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她很高兴,以为柳暗花明了,跟华峥说要请他吃饭,那饭还没吃上呢,就出了这样的事。

“安颐,”有人叫她,她恍惚了一下,看见赞云站在对面窗口,她目光呆滞地盯着他的脸,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又回来了,觉得他的脸在哪见过,但这种感觉稍纵即逝。

她望着他,不说话,见了他,她心里有点高兴,又有点委屈。

赞云身体向前,两条胳膊支在窗台上,见她霜打一样的脸,他笑笑,安慰她说:“没事,十天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就当给自己放假了。”

看样子他已经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了。

他转身从地上捡起那个时常见到的篮子递过来,安颐迟疑了一下,起身接过来—她现在已经知道怎么安全地俯身过去。

她低头往篮子里看,有一个金黄的巴掌大的甜瓜,一包桑葚,还有那个见过的保温桶。

她把篮子放桌子上,看着对面的赞云。

“那瓜和桑葚都是早上在养鸡场顺手摘的,给你当零嘴吃着玩,保温桶里我装了点炖排骨和米饭,你尝尝看。缺什么东西跟我讲,我给你拿来。那个东西需要吗?”

“哪个?”安颐问他,声音蔫蔫地。

“放在货架第三排顶上那个。”

安颐想了一下,哦,“现在不需要。”

赞云点头,“行,到时候跟我讲”,又问,“要别的东西吗?要不要给你拿零食来,你无聊的时候吃点零食打发时间?”

“不吃。赞云,你那有口罩吗?你可以想办法进点口罩来卖,你能随便走动吗?”

“在外头走没人管,现在还没人管,之后不好说,你这话提醒我了,我要出门去了,你先吃饭,有事打我电话。”

他起身要走,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看见安颐还眼巴巴地望着他,不知道怎么地,他想起他小时候掏的鸟窝,小鸟就这么眼巴巴地等着鸟妈妈回来,他的心荡漾了一下,咧嘴笑,露出雪白的牙齿,嘴角皮肤挤在一起有一圈一圈的纹路,他安慰道:“我很快就回来。”

安颐觉得他的笑容特别的干净,她没见过笑得那么干净的人,只是他不怎么笑。

他转眼消失了,对面又变得空荡荡,那扇窗户还是大开着,好像它的主人只是暂时走开,马上会回来。

可是她等到天黑了,他也没回来。

她的目光快把对面的窗户盯出两个洞来了。

有人敲门把晚饭放在门口,晚饭时间到了。

她站起身,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把窗户“嘭”地一声关上,把窗帘拉好,把晚饭拿进来,坐在窗前细嚼慢咽把一份盒饭吃了。

赞云早些时候给她送来的午饭和甜瓜,她没吃完,还在一旁放着。

这时候她的窗户上有“扣扣”的敲玻璃的声音,她一看时间已经快八点了,她撇了撇嘴,装作没听见,坐着不动。

“安颐”,赞云在外头轻声叫她,她听见他的声音就心软了,把窗帘打开,把玻璃窗拉开,眉眼沉沉望着对面的人。

赞云刚洗了澡,头发还湿漉漉地,身上的灰色T恤上有两块水渍,他冲安颐笑,露出大白牙。

“晚饭吃了吗?”他问。

安颐点头。

“我出去办了挺多事,弄晚了一点。”他解释道,眼睛盯着安颐。

“没事,我又不是宿管阿姨,不管你的作息。”安颐回道。

赞云盯着她不放,安颐回瞪着他。

“怎么了?”他问,声音有点焦躁,两个人都知道他在问什么。

安颐摇头,说没什么。

赞云没逼她,离开窗口,抱起放在地上的一卷东西,铺在靠墙的地方,安颐看着,不知道他在干什么,慢慢才看出来,那是床铺,还有个枕头,她心里坚硬的东西慢慢融化掉。

她看着他在灯光下忙忙碌碌的身影,他的头发还没干,他一定是马不停蹄地赶回来,又马不停蹄地让她知道,她心里泛起一些母性的东西,既酸又甜。

“哎,赞云,”她冲对面叫道。

赞云马上直起身,走回窗口,示意她小点声,问:“怎么了?”

“你吃饭了吗?”她身体往前探出窗口。

赞云的表情马上紧张起来,制止她:“往后,不要太靠前。”

“吃了吗?”安颐不理他的劝告,追着问。

赞云顿了一下,老实回答:“没有,一直忙到现在,还没顾上。”

他身上火旺,这样初夏的夜晚,他的脸上开始挂起细密的汗。

“你干嘛去了?”安颐问他。

“去买东西,找你说的口罩,还买了消毒水,还进了一货车的日用品,还去乡下找了找买菜的门路,现在都乱了套了,估计明天都不让开门了。”

安颐点头,劝他:“你先去吃饭吧,太晚了。”

“没事,我随便下个面条吃一口就行,你吃了吗?”

“吃撑了,我把一个盒饭全部吃完了,撑得我坐不住。”安颐说。

赞云笑起来,眼睛里泛起点点星光,他软了声音,问:“担心闹饥荒还是怎么的,把自己撑成这样?有我在,饿着谁也不会饿着你。”

“不是,我就是突然想明白了,这种时候我什么也不了,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身体养好,我要多吃东西,增强抵抗力,让自己更强壮。”她说得一本正经,一双大眼睛里光彩熠熠,惹得赞云发笑,白牙在黑夜里异常醒目,笑得她恼了,问:“你笑什么?”

赞云怕她恼,敛了笑意,说:“你说得对,但别想一口气吃成大胖子,慢慢来。中午的饭吃完了吗?”

“没,还剩一半呢,那排骨有两斤吗?谁能吃得完。我放冰箱里了。”

“那正好,你给我,我随便扔点面条和青菜进去就能凑合一顿。”

安颐回身从小冰箱里把那盒排骨拿出来,卡回保温桶里,把桶递回给赞云。

“你要睡那里吗?”她指着那地铺问。

“嗯,天热了,睡地上凉快,”他说。

安颐直勾勾地盯着他,不说话,盯得赞云有点不自在,凶狠地问:“怎么,不能睡地上?你又不是宿管员,要管我睡哪儿吗?”

安颐又不是傻子,她明白,他也明白她明白,就是嘴硬。

赞云拎着保温桶转头走了,进了客厅,下了楼梯,去了厨房。

到了这会儿,他的心才稍稍安定一些。

他把保温桶放下,掏出一把青菜在水龙头下面冲洗起来了,窗户外面的街上几乎见不到一个人影,这场瘟疫打得大家措手不及。

今天上午他从周凯那听说的安颐的酒店被封起来了,当时他正在道南,一点动静也没听说,听了周凯的话,一分钟的绊都没打,冲到外面,打开车门就往白川赶。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当时心里做了最坏的打算,那心脏在半空里吊着,一阵阵钝钝地痛,他又安慰自己,无论怎么着,还有他,她还有他。

他到了酒店外面,见门口拉着触目惊心的警戒线,他见了那黄黑相间的颜色一阵心惊肉跳,好像这胶带把她带走了,他慌得手脚都跟面条一样,踩刹车的脚都有点使不上劲。

门口守着的人他认识好几个,梁安他也认识,本来他们不放人靠近,见是他就没认真赶,赞云问梁安什么情况,后者把事情大概跟他说了。

他那因为恐惧而几乎麻痹的心脏终于恢复了跳动,他舔了舔嘴唇,问了一句:“人没事,只是观察,是吗?”

梁安点头,说是,“要是有事还得了,还能在这封着?”

“有没有可能把人弄出来?”他小声问梁安。

梁安头摇得拨浪鼓一样,“除非我这脑袋不要了,这节骨眼上给我十个胆我也不敢,老实待着吧,后果谁都担不起。”

“有吃的有喝的?”他确认了一遍。

“放心吧,还能不给吃的喝的啊?好吃好喝伺候着呢。”

他点头,跟梁安说:“这里面有我一个朋友,有什么事你跟我通个气,等你忙了我请你吃饭。”

梁安跟他客气了几句,白川就这么大,像赞云这种交际广的,处处都是熟人,大家都互相照应着,这是小地方的好。

他从酒店回家,心里七上八下,也说不清是什么心理,明明人家跟他说得清清楚楚,没什么大事,无非就是在屋里关个十天,就这么点事,但他就是心里不安生,不放心,好像有根绳扯得他难受。

他进入那西边的小屋子前自己咧着嘴笑了笑,表现得兴高采烈,若无其事的样子,直到他见着那张梦游一样的脸,他觉得心里那根绳简直要把他的心割开了,X他妈,但他要笑着,要哄她。

他没法看着她受苦而无动于衷,他宁愿那苦他来受,替她受着,替她挡着一切风雨,替她填平一切坑坑洼洼,不然他摧心折肝地难受,觉得是他没有做好,愧疚折磨死他。

他怎么着都行,但她必须周全。

几个月前,在北山的深处,从他看见她躺在地上了无生意那一刻开始,他的心上就有了一个洞,这个洞折磨着他,让他日日不得安宁。

他此生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情绪,像脑子进水了一样。

他甚至不能放心让她一个人待着,要搬到离她最近的地方,让她想看见他的时候,起身就能看见,她有事的时候叫一声他就能听见。

但,能有什么事呢?

他也不知道,就是无尽的牵挂和不放心。

他欠她的。

隔离到了第五天,嘉嘉这个整天精力旺盛的孩子受不了了,她给安颐打视频,说:“让我看看人,我见不着人快疯了。”

安颐见她的头发像鸟窝一样支棱着,面有菜色,问她:“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嘉嘉扒拉了一下头发,说:“看起来有这么糟吗?我也不知道,就是分不清白天黑夜,困了就睡,不困就打游戏,不然我得疯了,看来我这样的人一辈子不能犯事,要关我几年,不如直接把我毙了。”

安颐知道她只是想说话,陪着她东拉西扯。

“其实静姐那前夫长得真挺好看的。”话赶话,她说了这么一句。

安颐吓得本来半瘫在椅子上一下子坐得笔直,“你不要告诉我你看中他了,你知道他是个什么人吗?你这想法太危险了。男人的帅如果没有精神气加持那什么也不是,皮囊的帅太单薄……”

“打住,”嘉嘉高喊着制止她,打了个哈欠,说,“我就随口说一句,老板,你别学那些老登,爹味那么重。”

安颐闭了嘴,觉得自己的确有点爹味了。

“你猜怎么着?”

她不知道想起什么,突然又生龙活虎起来,声音都清脆起来,“有一天我无意在我哥面前提了一下,说我们想撮合静姐和赞哥,你知道他什么反应吗?他冷笑!鼻子哼哼的,像猪叫一样,我都没见过我哥这样。我问他什么意思,你猜他说什么?”

安颐正听得津津有味,她的眼神不由自主飘到对面的窗户上--此时赞云还没回家,对面还没人,她连忙问:“他说了什么?”

“他说,赞哥要是看得上静姐,他脑袋给我当球踢!你真应该看看他当时说话那表情,我就不乐意了,咱们静姐哪里不好了,被他说得好像差得要命,我严刑拷打来着,但是他就不说,让我们不要瞎搞,我听那口气静姐当年大小也是个名人。现在我也看不出来啊,还不许人会变的啊?”

“这事的确是咱们欠考虑,”安颐说,“他们不合适,赞云说他不喜欢,放弃吧。”

“啊,”嘉嘉叫道,“赞哥亲口说的?这可是少见,平常他的嘴很难撬开,这种话不像他会说的,既然他都说了,那算了。”

安颐心里一动,问她:“你觉得赞云帅吗?”

嘉嘉一愣,扒拉了一下头发,为难地说:“也不知道怎么说,就是吧,我见了他有点……有点怵,你知道吧?就你半夜里走夜路见了一只老虎、狮子,谁还有空管它长什么样,不敢评价,但我看得懂他身上有股劲,喜欢的人大概觉得特别带劲吧。”

安颐点头,说:“你觉得粱周帅,赞云不帅。”

“不,不,”嘉嘉连忙否认,“姐,你别害我,我可没说,人家身材那么好,肩宽腿长,满身肌肉,小麦色皮肤,怎么也不能说不帅,只是我不吃男人味这套。”她调转话头问,“老板,你吃不吃这一挂的?”

“吃啊,怎么不吃,女人不喜欢男人味的男人才是稀有品种吧?”

“所以,你觉得他帅?”

两人正聊着男人,安颐的屏幕一闪,有电话进来,她一看是华峥的,匆忙跟嘉嘉道别把视频挂了,接了华峥的电话。

那天晚上,九点过了,赞云才回到家,他把皮卡停在门口,下了车。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短袖T恤,一条宽松的黑色工装裤,那衣服和裤子松松地挂在他身上,一天下来,裤子和衣服上沾满了泥和灰,还有干了的汗渍,他自己都嫌弃自己,他随手拍了拍,把一些浮灰掸掉,免得弄脏了家里。

他觉得有点累,从早上六点出门到这会回家,中间一刻都没休息过,每分钟都像打仗一样。

道南城里给封了,住商品房的人出不来,不像乡下和白川这样的小镇,可以随意出入,他认识的人多,知道他能送菜,找他的人像潮水一样涌进来,他每天奔波于乡下地头和道南的小区之间,今天光菜和日用品,他就拉了两车,搬上搬下是体力活,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了的,精神还高度紧张,累是真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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