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他连手都不让她掏出来,把事情安排得妥妥当当。

安颐看着他去停车微微弓着腰,自己站在原地没动,她早就习惯了自己一个人,从来没想过向谁求助,边界是她那个世界的规则,原来有人可以依靠这感觉如此美妙,她觉得心里有股暖流涌起。

她走上前去,想跟赞云道谢,赞云转头看着她,等着她说话,她看着他的眼睛突然说不出口了,别扭地把头转开。

她觉得“谢谢”这两个字在这个时候说很奇怪,它有点太轻飘飘了又有点生分。

“以后看人带着脑子,不要什么男人约你你就去”。赞云说。

安颐双手插口袋里,问他:“你觉得?”

赞云一愣,安颐见他眼睛里闪过慌乱,他生硬地说:“反正让你一个人回来的男人不行,让你花钱自己不舍得掏钱的也不行,急着对你动手动脚把你往没人的地方带的男人也不行。”

“还有呢,赞云。”

“你自己用脑子,谁对你好你自然会知道,让你觉得不舒服会怀疑自己的都不行,相信你的直觉。你一定要找一个让你觉得自己好得不得了的男人。”

“是吗?”安颐看着他,反问道。

他站在路灯下,眼睛倒映着路灯的灯光,深不见底,她从没想过有一天她会站在街头和男人讨教什么样的人可靠,她觉得他的脸很可口,脱口而出:“不如你替我找一个可靠的男人?”

赞云盯着她,她看见他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滚,这让他看起来更像是丛林里蓄势待发的野兽,感觉下一秒就要扑上来咬断她的脖子,她觉得自己手脚有点发软。

她盯着他的眼睛,见他眼睛里的墨云慢慢消退恢复了平静,说:“等你把你身边的男人处理干净再说”。

安颐往后退了一步,说:“跟你说着玩的,别当真,回头见。”

她摆摆手,沿着人行道往酒店走,双手插在风衣的口袋里,连背影都说不出来的优雅,说话似真似假,人间不过是她的游乐场。

赞云看着她走远,慢慢走回自己的皮卡,将车开回去。

安颐回去洗漱了一番,直接上床,她太累了,手脚仿佛都不是自己的。

她刚迷迷糊糊要睡着就被吵醒了,侧耳一听,不知道是哪个方向传来的,女生咿咿呀呀的叫声,那叫声时高时低,有时候像被人砍了一刀一样尖利,她瞪着天花板,想,这声音跟屋外野猫叫春一模一样,人果然还是动物,脱离不了动物的本性。

她听了一会儿,开始好奇,这种事情果然能给人这么大的欢愉吗?能让人不顾羞耻,这样旁若无人地大喊大叫,发出动物一般的叫声。

她一直不喜欢身体的接触,大概她和别人不一样。

就在她这样的想的时候,她的脑子里突然蹦出来一张脸,那天梦境里的那张脸,想起那人粗粝的喘息声,和她飘起来的身体,她脸上一烫,想起他小麦色粗大的手掌,手背上青筋毕露,灵巧地握着一颗细小的螺丝将它慢慢拧好,这样想着,她觉得好热,一挺腰从床上坐起来,坐着喘了几口粗气,那叫春的声音还在断断续续地传来。

她一时半会睡不着了,索性从床上起身,坐在电脑前,给她的朋友小眉写了一封信。

小眉:

希望你一切都好,没有烦恼,每天都开开心心地画画,颜料要是不够了,你跟我说。

我来了白川一切都好,晚上也不再整夜整夜睡不着,这里的人都很好,这里的空气也很好,我去了山上挖竹笋,去田里采野菜,去野外摘桑葚,我有时候会忘了我在生病这件事,好像一切都正常了,你也应该来这里试试。

白川的风景很美,四面都是大山,有很多出名的景点,还有千年的古刹,夏天还有漂流,这里的小吃很多,都很简单也很好吃,下次你来我带你去。

我好像获得了一些简单的平静。

我又开始弹钢琴了。

一切都好。

她点了发送,把信发出去,瞪着那几个已发送的字发了会呆。

小眉是她在美国上高中时候的同学,她学画画的,安颐的微信头像就是她给画的速写。

她的鼻子上有一个鼻环,总是在不同的光线下闪啊闪,她身上经常沾着颜料,手上总有若有似无的松节油的味道。

她们是一对难兄难弟,最艰难的日子是互相陪伴着过的。

有一年圣诞假期里,半夜有人撞她们房间的门,两人吓得浑身发抖,死死挡在门后头,挡了半宿,一夜不敢睡,那时候她们才十五六岁,还是半大的孩子。

她不想念那段时光,但她很想念小眉,可爱的总是把眼线画得很粗的小眉,下巴尖尖,笑起来像狐狸的小眉。

等那寻欢作乐的声音停了,安颐合上电脑爬上床去睡觉。

白川的五月来了,这是最美好的季节,不冷不热,春意融融,山上的杜鹃花都开了。

安颐的烦心事却不少。

税务所的人找她去交代情况,要倒查五年的税,说他们明显有租金收入却瞒报,要处罚并且收滞纳金。

她找的记账报税公司私下跟她讲,“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想要全身而退不可能的,税务所的老师也要向上头交代的,现在就看咱们认错态度好点,是不是能宽松一点,罚款按最低金额来,毕竟现在生意也不好做。罚是肯定要罚的。”

她跑了一趟又一趟的税务师,又去银行拉各种流水,试图找出各种能抵税的发票,焦头烂额。

她觉得自己在走一条伸手不见五指的路,前头埋了地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引爆。

安颐问财务公司的人,“你估计连补带罚要多少?”

那人摇着头,说:“不好说,按经验得小一百万了”。

小一百万,以她家现在的财务状况,除非天上掉钱,她想不出别的办法。

她觉得她大概摸到了地雷的引线了,只要轻轻拽一下,就一切结束了。

她在一个深夜给小眉写了一封邮件。

你想我吗?过得开心吗?咱们好久没见了,你见到我会开心吗?也许不用多久,你就能见到我了。

她给赞云转了两万,这是之前答应好的,每月还两万,她不能食言了。

他每天一早开着皮卡车出门,天黑了才回来,这钱是他一扳手一老虎钳赚出来的,都是辛苦钱,她不能欠他钱。

那天嘉嘉带她去镇边上的山里采了一把杜鹃花,鲜红鲜红的颜色,一朵朵像一个个小喇叭,她把这花插在一个矿泉水瓶子里,放在窗前的桌子上。

那天晚上她做了个梦。

梦里,漫山遍野都是杜鹃花,它们长在翠绿的松树下,长在向阳的山坡上。

她弯着腰去采花,太阳很猛烈,晒在裸露的皮肤上火辣辣地,天地间一片白花花,只有树荫下才稍微凉快一些。

她采了一把花在手里,扯下一朵放在嘴里吮吸,尝到一股淡淡的甜味,这是她看别人这么干学会的,她的眼睛里放出亮光,扔掉已经吸过的花朵,又扯一朵新的。

一阵午后的风带着燥热吹过来,吹过树林间,松枝和地上的野草像海浪一样轻轻摇摆。

她嘴角带着笑,感觉风吹过她的头发,她的嘴里还叼着一朵红色的杜鹃花,她往远处望去,那里是望不到头的起伏的松涛。

“哎,小孩。”

半山腰上有人叫她,声音带着轻微的回声。

她连忙应道:“我在这里”,转头就往山下跑,山里的野菊花和狗尾草的叶子割着她裸露在外的小腿,她跑得跌跌撞撞。

半山腰上大片大片的采石坑,太阳一照白花花一片,再看不见绿色,大块大块的石头堆在一起,像一座座白色的山。

安颐从松树林里钻出来,看见有人在下面等她,一见她冒了头,那高高瘦瘦的身影转头就走,她连忙迈腿跟上,嘴里“哥哥,哥哥”喊着,生怕他不等自己。

她走到巨石堆里,看见或倚或坐的几个人,他们不搭理她。

她悄悄走过去,在一块石头上坐下,那石头被晒了一上午,烫屁股,她又弹了起来,把手里的花递给旁边的人,悄声说:“哥哥,给你吃”。

那人摆手,说:“不吃”。

她站累了,还是在石头上坐了下来,虽然烫一点也还能忍受,她扯着手里的花朵吸,晃着她的两条腿。

另外几个人在抽烟,她听见他们在谈论从谁家偷的烟,他们学着大人的样子,眯着眼撅着嘴往空中吐烟圈。

她那时候七八岁,还是小孩子,小孩天生有种屏蔽周围一切人和事、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本事。

她不知道那几个人在干嘛,直到听见有人吹口哨,吸引了她的注意。

她盯着那些人看,看见其中一个大哥哥和一个大姐姐抱在一起,嘴对着嘴,那哥哥的手伸进了姐姐的衣服里。

她惊得忘了吃手里的花。

她对这些事情似懂非懂,电视里看见过的,好像知道怎么回事又好像不知道,她的脸“刷”地一下红了,眼睛瞪得像葡萄那么大。

有人挡在她面前遮住了她的视线,她伸手想把他拨开,可惜拨不动,他站着一动不动。

有人冲喊,“哎,小孩,你知道他们在干嘛吗?想试试吗?”

站在她前面的人破口大骂道:“我X你妈,你他妈有病啊?”

安颐不敢吭声,有人拽着她把她从石头上拽下来,带着她往另一边走。

他走得太快了,她有点跟不上,她在后头喊:“哥哥,咱们去哪啊?”

“回去,这不是你待的地方,回去练你的钢琴去,不该看的东西不要看。”

安颐的脸红了,她小声问:“他们在谈恋爱吗?他们要生孩子了吗?”

前面的人转头看她,嗤笑了一声,说:“小孩懂个屁”。

他嘴唇上的一圈毛发黑黑的,意味着他也刚刚长成大人。

“他们亲嘴了,”安颐嚷道。

“谁跟你说的亲嘴就会生孩子?”那人问。

“那怎么才会生孩子?”她不服气。

“小孩问这些干什么?将来你自然就知道了。”

那人顺手扯了路边的一根狗尾巴草在手里扯着玩。

“你也不知道,对不对?”安颐得意地说,为自己的聪明沾沾自喜。

“哈?”那人不屑地冷哼了一声,说,“我知不知道和你没关系,小孩别打听。”

他们穿过松树林,七月的阳光透过枝叶间隙斑驳地洒在他们身上,山坡上到处是红色的杜鹃花。

但是安颐怎么也想不起来那个人长什么样子,他只是一个模糊的样子。

五月中旬的一天,天异常地热,简直像夏天一样了,白天变长了,到了晚上六点多天还没有黑,天边还有桔色的晚霞。

太热了,安颐在外头吃完饭,经过便利店,推门进去打算买根冰棍吃。

赞云在店里,正在货架前上货,她见了打招呼说:“我要买冰棍”。

赞云点头,指指靠墙的冰柜,没有说什么。

他穿着一条中裤,一条棉质的体恤,看起来很凉快。

安颐走到冰柜前,弯腰看了半天,下不了决心选哪个,可选的也不多。

赞云见她流连了很久,问她:“没有你喜欢的?”

她扭头看他,说:“你这品种是不是少了点?”

“我观察下来附近只有小孩吃冰棍,他们就喜欢这几个口味,到我这里买冰棍的大人很少,没必要备着那么多品种。你喜欢吃什么?”

安颐摇头,她自己也说不上来,她勉强选了一根小布丁,把冰柜门关上,走向收银台。

赞云跟着走回去,在水龙头下洗了把手,帮她扫码结账,“一块五”,他报价格。

安颐一把撕开外包装,将冰棍拿出来叼在嘴里,一手拿着撕下来的包装袋。

赞云手心向上朝她伸出手,安颐把包装袋放他手里,看见他的手腕上戴了一个银镯子,她多看了两眼。

那镯子手指宽,上面刻着看不懂的文字,通常来说,她并不喜欢男人戴这些首饰,但赞云手腕上的这个镯子让她觉得它天生就应该长在那里,它的造型和赞云的肤色长相浑然一体,带着一丝说不出来的神秘的味道。

赞云转身把包装纸扔进一旁的垃圾桶里,跟安颐说:“晚上要刮风了,可能风挺大,你注意酒店的窗户,收好容易砸下来的东西”。

安颐把冰棍从嘴里拿下来,将信将疑地问:“真的假的?”她指指外面的天空说,“晴了一天了,碧蓝碧蓝的天空,连云都没有,怎么会刮大风?”

“你信我,我能感觉到。”

赞云看着她的眼睛笃定地说。

安颐觉得他像巫师在蛊惑她,她眨眨大眼睛,掏出手机,打开天气预报,看见几个小时后的确预测有风,她问赞云,“你是不是看天气预报了?”

赞云不置可否,说:“风会比预测得要大,你信我”。

安颐在那一刻,身上有点发麻,这感觉不知道怎么形容,他看起来真像丛林里的某种野兽,带着山林的气息,她觉得她在跟一只野兽说话。

她不得不信,说:“好”。

她回酒店以后,跟前台的老周交代了一下,“今天晚上可能会刮大风,你注意门口有没有容易倒的东西”。

老周诧异地看着她,喃喃道:“不能吧,今天怎么会刮大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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