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这场闹剧就此结束了,大家淌着水各回各家,背后都说,邹老师以后腰板可硬了,“以后小冰子想占邹老师的便宜可没门了”。

赞云从墙头翻下来,他的嘴角破了,眉骨上有一块淤青,胸口被锤了几拳,闷闷地痛。

他扶着梯子,仰头看着安颐也不说话。

安颐一级一级从梯子上爬下来,身上的衣服在往下滴水,身上一股淤泥的嗖味,她打了个寒战,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吓的。

她从梯子上下来,站在水里,说:“我回家去了”。

一说话,下巴上往下滴水

赞云脖子上的青筋吊起,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觉得自己仿佛要炸开,也不知道怎么办好。

他还不知道这种心情叫心疼。

邹老师从墙头爬到梯子上,这时对安颐说:“你这样吹一路回家会生病的,再说你是因为我们家受了连累,怎么好让你这样回去?我去烧水,你洗个澡,换身衣服,等我把你的衣服洗了,你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地回家去。”

赞云听了粗声粗气地说:“你来”,扭头就往自己房间走,安颐缩着身体在后面跟上。

等她迈进屋里,赞云翻出来一张毯子,走过来把她裹起来,她躲了一下,说:“我的衣服脏了。”

“脏了怎么了?”赞云说。

他觉得自己喉咙里一直有个硬块咽不下去,说话就痛。

他扯起毯子的一角给安颐擦头发上的水,看见她的脸雪白,他就觉得胸口的地方痛,痛得他暴躁,想去隔壁继续挥拳头。

安颐站着不动,任凭他安排,他问她:“谁让你来的?到处都是水,你不在家待着,四处跑什么?”

安颐抬起眼皮望了他一眼,大眼睛像一颗玛瑙养在水银里,干净得不得了,看得人心里难受,本来暴躁的赞云突然蔫了,不吭声了。

邹老师家里没有热水器,洗澡还是用盆洗,赞云一趟趟地跑,把洗澡水兑好,不放心,拉着安颐的手去试温度,问她:“烫不烫?”

安颐点了头,他才放心。

他找出顿珠留下来的一件连衣裙,放在一旁,自己出了门,在门外头站着。

这里温度开始上来了,暑气又开始冒上来了,前几天因为暴雨带来的凉爽消失得一干二净,院子里的积水肉眼可见地在消退。

院子里的鸡被关在一个铁笼子里,邹老师在笼子下面垒了几层砖,好歹没有被雨水浸泡到,十几只鸡挤在一起,咕咕咕地叫着。

他听见身后的屋里有泼水的哗哗声。

他觉的并不了解自己。

看见别人欺负邹老师,他脑子一下就充血,什么也不管了,看见那小孩被人欺负,他挥着拳头就上,恨不得把欺负她的人杀了。

他的胸口一直痛,连喉咙也痛得说不出话来,这些都是什么情绪,他不知道,也不明白。

阳光照在他身上,慢慢就觉得热了,晒得他头晕。

他身后的门吱嘎一声打开了,他迅速回头,看见那小孩披着湿漉漉的头发站在门后,身上穿的裙子拖在地上,本来是短袖的裙子,穿在她身上变成了长袖。

他没有看她,吩咐她:“你去坐着吧,我屋里应该有一两本杂志,你找找。”

他进屋把澡盆洗澡水处理掉,把安颐的脏衣服抱走,站在院子里的水池边上,把她的衣服洗干净晾起来。

他回到屋里,见安颐安静地坐在她常坐的椅子上翻一本杂志。

那杂志花花绿绿地,他突然觉得血都冲到了脸上,扑过去从她手里把杂志抢走。

安颐茫然地望着他。

他把那杂志卷成桶在手里拿着,眼睛不敢看她,问:“你从哪找出来的?谁让你看这本的?”

“你让我找的,它就在抽屉里。有什么啊,不就是穿个泳衣嘛,你以为我是小孩不懂,我还知道有本杂志叫花花公子呢。”

赞云觉得脸上发烫,问:“谁告诉你的?”

“这不是大家都知道吗?不需要谁告诉我。我自己会上网,你知道的事我都知道,你们男的就喜欢看穿的少的美女。”

“你屁点大的孩子整天什么都看,你父母不管管你吗?你整天看这些干什么?我跟你讲,你别以为自己什么都懂,别跟网上的人瞎聊天,被人家拐走卖掉都不知道,你不能和网上的人见面,知道吗?”

“我懂,被拐到山里嘛,我这年龄还有点太小了,卖小孩人家又嫌太大了,没人要的。”

赞云用手里的书筒轻轻地敲了一下她的脑袋,警告她:“就你这种以为什么都懂的最危险,小孩就老老实实做小孩。”

安颐瞥他一眼说:“你怎么不老老实实做小孩?”

赞云哑口无言。

他没见过这么聪明又伶牙俐齿的孩子,毫无招架能力。

“哥哥,你那本杂志中间有个男的长得很好看,我长大了想找个这样帅的男人。”

赞云翻开手里的杂志,找到那男人,看了看,不屑地说:“头发那么长,脸那么白,不男不女的,你懂个屁。”

“你才懂个屁,你又不是我,我就喜欢头发这样长的男人。”

后来,白川的人都笑过他,“你留那么长的头发干嘛?又不当明星又不当艺术家,不嫌遮眼睛啊?”

那年夏天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那个人短暂地出现像一道光照亮黑暗的海面,给他指引了方向,像一座偶尔闪现了一下的灯塔,他从此有了方向,顶着狂风暴雨跋涉前进为了能到她指引的陆地。

他把那个人折叠成小小的小小的一个,藏在他的心里,变成他心底里的秘密,像一个罗盘,指引着往前再往前。

他千辛万苦终于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她的目光从他脸上轻轻滑过,她不知道他是谁。

赞云在夜里醒了,一睁眼屋里黑黢黢,只有窗口照进来的月光,他一时有点搞不清自己在哪里,此时此刻又是什么时候,然后他想起梦里的人,觉得一阵心绞痛。

他很渴,浑身无力,勉强爬起来去客厅拿了一瓶水,走了几步身上出了一身虚汗,边喘着边喝水,一口气喝了半瓶水。

他找到手机,手机只有百分之三的电了,他想着要去充电,随便瞟了几眼收到的微信,一眼看见那个名字,觉得自己突然心悸了一下,忙打开,是一条转账的截图,她给他转了六十来万,别的一句话没说。

他突然觉得头晕得厉害,身体发冷。

这是要彻底跟他划清界限了。

他问:你哪来的这么一大笔钱?

他的手在发颤,总是按到不该碰的键,一个字输入好几遍才能打对,他急得想把手机砸了。

看时间转账是在下午三点多,三点多到这会儿八点多这几个小时里能发生什么?

他不敢想是谁给她的钱,她又承诺了别人什么。

当初她拿他的钱,就是他们说开了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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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和华二两人在这一天里发生了什么?

他觉得自己掉到冰窟里,浑身冷,他没有真正想过从此以后她属于别的男人,和那人上床,在别人耳边说爱他,忘了他是谁。

他不能接受。

他把微信发出去,屏幕上跳出一个红色的感叹号,他还没看清楚,手机没电了,屏幕在他手里变得漆黑,倒映出他模糊的脸。

他急得喉咙口发甜,胸口像要呕出一口血来。

那叹号直接插到他心上,那红色沾的是他的血。

他浑身发软瘫倒在床上,身体飘起来,耳边有轰隆隆的声音,像是黑白无常来拿他了,把他叉着拖走了,那吵闹的声音是地府的鬼魂在叫吗?

他觉得好冷,冷得牙齿格格响,身体在打颤。

她要和他一刀两断,把连接着他们的东西一点点砍断。

他在昏沉里哀哀地叫她,“安颐”。

昏昏沉沉过了一晚,高烧烧得他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牙齿因为不停地打寒颤,到早上起来牙关酸痛。

第二天早上,太阳高照,阳光一早就把窗前的地板照得亮堂堂。

赞云起身,去卫生间洗澡,他还在发烧,身体没有力气,动一下喘得厉害,但不影响他行动,他把自己收拾干净出了门。

他开着车去了盛世华庭,找了不显眼的地方把车停下,盯着小区的入口。

时候还早,太阳才刚出来,小区门口宽旷的路上,只有零星几个早起晨练的人和埋着头匆匆忙忙出门的人。

小区气派的大门在晨光里闪耀着冰冷的光芒。

他拧开一瓶纯净水喝了几口。

他已经快两天两夜没吃过东西了,一点感觉不到饿,就是渴得厉害,他在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自己,他的脸颊完全凹了进去,嘴唇干得起皮,难看得要死。

他舔了舔嘴唇。

他把身体靠在驾驶座的椅背上,眼睛没有焦距地落在那宽敞的大门口,看见有个老头,穿一身李宁的运动背心和短裤,左手击打着右手悠闲地走出来,大概是去公园晨练去了,阳光把他染上了一层金色。

很多年前的那年夏天,他也是这样趴在酒店大门外看着她,后来被人赶走。

这一次,他还是在大门外,但她和驱赶他的小崽子待在一起,他还像当年一样束手无策但痛苦却是千百倍。

当年他痛苦的是自尊受伤,没有面子,十几岁的人不知道以后的苦才是真的苦,那些痛苦不过是濛濛细雨,不痛不痒,沾在衣服上拍拍就掉了,她才是附着在他的骨头里的苦。

她要走就要敲骨吸髓,扒皮抽筋,痛得他死去活来。

第一百零二章 情敌相见

那天他躲在树上,故意把她晾在太阳地里晒,把从那小崽子身上受的气撒在她身上,觉得他们是一伙儿的。

十几年前作恶射出的箭,现在正中他的眉心,她真的和那人在一块儿了,他悔得想扇自己。

谁能想到有一天他捧着她都来不及,哪里敢撒气在她身上。

太阳大了怕晒着她,天冷了怕冻着她,就是在床上最后那关头,她说不舒服他也会马上停下来,可着她依着她。

现在她连见也不见他了,这是他的报应。

他拿出手机,点开她的头像,给她发了一条微信:对不起。

消息发不出去,他知道,这话是对十几年前的那个小孩说的。

当时她晒得脸颊通红,还是乖巧地在原地等着。

他活该遭报应,这世界真是一报还一报。

他又发了一条:你找我寻仇了来了吧,都行,你想怎么出气就怎么出气,我爱你。

这条是跟现在那个混蛋说的。

他拿拇指在她的头像上轻轻蹭了蹭,那侧脸的简笔画就寥寥几笔,倒是一眼能看出就是她,画的人一定和她很熟。

她右边耳朵耳廓上有一颗小小的痣,这画倒没画出来。

他的手指幻化出她皮肤的触感和温度,他搓了搓手指头。

路上的人渐渐多起来,太阳移到正当中,他还没有等到要等的人。

下午三四点的时候,他突然来了精神,把车发动起来,一脚油门朝着盛世华庭的大门口冲去,把一辆从里面开出来的蓝色法拉利别停。

那辆车急刹发出刺耳的“嘎吱”声,惊得路边撒欢的一只金毛“汪汪”地叫起来。

法拉利的车门打开,从里面走下来怒气冲冲的华峥,他脸上架着一副雷朋,正要发火,等他看清从皮卡车上下来的人,他脸上的怒气消失了,一副看戏的样子。

“算你有种,”他对赞云说,“怎么知道这是我的车?”

“想查没有什么查不到,你在白川有人脉我也有。”赞云说。

华峥有点被他的样子惊到。

他上次见这人不过半个来月前,那么短的时间这人怎么突然瘦了一圈,他本来就往里凹的眼睛这会更扣进去,眼睛异常地亮,是一种狂热的不正常的亮。

他见了赞云这样,心里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复杂,这是一个饱受折磨的人,也许他并不像自己想的那样。

“怎么个意思?”他问。

“我知道安颐在你家,我们有点小矛盾吵了一架,她在气头上,想一个人清净清净,我们没有分手,我也不会跟她分手,我跟你说一声。”

“堵我的车就为了跟我说这个?分不分手你说了算吗?她说分了就是分了,我和她两个人愿意就行了,你愿不愿意,同不同意分手,和我们说得着吗?”

赞云看着他,那双眼睛很亮,像手电一样,但不像十几年前那么桀骜不逊和尖锐,如今看起来很平和。

“你是她的朋友,能让她待一段时间,我得感谢你,没有别的意思。咱们三个人算起来认识很多年了,你给她点时间,她现在脑子不清楚,别让她冲动。她这两天怎么样?”

赞云说这话让华峥有点迷惑。

他看着眼前的这个人。

他长着一张野性的脸,他还记得十几年前这个人什么样,那样子天不怕地不怕,像随时要把天撕下来一块。

酒店的那两个保安都不敢惹他,束手束脚地在一旁看着,还是他自己走的,虎虎生风,他还记得那保安看着他的背影,咒骂了一句,“这些个短命鬼,谁敢惹”。

那件事给幼小的华峥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如今这个人,脸上的线条更利索了,看起来更不好靠近,他眼神狂热地在门口堵自己,他以为他会脑子发热大闹一场,但他居然温和地把姿态放得那么低,打得他措手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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