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赞云伸出手想去摸她的脸,她突然醒了,飞快地后退了两步,说:“不要跟着我,不要再跟我讲话。”

她扭头继续走,赞云觉得胸口痛得要爆炸,他朝她喊:“你想听什么,我全都告诉你,你先跟我回家,要杀要剐随你。”

安颐没有停留,大步往前走,嘴里喊着:“你的事情和我没关系了,你的故事自己留着吧,我会尽快离开白川,这辈子也不来了,就当我在这里找了个消遣的。”

风扯碎了她的声音。

一辆从路的尽头开过来的蓝色汽车,溅起路上的积水,“哗啦”一声泼到两人身上。

雨越下越大。

这雨几乎把人砸晕了,让人头脑昏沉沉,安颐走得踉踉跄跄,手里的包甩来甩去,包带在她的手里拧成一股麻花,死死地勒进手指里,勒得她生疼,她咬着牙一直往前走。

赞云在她后面不远不近的地方跟着。

一转弯盛世华庭气派的大门在望了。

他突然知道她要去哪了,发疯一样跑上去,问:“你要干什么?你要去他家住?你住进去算什么,你要跟他在一块儿?安颐,就算我该千刀万剐,就算你恨我,你也不能拿自己当儿戏。我受不了了,我全告诉你,你给我个机会让我说清楚,行不行?”

安颐继续走自己的,仿佛没听见他在说什么。

“不能这样做事情,就算你不要我了,也不能在脑子冲动的时候去找别的男人,你要对自己负责。安颐,你能不能听一回话,我不会害你的。”他眼睛里的毛细血管破裂了,双眼通红,“我没有那么坏的。”

“走开,”安颐目不斜视,“我能找你消遣,怎么就不能找别的男人消遣,难道他还比不上你?”

赞云觉得仿佛有道雷劈到自己头上,把他劈得头晕眼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是谁?

他有什么过人的地方?

他拿什么和华二比?人家凭什么比不过他?

他有的人家什么没有?

他们站在窗前的背影那么和谐,他们是一个世界的,他们说他是个消遣。

一个用来解闷的玩意就算拼了命也不过就是给人惹点麻烦,让人啧啧两声,厌恶地皱起眉头。

就算没有今天的事,她可能也从来没打算一直在他身边待着,甩了他是迟早的事。

这个认知让他被定在原地,他看着安颐从他身边擦身而过,朝着那金碧辉煌的世界走去。

他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冲出来,他朝她喊:“我做这些就是为了想见你,就是为了吸引你们的注意……”

安颐突然加快脚步冲进大门里,转眼消失不见了。

她根本不屑于听他的解释,他对她百依百顺才能当个玩意儿,如今他罪不可赦,连个玩意都不是了。

天地之间只剩白茫茫的倒下来的雨水,和孤零零的他。

他觉得自己的皮被扒走了一层,浑身痛疼不能碰,雨滴打在上面,痛得他想打哆嗦,每一下都是极刑。

他上辈子做了什么恶?

一定是恶贯满盈。

拿什么惩罚他不好,一定要拿她。

他一辈子在绕着她转圈,一辈子也转不出去,老天把她带来又把她带走,到底是对他的奖赏还是惩罚?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这段记忆是空白的。

赞云跌跌撞撞穿过便利店,走到厨房里,他的力气耗尽了,靠在楼梯上歇了一会。

屋里空荡荡看起来冷冰冰。

他艰难地爬到二楼,走进客厅里,客厅的地面一片狼藉,碎片铺了一地。

他和地上的东西一样是被她遗弃的。

这一屋子都是她不要的东西。

他腿一软,倒在一旁的沙发里,天旋地转。

他有点幻听,听见她在叫他,声音软绵绵,“阿赞”,“阿赞”,有几回在这沙发上做,她就是这样叫他,手脚欲拒还迎地推他。

他的心脏像被人捏来揉去,让他直犯恶心。

他抬起一条手臂盖在眼睛上,有水渍从他的眼角流到脸上又滑进脖子里,不知道是是不是头发上滴下来的雨水。

屋里死寂,原来空气里那些欢快的东西都被带走了,只剩下死气沉沉的尘埃。

他想起他妈妈走的那天早上,他被人大喊大叫着从梦里吓醒,看见一个陌生人站在他床边,对他大喊着:“你妈妈要不行了,还剩最后一口气,你别睡了。”

他当时就是这样的感觉,又惊又恐,心脏像是被人紧紧攥住,让他想吐。

他坐在那人的自行车后座上,被颠得几乎要掉下去,他冷得一直在抖,上下牙齿磕得“格格”响。

他还记得那天清晨冰冷的空气,那空气是有味道的,他一辈子也忘不了。

那天他的魂脱离了自己的身体冷静地看着一切,就像今天。

雨和桂花香也是有气味的。

他上辈子一定做了十恶不赦的事,这一世要来还债。

他什么都留不住。

半夜里,他开始发起烧。

他在浮浮沉沉中又看见那混蛋了,她冲他笑,笑得眉眼弯弯,像她每天趴在窗台等他时那样。

他觉得委屈极了,大声冲她喊:“你没良心,好的时候让人掏心窝子,说翻脸就翻脸,咱们从前说的话都不算数了?你别来找我了,别冲我笑了。”

那人竟然真的慢慢消失了,像一阵烟一样,他吓得大喊,“你给我回来,你想让我死,是不是?我说的哪句话算过数还不是都听你的。你就不能顺着我一回?”

他跑啊跑,到处都是白茫茫怎么都找不到路,突然,前面跑出来一个小孩,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绑着公主头,一头卷毛,睁着大眼睛歪着头打量他。

“小孩”。

赞云第一次见到安颐是在他十五岁的那个夏天。

那夏天真热啊,镇子外头的土都干裂了,菜都晒死了。

那时候,他已经是一个半生不熟的男人了,个子比所有人都高,嘴唇上的胡须开始黑了,早上开始有一些奇怪的身体反应,他去网吧的时候,也会和小将军他们一起分享小泽玛利亚这样的名字和她们的伟大作品。

那天他们几个人在三清溪的桥上汇合,要去采石场。

天热得很,街上没几个人,连狗都知道找个阴凉地躲着吐舌头,只有这些半大小子有发泄不完的精力在街上游荡。

小诸葛从街上晃晃悠悠出现的时候,他的身后跟着一个人。

那天阳光太烈,到处是白花花的一片,赞云眯起眼睛也看不清后面那人是谁,只知道她的白裙子白得晃人的眼睛。

十五岁的桀骜少年还不知道命运给他安排了什么。

在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夏日中午,他的命运齿轮开始转动了,他对此一无所知。

“我草,小诸葛,你是不是有病?带个小孩来干嘛?”黑旋风在赞云身边张口就骂人。

小诸葛那张细白的脸皱成一团,他是那种淡眉三角眼的长相,个子很矮,比赞云和黑旋风矮一个头都不止,大概吃的饭都用在长心眼上了,十斤肉里有八斤是心眼。

白川有句俗语,摔倒了屁股都要夹层土再起来,说的就是小诸葛这样的人。

他对其他几个人说:“你以为我想?甩也甩不掉啊。我奶奶这两个月帮他们家做饭,让我带这小孩玩玩,她就当真了,我赶也赶不走,我奶奶说不能得罪他们家,一个月给两千块钱呢,她答应我给我买双鞋。”

剩下几个人都望向那小孩。

那小孩大大方方地走到前面来,冲几个半大的小子甜甜地喊了一声,“哥哥”。

本来粗俗的几个人突然觉得有点羞愧。

赞云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他说不出所以然来,就是本能地觉得她和白川的人都不一样。

她看起来那么干净,干净到纤尘不染,他从没见过那么白的衣服。

她的脸看起来像桃子,又软又白,像超市的货架上摆的最好的桃子,一点点虫蛀和风吹雨打的疤痕都没有,一般人只敢看两眼,连价格都不敢问,而他们就像小摊上被挑剩的歪瓜裂枣,各有各的丑。

十五岁的少年突然明白了人和人的区别。

他拿那双桀骜不驯的眼睛盯着她看。

她细软的头发打着卷围在她的脸四周,笑起来脸上肉嘟嘟。

黑旋风嘟囔了一声,“卷毛狗”。

小将军本来靠在桥墩上抽烟,这时把烟往地上一扔,说:“别他妈浪费时间了,赶紧走吧。”

他们几人正要动身,赞云突然指着那小孩说:“带着她干嘛,烦不烦,让她在这等着。”

前几天,平桥的几个小子来白川挑衅,大家互相放了狠话,小将军说:“有本事我们用拳头说话,三天后,咱们去山上的采石场一决高下。”

那群人应了战,说好这天来打架。

这时候他们几个人正要去采石场。

小诸葛不耐烦地说:“你管她呢,她爱跟就跟着,和我们没关系。”

赞云看着那小孩,跟她说:“小孩,你别跟着我们。”

那小孩听了一点不害怕,说:“我保证不拖你们后腿,我自己照顾自己。”

那天,他们在采石场晃了好久,热得衣服贴身上,黑旋风带的一瓶矿泉水被他们抢着喝完了,也没见平桥的那群人出现。

热得让人中暑。

小将军把脱下来的衣服往石头上一扔,露出他排骨一样的胸膛,骂道:“我X他奶奶的,一群胆小鬼,让老子在这白白等了半天,我看他们也不敢来了,走吧,再等下去晒成人干了。”

几人从岩石上跳下去,拍拍屁股就要走,赞云看了看前后,问:“那小孩呢?”

另外几个人面面相觑,只有小诸葛“嘿嘿”地笑起来,这一笑让他更像耗子,一副奸诈相。

“你他妈有病啊,逗个小孩好玩吗?”赞云骂他。

黑旋风抬腿踢在小诸葛的脚弯上,差点把他踹地上,骂道:“过分了啊。”

小诸葛踉跄了两步站稳,目露凶光,冲那两人喊:“过你妈的分,管我什么事,她自己长腿走的,走丢了和我有什么关系?”

小将军热得脸像猴屁股,拿手里的衣服扇风,说:“别扯没用的,赶紧走,婆婆妈妈。”

他调头就走,其他几个人跟着头也不回地走了,脚步声踢踢踏踏,边走边骂平桥的那群胆小鬼。

赞云跟着走了几米,脚下的碎石硌着他单薄的鞋底,毒辣的日光晒得他睁不开眼,他慢下脚步,看着朋友们慢慢走远,身影变得越来越小。

他扭头往来的路跑,碎石在他脚下飞溅,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跑了一段,一个人影也没看见,他扯着嗓子喊:“小孩”,山里有回声,又把他的声音送了回来。

采石场延绵了一两公里,巨石成风化的石灰石的颜色,他边跑边喊,汗水蜇着他的眼睛,他觉得口干舌燥。

“小孩”。

什么也没有,也没人答应他,他站着喘了几口粗气,不知道那孩子是不是自己回家去了。

他渴得不行,想调转头就回家,但他想起她的白裙子,又继续往前,嘴里“小孩”“小孩”地叫着。

他后来是在一个一米多深的坑里找到那小孩的,起先,他仿佛听见了一些声音,像小猫小狗发出的呜呜声,他站住,喊了一声,“小孩,听见回话。”

这时候才真真切切地听见一声,“哥哥”,他的心里一松,循声找过去,看见她在坑底坐着,脸晒得像猴屁股一样,一双大眼睛望着他,眼睛含着泪水,出来时蓬松的卷发这时粘在脸上。

他从坑沿上跳下去,落在她身边,蹲下去望着她,看见她的眼泪从眼眶里滚下来,他不由自主地说了一句,“别怕”。

那是他这辈子对别人说过的第一句软乎的话。

他背起那小孩,抓着她芦柴棒一样的两条细腿把她往上颠了颠,嘱咐她:“抓好了”,两手并用往上跑。

背着个人在陡峭的岩壁上并不好爬,中途踩空了一脚,两人的身体“嗖嗖”往下滑,他拼命用手抓沿途的岩石,那尖利的石头扎破了他的手和他的胸口,他的胸口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很疼。

好不容易爬到坑顶上,累得他瘫坐在地上,头发上的汗像下雨一样往下掉,两只手因为力竭抖个不停,胸口有个地方火辣辣地疼。

他坐了一会儿起身说:“走吧”,再不走,他要脱水昏倒了。

那小孩不动,鼻涕眼泪抹了一脸,他不耐烦地看着,问:“怎么了?”

“我走不动了,哥哥,我的脚上起泡了。”

赞云气得骂了一句,又把小诸葛祖宗三代都骂了一遍,蹲下身体,说:“快点,我背你回去,晚一分钟我都不管你。”

那小孩爬到他背上,还在哭哭啼啼,他有点烦,骂她:“哭什么哭,早干嘛去了?让你别来,你屁颠屁颠地跟着来,脑子里装的屎?”

那孩子哭得更厉害了,哭得打嗝,小小的身体一抽一抽,他心里就有了一些不一样的情绪,不知道为什么想起来福。

他尽量软了声音,他此时刚刚变了声,声音粗得跟鸭子似的,就算有意夹着声音也不好听,他问:“你怎么跑到这里来的?”

碎石在他脚下发出“咔咔”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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