩膀颤动:“我是许烨,是他们的儿子!在挪威的时候,李辛找到了我,他说他做过鉴定,我们有血缘关系,他说他和我都是爸妈的孩子,凭什么他过着最苦的人生,而我享受着所有的美好,他嫉妒我,怨恨我,他想要杀我——!!”

“我、我当时脑子混乱,根本分不清情况,我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我手里的那把刀就捅了他!”

许烨说到这,哭得越来越大声,说话声含混成听不清的碎语:“我不想!我不想的,我不知道怎么会这样!”

他眼眶通红,眼皮肿胀得不成样子,抬头看向审讯室门外的许父许母,连声哀哭:“爸妈,我对不起你们,呜呜呜我杀死了自己的亲人,我应该得到报应,可是,可是我舍不得你们,我还想做你们的孩子!呜呜呜呜......”

许父许母痛哭着抱在一起,都没想到事情会是这么个结果。

“我们想过找回那个孩子,可是,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早就联系不上那时候的人了,没想到他竟然能找回来,可是!可是怎么这么想不开啊!”

许母哭着擦泪:“闹得你们兄弟自相残杀,我们更痛心!”

一切都已成定局。

警方勘察过现场后的确再没有任何线索,再加上大火烧过,死者的尸身无法解剖确认死因,许父许母出具了谅解书,最后法庭宣判许烨过失杀人获50年刑期。

许烨被强制带上手铐脚铐,走向监狱时,许母挣脱警官的阻拦,半跪在地撕心裂肺地叫他一声:“小烨——”

许烨过了几秒才像是听见了一样,回过头看了眼许母。

他缓缓勾起个笑,笑容里是谁也看不懂的情绪。

即使进去了也没关系,许家资金雄厚,有的是办法减刑期。

许烨并不担心他的以后,因为那不会再比以前更让人绝望了。

在拍摄最后一场监狱戏份时,奚亭云回头那一眼的镜头一遍就过了。

那饱含了他这些时日以来,日日夜夜的沉浸悲喜,他笑李辛的苦心算计,笑许烨的人生止步于此,更笑他无法分辨现在他是谁。

镜头片段被导演反复播放观看,满意得叫来一众工作人员欣赏。

奚亭云则坐在一边的休息椅上发怔。

他穿着橙黄色的监狱犯人专属马甲,手腕脚腕扣着锁铐。

一切都结束了,他心里空落落的,有种摸不到实处的感觉。

奚亭云总觉得他还在李辛的出租屋里,在窥视每个监控,在镜子前学习许烨的表情与动作。

就这么结束了吗。

他们的人生。

宫欢在监视器后和导演欣赏了好一阵自家艺人的精湛演技,导演满意,她当然更满意。

她看了奚亭云一眼,见他呆呆愣愣的不说话,于是走过去。

“怎么还戴着道具,”宫欢主动伸手帮他脱下银手铐,他自觉地将脚铐脱下,“不嫌重吗?”

“还好。”

奚亭云留着板寸头,是进监狱的标配发型,可这发型在他头上不但不平凡普通,反而因为发型减少,让目光更能聚焦于他的五官皮肤。

为了适配许烨的人设,他最近敷面膜做保养,全套护肤理疗。

他肤色本就偏冷白,这会更是在室内白得反光。

宫欢盯着他看了一会,欣赏下美色:“杀青戏拍完了,收拾收拾准备打道回府吧,过两天还有电影发布会、杀青宴,各种应酬等着忙呢。”

电影上映后的效果如何,都不确定,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

宫欢还等着给他安排别的工作。

奚亭云半晌才应声:“嗯......”

宫欢正准备让助理开车过来,回酒店收拾物品,奚亭云拉了下她的手,宫欢不解地回身:“怎么,还有什么事?”

奚亭云也说不出缘由来,只是攥着她手腕细细摩挲片刻,又摇头:“没,没事。”

宫欢只当他还没走出来,需要安静会,转身便去忙碌了。

-

【镜面双子】全部戏份拍摄结束,导演组将影片送回制片公司进行后期制作,制片方与导演班底定了一场杀青宴作为电影结束的欢庆活动。

作为主角的奚亭云自然要出场,经纪人宫欢更是不能忽视的重中之重。

宫欢与制片方、导演组来往较多,连让奚亭云作为主角的原因里,宫欢也占据极大一部分。

杀青宴上人人都精心装扮过,邀请了影视公司的各领导层、制片方的人、赞助方的人。

宫欢一直带着奚亭云四处游走,向众人介绍这位主演之一。

奚亭云一身西装革履,紧跟宫欢身后。

手中的高脚杯里摇晃着淡金色的香槟,人人都称赞他的表演精湛得无可挑剔,形象优越优雅,是不可多得的黑马。

奚亭云都回之谦虚的笑意,他是知道的,称赞与荣誉是如何一步步落在他身上的,他拥有的一切里都有宫欢的一部分。

一场杀青宴下来,酒喝了几杯。

奚亭云不善于交际应酬,三四杯酒下肚人便开始晕乎乎的了,走路都不稳当。

宫欢只得扛着他回酒店。

她跟导演那边打了声招呼,披件外套直奔沙发上的人走去。

长礼服拖地,走动间不太方便,她索性将裙摆卷起,在腿侧打了个结。

奚亭云两手遮着脸庞,醉酒后倒很安静,不闹腾。

宫欢拉开他的手,想将人喊起来,遮挡面部的手刚挪开,露出张醉态酡红的脸,脸颊两边的薄红向眼周蔓延,直将上半张脸染红。

平时幽深的眼睛映着细碎灯光,又仿佛含着些微微晃动的波光。

宫欢猝不及防与他对视,当场呆了几秒。

在娱乐圈美色诱惑看得多了,宫欢很快回神:“走了,我送你回酒店。”

她抓着他小臂轻轻拉扯着,奚亭云却纹丝不动,反伸过另一只手,掌心朝上摊在她眼前:“......欢欢,没牵我的手,走不动。”

这么耍赖的行为宫欢从不惯着,她挥手啪得将他的手打开,连拉也不拉他了。

“爱走不走,不走你就在这睡一夜吧,我走了。”

说着,她毫不犹豫地转身,刚迈了一步,奚亭云撑起身体不管不顾地扑向前,一下抱住她腰身,自身重量大半都压过去。

“你干嘛!”宫欢急得连蹦两下,忙左右张望怕被人发现他们过于亲密的举动,“给我注意点,这还在公共场合!”

她费力扯开他,用力一推,奚亭云又躺回去,他喘息着死死攥住她手腕不让离开:“欢欢,..你,你牵我,我就走了,牵我的手......”

什么毛病。

宫欢嘴里骂骂咧咧,手却还是塞入他手心,她拽了拽他:“行了,别耍酒疯,赶紧回酒店。”

奚亭云顺着她手的力道站起身,头晕晕乎乎,眼前景象天旋地转,他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头歪倚在她肩头,另一只手牢牢地牵着她。

“好,走......回去。”

碍于奚亭云醉酒后的状态太不能见人,宫欢特意绕开宴会从后门离场。助理开车带着他们回到酒店,小助理本想帮着扶人,宫欢催她回去休息。

奚亭云虽然醉了,倒还有几分绅士风度,没全让宫欢扛他,自己勉强能走几步路。

两人摇摇晃晃推开酒店房门,宫欢的脚刚迈进去,酒店房门被人反踢了一脚,嗒得一声紧紧闭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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