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开始那一两年,他们过得非常好,钟杨年轻力壮,脑子活,随便干点什么都能养活两个人,顿珠贤惠,把他照顾得很好,两人蜜里调油一刻也不能分开。

顿珠的普通话不好,见了人打怵,钟杨心疼她不让她出去干活。

后来,有段时间他发烧了,身上关节没有一个地方不疼的,总是觉得累,去医院看了几回,医生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就自己买点退烧药和止痛药吃,以为过段时间就好了。

可是,一直不见好,他自己忍着从来不告诉顿珠,干活越来越吃力。

有一天回家,顿珠小鸟一样飞奔到他身边,告诉他,“我们有孩子了”,她大眼睛里的喜悦像西藏的阳光一样热烈让人不敢直视。

他说:“太好了”,心里却觉得一沉。

顿珠怀孕四五个月的时候,钟杨感觉自己连干活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知道不能这样下去,他去了趟上海。

检查做了一堆,什么也没有发现,有个医生问他:“你去过新疆内蒙西藏这些地方吗?”

他说去过。

医生又问他,“有没有接触过动物的粪便,喝过生的牛奶羊奶?”

钟杨脸色惨白,像等待死亡的宣判书,这一条条都是他的罪状。

医生给他的结论,“非常怀疑您得的是布氏病,早期的症状非常相似,但你错过了最佳的治疗时间,现在的症状又和典型的布氏病不太符合,有可能病毒变异了,或者出了什么亚型,现在临床上还是空白,我们没有办法给你答案,如果你的经济能承担得起,就住下来,我们慢慢来摸索,要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

“持久战是多久,医生。”

“半年起步,你这病拖了太久了。”

钟杨当天晚上就从上海走了,带走了医生开的治疗布氏病的药,死马当活马医,他的老婆和肚子里的孩子等不了他半年。

钟杨带着顿珠到白川来的时候,顿珠的肚子七八个月了,大得像箩筐一样,人人以为她怀的是双胞胎。

钟杨身上越发没有力气了,他的一个同事说白川很多加工车零件的工厂,这活不需要体力,坐着就能干,白川是个小地方,租房也便宜,什么都便宜,他就带着顿珠来了。

孩子出生在五月,春暖花开的时候,个子像他,块头大,那张脸像顿珠,一看就是藏族的长相,那双眼睛快飞到鬓角里了。

他很高兴,抱着孩子眼泪却自己流了下来,他害怕他不能护着自己的儿子,看着他长大。

他坚持孩子不跟他姓,让顿珠给孩子起个名字,顿珠指指天上的云说:“我们第一次在河边见面的时候,你把我抱在怀里,我吓得浑身发抖,什么都看不见听不见,只看见河里倒映的云朵在飘啊飘,咱们的儿子就叫赞云吧。”

钟杨说好,一个跟着母亲姓的孩子,也许将来她改嫁了会容易一些。

“顿珠,你带着孩子去看看你的父母吧。”钟杨说。

顿珠眉头一竖说:“我们和你们汉族人不一样,既然当初说了和父母断绝关系,从家里走了,就要说话算数,不然让人看不起。”

钟杨无可奈何。

孩子长到三四个月会翻身的时候,钟杨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也没法长时间坐着,他已经没法去厂里干活了。

这个小家的天塌了。

顿珠多少还有点边疆姑娘身上的野性,她把孩子往赞云怀里一塞,出门去外面找活干,话说不清,脸长得和别人不一样,免不了被人多看几眼,被人调侃几句,她厚着脸皮当没看见。

她的普通话说得不利索,本地话更是一个字也听不懂,那些和人打交道的餐馆啊超市啊都不要她,她也只能去厂里。

孩子没有断奶,不能一天都不回家,断了奶又要有奶粉的额外支出,钟杨在家里需要有人照顾他,至少把饭做好放在他跟前,如此,她只能和老板说好话,找了个随时可以回家的活,这样一来收入就很低。

她去镇上找房子,想换一个便宜些的房子,她的收入勉强够糊口,够钟杨偶尔吃药,剩下没多少了。

那天她找到西北角那边的居民区,角落里坐了几个老人。

白川小,那时候外来户也不多,更不要说一个长得和大家都不一样的藏族人。

镇上的人大多都知道他们一家,这时候听顿珠来打听房子,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来,有个老人往后头一指,说:“你去找找邹老师,他家院子就他一个人住,有多余的房子,他人好,说不定愿意借你们住住。”

他这么一说,别的老人都点头附和,说邹老师人好,再没有比他更好的人,他心善,去找他吧。

顿珠按他们指点的方向,找到门前的一棵大栀子树,看见树后头有个平整的青砖小院,两扇对开的木门虚掩着,门上贴着龙飞凤舞的对联。

她走上前去,轻轻地敲了敲门,扬着不标准的普通话喊了一句,“有没有人?”

她透过半开的木门往院子里看,见院子里的地面哪儿哪儿都很干净,没有一点杂物,墙边还养了几盆花,这时候正开得热烈,玫红色的花,一串串的,她也不知道这花叫什么。

院子里很安静,阳光洒在青砖铺的地面上。

这时候,北面的屋里走出来一个人,中等个子,消瘦的身材,穿一件工工整整的白衬衫和一条笔挺的黑裤子,脸上架了副眼镜,看起来面善得很。

他望向门口,刚开始也许没看见站在门后的顿珠,疑惑地看了又看,这时候顿珠推开木门,跨过门槛走进院子里。

那戴眼镜的皱老师,眼睛睁大,推了推鼻子上的眼镜,把它贴在眼睛上,每当他需要看清楚远处的东西时他才会做这个动作,他眨了眨眼,问:“你是?”

顿珠叫了他一声,“周老师”,她的发音不准,叫错了,但声音沙哑缓慢,有种说不出来的质感,让人听了就很难忘记,她介绍了一下自己,把找房子的事说了。

她看见对面的老师手扶着眼镜,一直没说话也没动,她担心是自己的普通话不好没讲清楚,怯怯地喊了一声,“周老师”。

邹老师像被惊醒,将手里的眼镜放回鼻梁上,清了下喉咙,说:“原来你就是那个外地人,我知道你们。没事,你们搬来住吧,都不容易,我一个人,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你有空的时候把院子扫一扫就行了,人多还热闹一些。”

他们搬家那天,邹老师帮他们借了一辆三轮车,帮着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把钟杨扶到三轮车上送过来。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钟杨,钟杨虽然已经行动困难,但身板依旧挺拔,面庞俊朗,和顿珠看着很相配,两个人对他千恩万谢,他们的孩子有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看着也讨人喜欢。

邹老师的院子从此就有了人气,大清早就有扫帚扫地的“沙沙”声,有搓衣服的“嚓嚓”声,也有孩子咿咿呀呀的说话声。

等他起床了,把房门打开,就能听见一个沙哑的声音说:“周老师,把你换洗的衣服拿给我吧”,声音怯怯地带着一丝讨好。

起初他连连摆手,说:“那怎么行,几件衣服随手就洗了,不劳烦了。”

顿珠湿漉漉的双手在衣服上擦着,站在院子里,一双带着山林野气的眼睛讨好地望着他,他想拒绝的话竟然说不出来,回头把两件外衣递给她,看她接过去,把他的衣服抱在手里,他的老脸一烫,慌忙地出了门。

起初,家里没人了,钟杨还会扶着墙或者干脆在地上爬,去门口坐着晒晒太阳。

他佝偻着身体,把他原来高大的身体缩成一团,他还可以看着儿子,逗他说话,慢慢地,他身上的生命力随着光阴的流逝也慢慢地溜走了,他变得越来越瘦,已经不能自己起身。

赞云一岁多开始在地上蹒跚走路的时候,他彻底瘫在了床上。

阳光彻底从他的生命里消失了,他再没见过鲜亮的阳光,西藏高原上热烈的阳光只存在他的记忆里。

他逐渐流失的生命好像输灌到了他儿子身上,那个叫赞云的小子“腾腾”地长大,个子长得飞快,比同龄的孩子都高,会走了,会跑了,会追猫逐狗了,会偷偷把邻居家的菜拔了,他在茁壮成长。

钟杨的生命之火随时会熄灭,大部分时候他都在沉睡,鲜有清醒的时候。

有时候当他醒了,他感觉顿珠躺在他旁边抱着他,他的心里泛起酸楚的涟漪,干枯的眼睛泛起泪花,但说不出话来。

他把她从遥远的西藏带出来,远离了家乡和亲人,又要将她抛弃,让她带着孩子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求生,他罪孽深重。

他闭上眼,总能想起第一次见她时,她那晃来晃去的长长的绿松石耳环,第一次把她抱进怀里时她颤抖又柔软的身体,在黑暗的光线里,她颤巍巍的胸脯,这些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飞过,想起这些,他觉得自己还是鲜活的,还是从前身强力壮的自己,可是他孱弱的身体困住了他的灵魂。

他不知道什么是醒什么是睡,做各种各样光怪陆离的梦,梦里有牛头马面的人,有长着长长舌头的人,他们要来接他走,他想起他抱在手里的婴儿,那个有着一双长长眼睛的孩子,那是他的儿子,他有一个儿子。

他还不想走,不能走。

那天,他听见他儿子叫他,声声带着悲戚,带着殷殷的期盼,他聚拢了所有飘散的神思睁开了眼,用尽了所有力气。

他的儿子就站在他面前,长得像顿珠,除了嘴巴和下巴像他,他能想象他成年以后的样子,像他在西藏见到的那些雄壮的汉子一样,他觉得很欣慰。

“赞云,”他叫道。

那小子应了他一声,想装作不哭,声音里全是哭腔。

“没有爸爸,”他停下喘了口气,“要好好的”。

赞云“哇”地一声哭了,不服气地叫着“我有爸爸,我有爸爸”。

“对,你有爸爸,”他看见眼前有刺眼的光,什么都看不见了,“爸爸很爱你,我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以后你来找我。”

他感觉到赞云的手死死握着自己,那么小的人手劲那么大,他很欣慰。

赞云不声不响在父亲身边守着,也许是父子连心,他觉得害怕,不敢离开父亲一步。

他妈妈回来了,从进门就在叫他的名字,“赞云,赞云”,他怕吵着爸爸,没有吭声。

顿珠慌张地撩开门上的布帘往里张望,看见他明显松了一口气,她走近,看见赞云脸上哭过的泪痕,伸手在他脑袋上摸了摸,轻声说:“我去做晚饭,你要在这里陪爸爸吗?”

赞云点头,顿珠没吭声,撩开布帘走了出去。

外间响起了锅铲的声音,一阵柴火燃烧的干冽清香飘进屋里。

没一会儿,门口的大门被人推开,有人叫着:“那个外地佬住哪?家里有人没有?”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声音尖细。

赞云听见母亲把手里的火钳仍在地上发出“咚”地一声,然后听见她小声说:“有什么事吗?”

“你家孩子呢?他今天把我们孩子打了,用瓶子砸我们头,砸了就跑,你们这是哪里的规矩?”

赞云听清了外头的说话声,觉得害怕极了,他死死握住爸爸的手。

顿珠慌乱地跟人道歉,问孩子有没有受伤,说是自己没有教育好。

被砸的孩子家长气不过,意思是自己是本地人没有去歧视你们外地人,倒被你们外地人欺负了,咽不下这口气。

顿珠很惶恐,她私心不想让赞云出来眼看见这一切,宁愿自己千道歉万赔罪。

这时,北屋的邹老师走了出来。

先笑着跟孩子家长打了个招呼,“小荷,怎么气性那么大,孩子嘛,打打闹闹都正常,如果不知道轻重教育两下就得了,都是邻里邻居的。”

那个叫小荷的见了邹老师,脸上的神情马上变了,恭敬地叫了一声,“邹老师,”又说,“不是我要怎么样,事情还是要说清楚的,不能这样没规矩,那孩子这么大了也不上学,整天在街上晃荡,要是还打人,以后也是大麻烦”。

原来这小荷是邹老师过去的学生,老师的面子还是要顾忌几分。

她和邹老师说了几句,又朝顿珠埋怨了两句,牵着孩子走了。

邹老师看着霜打了一样的顿珠,说:“事情过去了,先回去把饭吃了,吃完了我有事跟你说。”

顿珠望他一眼,大眼睛里带着感激带着窘迫,那一眼让人心肝胆颤,她拖着脚步走回西边的屋,背影摇曳。

这天正好是农历的十五,月亮正圆,月光水一样洒在院子里。

一阵人仰马翻,院子里的几只鸡还在乱跑,顿珠也顾不上。

邹老师张开双臂,嘴里“呼噜噜”地驱赶着那几只芦花鸡,让它们上窝,再把鸡窝门一关,院子里就清净了。

顿珠吃完饭,安顿了赞云去床上睡觉,轻手轻脚地来找邹老师。

到了北屋一看,邹老师正坐在屋子中间的矮凳子上洗衣服,她忙上前,挽起袖子,说:“我来洗,我来洗,周老师”。

邹老师坐着不动,抬起头看着顿珠,那眼睛一眨不眨,看得顿珠脸皮发热,不自在地摸了摸盘在头上的头发,蚊子叫似地问:“怎么了”?

她还不到三十岁,正是女人最娇艳的时候,五官热烈粗狂,有种说不上来的野性美,鼓鼓的脸蛋总是红扑扑的,那眼睛放肆里又带着羞怯,让人想一探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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