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赞云垂着眼皮看她,从他的角度,能看见她领口里面旖旎的风光,高山峡谷,引人入胜。

他看不了她心无城府天真无邪地往他胸口扎刀,脱口而出,“你说呢?你不知道?”

这几个字像一个炸弹,炸得两人头晕目眩,神志不清,他们在说一些两人心知肚明的东西,安颐不敢看他,他的眼神要吃人,她的脸颊发烫。

她慌乱地说:“我不知道,你不喜欢我这样的也不喜欢静姐那样的,谁问你,你都不说。”

一阵风吹来,吹动绣球和玫瑰跟着摇摆,淡淡的花香飘过来,一片枯叶卷到赞云脚边,他抬起脚尖按着,萧索地说:“说了又怎么样,说不说有什么区别。”

摇椅嘎吱嘎吱地响,衣架在金属杆上晃动发出悦耳的金属撞击声。

“你那个美国男朋友……还在谈着吗?”

安颐出于一种奇怪的自尊心,没吭声。

赞云当她默认了,接着问:“怎么打算的,以后回美国?打算什么时候回?”

“不知道。”

她不想说这个话题,她对未来没有期待,活一天是一天。

“不知道?”赞云少见地提高了声音,“你们谈的什么恋爱?你这个样子他看不见吗,让你一个人回来,他是干什么吃的?是谈恋爱还是小孩过家家?”

“赞云,你生什么气?”安颐问。

“我气个屁,你们会玩,我这样的土包子理解不了,我有什么好气的。”

“我其实很喜欢这种土气的日子,在夏天的晚上坐着摇椅,吹着轻风,闻着花香,在一个小镇上,身边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空气很安静,楼底下有一辆车驶过,发出“嗖”的一声。

赞云的呼吸声比平时急促一些,他的喘息声清晰可闻。

他用脚尖碾着脚底的枯叶,差一点,只差一点,他他妈就要失控了,理智在最后一刻拦住了他,他从喉咙里挤出声音,“耍我很好玩,是吗?”

“什么?”安颐没听清,仰头问他。

他摇头,说没什么,他自找的,怪不了别人。

安颐看见靠墙摆着的花床上还有一些瓜果,简易的架子上挂着西红柿和豆角,她看见几个红了大半的果子灯笼一样挂着,问赞云:“那些果子能摘了吗?”

“摘也能摘,留两天也能留。”他低头看她跃跃欲试的样子,说:“你要是想摘就摘了,明天早饭给你做西红柿鸡蛋面。”

安颐从摇椅上跳起来,摇椅一下空了,在她后面疯狂地摇了两下。

她走到架子前俯身研究了一下,摘了两个最红的,其中一个的一端裂开了一个小小的口子,她拿到鼻尖闻了闻,冲赞云晃了晃,说:“两个够不够?三个是不是太多了?不能浪费了。”

赞云看着她站在自己一寸一寸养大的瓜果前,她的脸上挂着愉悦的笑意,他的心塌下去一块,她就算把架上结的果子都摘了,他也没有不乐意的,只要她高兴。

“都行,”他说。

安颐俯身又摘了一个,他替她拿着两个,两人手里拿着三个西红柿下楼来。

赞云絮絮地跟她交代,“我一早就出门,大概晚上才会回来,饭我给你做好放在厨房里,你起来自己去吃,要是想吃什么提前告诉我,零嘴店里有,你自己去拿。白天你去楼顶上多晒晒太阳,不要怕晒黑了,阳光对身体好。”

安颐说好,又说:“不用特意给我做饭,你那么忙,怎么好意思,我会做饭的,随便吃两口没问题。你要是晚上回来吃饭,我可以给你做,寄人篱下得有点用处,是不是?”

赞云瞄她一眼,说:“不碍事,我有数。”等安颐走到她卧室门口的时候,他站在自己的房间门口,冲她说了一句,“就当这里是自己家,怎么舒服怎么来。”

安颐的手放在门把手上,铜的质感扎实丝滑,她觉得自己的心又动了一下,人真是奇怪啊,她想,这个人和她截然不同,但就是这么奇怪地一次次踏在她的心上,和别人都不一样,一点道理都不讲。

她没有说什么,推门进了房间。

第二天她一觉睡到天亮,睁眼一看,外头太阳老高了,一看时间已经快九点了,这很少见,她的睡眠不好,很少连续睡这么久。

她洗漱了一番,出了房间,屋子里静得一点声响也没有,赞云的房门敞着,床上铺得整整齐齐,他走了也没把她吵醒。

她下了楼,面条在锅里温着,已经泡得有点胀了,她没这么讲究,拿碗盛起来,端到桌子上吃。

天热,面条还没有凉透,温度正好,她尝了一口,惊得睁大眼睛,又往嘴里塞了一口,一碗平平无奇的面条味道层次之丰富让她惊讶,看起来也没有多余的调料和食材,就是番茄,鸡蛋,一些切成丁的猪肉,吃起来和她自己做的面条味道完全不一样,也不知道有什么秘方,她埋着头“淅淅索索”把一碗面条吃个干干净净。

她现在相信,手巧的人做什么都能做得很好,赞云有一双巧手。

她把碗和锅洗干净。

赞云在手机上给她发了一条消息:早饭在锅里,电饭煲里有米饭,我走的时候来不及,你把饭晾凉了后放进冰箱里,灶台上还有一份红烧鸡块,够你吃两顿了,等凉了也收进冰箱里。冰箱里拿出来的饭不能直接吃,一定要加热透了再吃。别忘了去楼顶晒太阳。

安颐捏着手机,站在厨房里发笑。

这人看起来像只猛兽,说起话来婆婆妈妈,她心里不知道为什么有泡泡冒上来,她看着窗外,看见阳光洒在梧桐树上,金黄的光斑像钱币一样落在地上,日子仿佛也很好。

三四点钟,赞云给她打电话,问她:“我今天能早点回去,想吃什么?我回去给你做。”

安颐正坐在客厅那张大桌子前上网,她想了想,说:“你会做红烧肉吗?最好里面放土豆块那种。”

对面没有声音,安颐“喂”了一声,以为信号不好,听见赞云说:“可以,我买点肉回去给你做。”

安颐高高兴兴挂了电话,有种奇怪的雀跃的心情,像小时候知道奶奶在家里做了她爱吃的菜,她迫不及待放学回家那种心情。

她不自觉哼起歌来。

自从隔离开始,飞鹤路上不复从前的热闹,两旁的店都关着门,路上偶尔才开过去一辆车,赞云的便利店倒是经常有人来,安颐坐在窗边的桌子前,开着窗,能听见楼下有人进出的声音。

她听见汽车开过来的声音,然后是在楼下倒车的声音,她把头伸出窗外,看见赞云那辆灰色的皮卡正倒入车位里,她双手支在窗台上,笑眯眯地看着楼下,看见赞云从驾驶座上下来,她高声喊了一句,“赞云”。

声音比阳光还热烈。

赞云抬头望过来,那时候太阳光西斜但还很灿烂,照在他扬起的脸上,他眯起眼睛,脸上露出了大大的笑容,牙齿像雪一样白。

安颐觉得他真好看,像山间生长的某种植物,青翠欲滴,生机勃勃,散发着香气,给点阳光就能肆意生长,让人看了就看到希望,想起生命最初的形态。

她想要占有他,感受他的生命力,让他像爬藤一样野蛮地捆着她,把他的汁液揉碎了给她。

这种渴望让她焕发了生机,很多年以来,她从来没有这样鲜活地活着,对生活有了期待。

赞云冲她扬了扬下巴,小跑着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她听见他在楼下进屋的声音,在下面待了一会儿,然后是小跑上楼的声音,她跑到门边上去,赞云推门进来,看见她,马上往后退了一步,他的脸上多了一个口罩,示意她不要过来,说:“你先走远点,以后我回来,你先不要出来,让我先洗澡消毒后你再出来,就怕万一。”

“不要紧的,”安颐说。

“你听我的,我在楼下进来的地方放了酒精和消毒洗手液,你如果去了店里,进来的时候消一下毒。”

他挥手让安颐退开,自己很快跑进自己的房间里,把门关上。

安颐在电脑前坐着,有点难以集中注意力,心思涣散,心不在焉地刷了几个贴子,也不知道看了什么,终于听见开门的声音,她的心跳一下子“突突”地加快,她强迫自己没有马上转头,隔了几秒装作随意的样子转过去,看见赞云一身水汽走出来。

他套了一件半新不旧的灰色体恤,那T恤的领口因为洗得多了微微变了形,材质看起来极其柔软舒适,下面套了一条棉质的黑色运动中裤,看起来也很舒适。

很奇怪,他的所有衣服看起来都很舒适,套在他身上没有一点束缚和拘谨感。

他整个人看起来就是舒展的。

“午饭吃了?”他问安颐。

“吃了,”安颐说,想夸他的手艺,不知道为什么有点突然而至的羞涩,只含蓄地说:“你做饭很好吃。”

她看见赞云的眼睛里涌起愉悦,他说:“那就多吃点。”

他带头往楼下走,安颐跟在他后面,离得近了闻见他身上洗发水的清爽香气,问他:“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有一个小区的货没去送,我跟他们说,我没时间,让他们找别人送。”

“哦。城里都封了吗?”

“对,出不来进不去,不像白川,只是店关了,想要走动也没人管。”

他们一前一后进了厨房,赞云从外面买的五花肉在料理台上放着。

他先去看了眼冰箱,看那饭和菜基本没动,他问安颐,“你吃了什么?外面的鸟都比你吃的多,前两天不是说要好好吃饭,养好身体?”

“我吃了不少,真的,是饭和菜太多了。我已经比以前吃得多多了。”

赞云没说什么,把冰箱门关上,说:“米饭就不用做了,接着吃吧,烧个红烧肉,炒盘青菜就行了,要不要炖个鸡蛋?”

“不用,吃不了,还有鸡块呢。”

赞云说“行”,拿起那豆腐块大小的五花肉开始改刀,安颐从一旁的筐里拿了两个土豆,问:“两个够不够?”

赞云瞄了一眼她手里的土豆大小,说:“放一个就行了,你反正吃不了几块,放多了,肉就淡了。”

他站在水池旁改刀,安颐走到水龙头跟前,和他并排站着,打开水龙头搓洗土豆,水流声“哗哗”地,飞溅起的水沫有些落在他露在外面的胳膊上,她白嫩的胳膊在他边上晃来晃去,有时候就差那么一点就碰到他身上,似碰非碰的,他总觉得全身痒,又不知道到底哪痒。

水池一旁的墙上有个工具架,削皮的刨子挂在上面,安颐取下来,关了水,对着水池开始削皮。

赞云眼睛瞟过来跟着她的动作看了两眼,见她虽然动作笨拙但也不至于把自己的手削着才没有吭声。

“我奶奶活着的时候,红烧肉做得特别好吃,她总是在肉里放一些土豆,这样的肉不会太腻,她不在以后,我再也没吃过那么好吃的红烧肉,饭店里的红烧肉虽然好吃,但总不是家里那个味道。我妈是个女强人,不大会做饭,我自己试了很多回,实在不好吃。”

赞云拿出一把姜,掰下一块,一手捏着姜块,一手捏着刀,用刀刃刮生姜的皮,听了安颐的话,问她:“她什么时候去世的?你不是十五六就去美国了?”

“她走了四五年了,我去美国三四年她就走了,我赶回来只见了她最后一面,连最后一句话都没说上。这么多年,我一直在回忆,我和她这辈子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死活没法确定。也许是她最后一次跟我打电话,说,‘囡啊,好好吃饭,再会’,我其实已经不记得我们最后一次打电话说了什么,但她每次打电话都说这几句,那我们最后一次通话,也一定是这几句话,这样也好,就当我们已经告过别了,她已经跟我说过‘再会’了,我们一定还会再会的,不然我不能原谅自己。”

赞云的刀轻巧地切在姜块上,手起刀落,一片片均匀的姜块掉下来,他轻声说:“为什么不能原谅自己?死又不能提前打招呼,生命本来就无常,你没做错任何事,不要拧巴,她只会让你开开心心地,她有她的人生你有你的,好好过你的人生,你这么爱她,她的人生已经圆满了。”

这个道理他花了很多年才明白,蹉跎了太多时间,醒悟得太晚。

他清楚地记得他妈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睡吧,好好睡觉”,都以为那就是寻常的一天,第二天睁开眼又是新的一天,没想到那就是他妈和他这辈子最后的缘分,几个小时后,他将无父也无母。

这些年他也会想,如果他知道那是他们最后一面,他会和他妈说什么,后来他想明白,以他十二三岁的心智,大概除了灭顶的恐惧,也说不出什么来,人生有时候就是这么残忍。

“人生本来就没有意义,想多了容易自寻烦恼,你看那些哲学家哪个不疯?把每顿饭吃好,把每件事认认真真做好,好好睡觉,你把手里的土豆削好皮,我把这块肉烧得喷香,这就是意义。”

话虽如此,他从抽屉里找出那罐陈皮的时候,一阵汹涌的感情还是淹没了他,这么多年,他从来不敢碰这些东西,如今因为她,他想要好好往前走。

安颐看着水流冲过土豆金黄的表面,觉得他这些话有种奇怪的安抚人心的效果,好像从他嘴里说出的话都很让人信服。

她关上水龙头,把土豆放在他面前的案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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