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安颐闻见梁静静身上若有似无的香气,心里很软,她想她要是男人这时候就动心了。

她不由地想起一个人,恨铁不成钢。

梁静静载着她往镇子外头开,初升的太阳还有气无力,路边的田里有早起的人拿着锄头在翻地,来福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摇着尾巴跟着他们跑。

安颐怕它跟出来跑丢了,一只手往后赶它,嘴里喊道:“回去,回去”。

梁静静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是来福,说道:“不要紧,它成天在镇子里跑来跑去,不会丢的,跑一段他自然会回去。”

“这是谁家的狗,整天在外头跑。”安颐问。

“原来是街上收破烂的安徽佬的,他整天骑着三轮车带着来福到处跑,后来喝酒把身体喝垮了,起不来了,整天在床上躺着了,估计也养不了狗了,来福就整天在街上流浪了,谁家有吃的给他一口,赞云经常喂它,所以它经常在他店门口蹲着。按着人的年纪算,他估计已经七老八十了。”

果然出了镇子没多远,安颐回头一看,来福已经不见了,估计是回去了。

路上遇见几个人,老远跟梁静静打招呼,问几句去哪,干什么去,让来家里玩啊,大家笑眯眯地擦身而过。

梁静静跟安颐介绍,那个骑三轮车带小孩的是她小学时候的数学老师,那个头顶飘着几根头发的是镇上开浴室的是她表舅,那个脸像脸盆那么大的是她家从前的邻居。

她把车停在一片山丘下面,招呼安颐下车,把车锁了,钥匙装口袋里,她从前面的置物框里扯出两个大塑料袋,手腕抖了抖把团成一团的马夹袋抖开,上面印着鲜红的大字,好又多超市。

她递了一个袋子给安颐。

“往上走走,上面的田没人种,长满了杂草,‘青’也多。”

安颐接过,拎在手里。

一条窄窄的被踩出来的路,旁边是杂乱生长的野草,枯的草伏在地上,新长出来的绿芽藏在中间。

布丁在不远的地方喊,“妈妈,妈妈,”声音稚嫩喜悦,在空旷的野外传出去老远。

梁静静使劲朝他挥手,清脆地答了一声,“哎”。

安颐跟着伸长脖子使劲挥手,布丁甜甜地叫了一声,“阿姨”,她也扯着嗓子叫回去:“布丁”,她喊完把自己喊笑了,咧着嘴笑。

地上落满了霜,太阳刚出来还没来得及把霜晒干,一路走来,打湿了鞋面和裤脚。

等走到了那一垄一垄的田埂上,见梁妈妈弓着腰头不抬眼不看地忙活,她的腰间系着一个黑色的袋子,左右手交替采摘,等一手抓不下了往腰间一扔又继续,娴熟又麻利。

安颐低头见地上贴着地皮长的杂草里密密麻麻都是‘青’,她感到一股巨大的喜悦,弓着腰就去采,露水很快打湿她的手。

周围只听见布丁跑来跑去的声音,他一会儿来看看阿婆采了多少,一会儿又去看看妈妈的马夹袋,一会儿跟妈妈说话,“我刚刚看见一只蜻蜓了,翅膀是透明的,我还看见一只金龟子了,妈妈”,一会儿摘了一朵蒲公英在手里,上下田垄跑着,把蒲公英的种子撒得到处都是。

布谷鸟在远处咕咕地叫着“咕咕,咕咕”。

太阳从东边慢慢往正当中爬,天气热了起来。

安颐直起腰歇歇,望了望远处的山头,把遮阳帽拿下来,用手背把糊到脸上的头发往后拨,梁静静在不远的地方看见了,问她:“安颐,你的右眼长东西了?”

安颐把帽子戴回去,说:“好像是的,昨天开始有点红,今天感觉有东西硌得慌,应该是长东西了。”

梁妈妈说:“长麦粒肿了吧,你回去拿线系在左手无名指上,系个两天就好了。”

安颐听了笑笑,没当回事,梁静静说:“这是迷信,心理作用”。

地上的霜消失了,他们就准备回去了,梁静静要回去开店。

安颐的塑料袋将将装了一半,她把‘青’连着袋子递给梁静静,她要这个没什么用,梁静静接过去塞进自己的塑料袋里,把两袋并成一袋,跟安颐说:“中午吃不上了,我妈下午去老街上的石臼那里捯,晚上来我家吃青饺,把嘉嘉也叫上。”

安颐说好。

四人坐两辆电瓶车一前一后回到镇子上,各回各家忙去了。

那天夜里不到七点,梁静静手里端着一个白盘子,盘子里装着五六个垫着粽叶的熟青饺走进赞云的便利店里。

门口蹲着的来福冲她“汪汪”地叫了几声,目送她消失在玻璃门里。

“赞云,”梁静静见外头没人,冲着后面的屋子叫了一声,很快有人从楼梯上下来,脚步声“踏踏”地,然后那人从后屋走了出来。

梁静静见了走出来的人,心里一跳,脸皮一热。

赞云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身上还有湿润的水汽,匆忙套上去的T恤上被没擦干的水印湿了一块又一块。

他往前一站,那潮湿的空气混着男人的气息直冲梁静静的门脸而来,她觉得很热。

赞云看见她手里的东西,脚步滞了一下,看着对面的人,说了句,“来了”,站着不动了。

梁静静望着他,把手里的盘子往前递了递,说:“今天家里做了青饺,我给左右邻居都送了点,也给你送几个尝尝。”

赞云没有伸手去接,目光落在白盘子上放着的那几个胖滚滚绿油油的青饺上,每一个都带着花边,显示包的人有一双巧手,花了很多心思,他说:“多谢,但我不爱吃这个,吃了胃不舒服,别浪费了阿姨的一片心思。”

他的声音干脆,干脆到没有一点暧昧的空间,像和别人讨论屋里的电线一样,梁静静觉得自己伸出去的手有点僵住。

她正想说话,听见赞云说:“梁静静,以后不用给我送东西。”

这句话掷地有声,字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梁静静的脸面上、心上,她觉得自己的脸窘迫地红了。

她从小长得好看,在男人这里没受过这样的待遇,男人见了美女通常会给一点面子,很乐意和美女说话,像他这样一把把她推到门外,当着她的面把门甩上的人,她第一回见。

她到底是见过一些事情的,不是那十八九岁怀春的少女,既然说到这个份上了,她索性就说开了,“赞云,你不考虑一下吗?”她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对面的人。

“咱们不合适。”赞云往后退了一步。

“因为我结过婚有孩子吗?”她问,大眼睛里有受伤的神色。

赞云垂着眼皮看她,“也是也不是,看对眼了怎么都好说。”

“你都不看我,怎么知道顺不顺眼、能不能看对眼?”

“能看对眼的人,看一眼就知道。”他的语气很笃定。

“你有看对眼的人了,是吗?”

灯光落在赞云的脸上,看不出他的表情,他说:“这是我的事”。

他的嘴向来很严。

梁静静点点头,她有她的骄傲,她喜欢这男人的担当和头脑清醒,如今正因为这担当和头脑清醒他无情地拒绝了她,她能说什么呢?他一直给她留着面子,她得领情。

她打起精神笑笑说:“好,那我送去给安颐吧,她喜欢的。”

“行,”赞云回她,送她出了大门,客气地说了一句,“你和阿姨费心了”。

梁静静走远了,来福在赞云腿边打转,嘴里发出“噗呲噗呲”的喘气声。

赞云低头拍拍它,说:“你已经吃过了,别想了。”

他转回店里,把货架上的货理了理,没多久听见来福在外头叫了一声,有人推门进来,风一样,他抬头去看,见是行色匆匆的安颐。

他站起身,看着她。

“赞云,”她叫了一声。

“嗯”

“你有没有创可贴卖?”

“有”,赞云走去收银台,在柜台下面拿了盒创可贴出来,问她,“要吗?”

安颐走近,就着他的手看了看,看见一盒五个,点了点头,问:“多少钱?”

赞云拿扫码枪扫了一下,说:“三块五”。

安颐点头,想去掏钱,想起手里拿的东西,说:“我给你带了两个青饺,吃不吃?今天上午我和静姐一家去摘的‘青’,阿姨包的,很好吃。”

她把手里的两个青饺往前递,赞云接过,放进嘴里咬了一大口,嚼了两下,夸道:“好吃”。

安颐很满意,自己拿起扫码枪扫了扫自己的付款码,把钱付了。

“你买创可贴干什么?”赞云吃着东西,随口问道。

安颐把创可贴的塑料膜拆了,取出一片,把自己右手的中指给赞云看,

“上午去摘青的时候不知道被什么划伤了,伤口不深,本来没打算管它的,可能碰到水了,越来越痛了,看着有点红肿,担心发炎了,还是保护一下好。”

赞云垂着眼皮看了看那伤口,她的手指头细,皮肤嫩,有一点红肿格外明显,他将手里剩下的青饺一口塞进嘴里,跟她说:“你等会,看着已经开始发炎了,用碘伏消个毒比较保险,先别贴了。”

他转身从下面的柜子里拿出一盒碘伏棉签,拆了一盒,掰了一根棉签,示意安颐手往前伸。

安颐问他:“痛不痛?”

他瞟她一眼,没有预警地,一把拽过她的手,将棉签怼了上去。

安颐叫了一声,使劲往回缩着手,等发现不痛才放松下来。

他抓着她的手,怕她挣脱,牢牢抓着,捏得她有点痛,他的肤色很深,衬托得她的手像雪一样白。

他的手滚烫。

安颐第一次看清他像针一样根根分明的睫毛,这睫毛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她却觉得心里晃得厉害,有什么东西在她心上挠了一下,她不敢一直盯着看,将目光转开,一眼看见收银台前面放的杜蕾斯。

她觉得很热,手指头上擦来擦去的抚摸让她心浮气躁,她一使劲将手缩了回来。

赞云手里捏着棉签,皱着眉看她。

“差不多了,”她说,“这盒碘伏棉签多少钱?”

赞云将棉签扔进一旁的垃圾桶里,回身在旁边的水龙头上洗手,说:“不用,一根棉签而已。”

“行,那我走了。”

她一阵风卷出了屋外,像来时一样匆忙。

赞云看着“哗哗”流淌的自来水,没有想起来去关上,任它流着。

隔壁烟酒店的老何,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但喜欢听个越剧,整天把手机音乐开到最大,便利店里能听见个五六分,这时候是一个小生哀哀戚戚地唱着,唱的什么听不清,只能听见一个调,越胡(类似二胡)和笛子如泣如诉,直往人的脑子里钻。

赞云突然有点烦躁。

他动作粗鲁地关上水龙头,转身往屋后头走。

这个老头,耳朵听不见了,整天听什么听,吵得人不能安生,他忍了很久了。

他上了楼跌坐在沙发上,问自己,他真的忍了很久吗?没有,从前他从不在意,为什么这天晚上他暴躁到无以复加,觉得忍无可忍?

他觉得心惊肉跳,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么暴躁过了,失控是他十五岁之前的事,那是上辈子了。

赞云最早的记忆开始于他被滚烫的锅沿烫到,当时他大叫着,从垫脚的板凳上跌下来,痛得在地上打滚,这是他最早的记忆。

他右手虎口的地方现在还留着一个不是很明显的伤疤。

当时他垫着板凳想去热饭,结果被烫伤,在家里哭了一场,没人发现,哭累了,又饿又痛在地上睡着了。

晚上他妈妈回了家,才发现他手上烫起了一个大大的水泡,她扬起手在他屁股上抽了几下,问他为什么不听话要如此调皮,打着打着眼泪顺着她的面颊流下。

她按着民间的土法用酱油涂在他的伤口上,痛得他又放声哭了一场。

他妈妈陪着他哭。

两人的哭声惊醒了在里屋躺着的钟杨,他气息虚弱地问:“怎么了?”

屋外的母子两人不约而同止住了哭声,赞云的母亲顿珠,忙用手背抹了抹赞云脸上的眼泪,又掀起上衣擦了擦自己的脸,对赞云说:“爸爸醒了,快去看看他。”

俩人携着手走进昏暗的里屋,屋里的木床上躺着一个人,瘦的像片纸一样。

顿珠拉了一下床头的电灯绳,屋里灯光大亮,照亮床上的人,那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两颊深深地凹进去,一双眼睛突出来,脸色的皮肤像黄色没有弹性的牛皮纸一样,他皱着眉在枕头上转了一下头,对突然而至的灯光感到极度不适。

这是一个看起来行将就木的人。

屋里散发着一股奇异的臭味。

“叫爸爸,”顿珠把赞云往前推了一把,赞云怯生生地站到了床边,小声叫了一句,“爸爸”。

钟杨的眼皮抖了几下,终于费力地睁开了一条缝,露出的眼白金黄金黄的,他看了一眼床前的赞云,很快又无力地闭上眼睛,气若游丝地问:“为什么哭?”

“没事,手被烫到了,觉得痛。”顿珠解释道,她站到了钟杨的床头边上,轻轻抚了抚钟杨的脸颊,动作和语气都透露着她对这个男人的感情。

“赞云……”钟杨叫道。

“哎”赞云应了一声。

他对这个总是躺在床上,大部分时间都睡不醒的爸爸感到害怕,他还太小不理解生病,只知道他的爸爸永远躺在床上,他的爸爸在幼小的他心里是和这个黑黢黢的房间这张木床长在一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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