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她见了安颐,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笑笑,笑得嘴角的一颗虎牙不安分地龇出来。

她觉得自己成熟了,有些话知道吞回肚子里,不像以前一根肠子通到底,想到什么说什么。

十来天前见到安颐,她还夸安颐的脸色好,有白似红的,这才半个月时间,她脸色完全变了样,看起来惨白,脸上那一层光彩没了,脸色甚至还不如从前了,她想问不敢问,心想,那个华公子看来不是什么好东西,把她如花似玉的老板摧残成这样。

下午店里没什么事,安颐出门找了一家理发店,让人把她的头发拉直,发根新长出的一截头发已经半个指节那么长了,卷曲着和下面笔直的头发像异父异母的两家人。

帮她弄头发的是个穿白衬衫的小伙子,和那些穿紧身裤尖头皮鞋的发型师不是一个风格的,让人看了觉得耳目一新,对他的审美和手艺多了点信心。

他跟安颐闲聊了两句,往她头发上抹药水,氨水的气味很刺鼻。

安颐在正前方的落地镜里看见自己,看见自己的头发被撩起来,这场景让她有点恍惚。

不久前也有这么一幕。

她如今抬头想起他,低头也能想起他,连路边跑过去的一条狗都能让她想起他,她看不起自己。

她想起他们在浴室里讨论过弄头发的事,那时候他们还有说有笑,他说要来喂她吃饭来着。

那时候不知道属于他们的日子已经到头了。

她环顾了一下这家店,吧台后面坐着一个红头发的老板娘,有两个洗头发的小弟跑前跑后,她对面坐着一个剃头发的中年人,脖子上带一条金项链,有一个带小孩来的年轻爸爸在哄孩子,她在想这些人里有谁会认识赞云,如果他喂饭,谁会当着面嘲笑他。

她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觉得很悲哀,她到底在做什么呢?除了这个男人,生活里就没有别的了吗?

她把头转到窗外,吓得差点窒息,以为自己脑子中想太多,眼睛出幻觉了。

理发店的玻璃窗外面,站着一个人,高高的个子,小麦色的皮肤,一双几乎飞入鬓的眉毛,她一时呆住,没法动没法把眼睛移开。

她脑子里的人突然跑到窗外站着了。

他身后在阳光照耀下的梧桐树变成了模糊的背景。

他正看着她,不知道在那站了多久,那目光就像无数次夜里两人躺在一起说话,他看着她一样。

她的喉头泛起酸楚,她的身体尖叫着想冲向他,肌肉记忆在蠢蠢欲动,她觉得自己只剩一个空空的皮囊还在理发椅上坐着,她的魂早就冲向他。

她没法把眼神挪开。

“头摆正,别歪,”穿白衬衫的理发师温柔地把安颐的头掰回来。

安颐茫然地看见面前镜子里的自己,觉得心里很空,很想哭,一股没法说的委屈吞没了她,她眨眨眼忍着,用力控制着。

理发师往她头发上包锡纸,她木然地看着。

门上的感应器“叮咚”地响了一下,有人大步走进来,吧台后面的红头发老板娘问:“剪头?”

安颐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走进来,朝她走来,一屁股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

略微有点发福的老板走过来,跟赞云打招呼,说了几句闲话,看样子是认识的。

“怎么剪?”老板问,他说的道南方言。

“怎么剪,全剪短吗?”赞云用普通话问。

他这话问得奇怪,老板咧嘴笑,露出长期抽烟的发黑的牙齿,说:“你颠了,自己剪头发问谁呢?问我啊?你要是信我也行啊。”

“我全剪了?”赞云又问了一句,像跟谁确认。

老板不明所以,但是不能让客人的话掉地上,只能硬接,说:“剪了吧,显得利索点。”

赞云点头,示意老板可以剪了。

剪刀发出细微的“咔嚓咔嚓”声,赞云乌黑的头发一撮撮飘到地上,安颐垂着眼皮,盯着地上的头发,那头发曾经在她的手里被她抚摸过,也被她薅过。

第一百零四章 情人对峙

“起来吧,”穿白衬衫的发型师对安颐说,“去那边坐着照灯”。

安颐起身走到墙边的椅子坐下,理发师把那圆圆跟飞碟一样的机器卡在她头上,她的脑袋瞬间感觉热烘烘。

她把目光悄无声息地落在赞云身上,看见他的侧脸,他的鼻子异常高挺,下颌线条清晰,他坐在那几乎和站着的老板一样高,他的两条长腿没处放,往前伸着,脚上穿着那双半新不旧的灰色运动鞋。

这鞋他有两双一模一样的,他说好穿也不贵。

安颐把目光挪回他的脸上,发现他在镜子里盯着她,两人的目光碰到了一起,她心头一跳,慌乱地挪开视线。

店里人来人往,那个四五岁的孩子头发剪到一半开始尖叫着哭起来,年轻的爸爸和理发师一起哄他,老板娘手里拿着一个小面包也来哄他。

老板跟赞云聊天,“烟酒店的老何说走就走了,谁也没想到,我听说是脑溢血?”

赞云点头,眼睛没从镜子里移开。

“平时也看不出来,他也不胖,这病歹毒,说走就走了。上回我去买烟,他还说要跟我下棋,都是命啊,人活着吃好喝好就行了,谁也不知道是不是晚上睡一觉明天就醒不来了。”

安颐的目光又和赞云的碰上,这次她没躲,一缕缕头发从赞云头上掉下来,从他眼皮前划过,他连眼睛也不眨一下。

老板手上利索,没几分钟,头就剃好了,利落的寸头,把赞云五官分明的脸露了出来,他看起来非常地瘦,眉眼粗犷。

老板拿一个掸子在赞云的脖颈上扫来扫去,把看不见的碎发掸下来。

“要不要洗一下?”他问赞云,“洗一下多加五块钱。”

赞云说不用,站起身,掸着衣服上不存在的碎头发。

老板跟他说了两句,转身忙去了,招呼在一旁等着的一个老太太,看样子也是熟人。

赞云慢慢转身走到安颐跟前,站着,不说话,那么大的个子像做错事的孩子。

安颐把头拧到一边,不看他。

“以后我们就当不认识,”那天她说,说到做到,牛X得很。

赞云的目光垂着落在她放在膝盖上的手。

她的手指头细长,指甲盖剪得短短的,每一个弧度都很圆润,那是前两天他刚剪的。

这手他再熟悉没有,他亲过那里的每一寸皮肤,有时候逗她玩,会含着她的手指轻轻地咬,有几次没控制住力道,咬得她恼了,反手就锤他,一定要咬他咬回去,哪儿痛专门往哪下口。

她任性的时候是真任性,好起来能让他上天堂。

他有个癖好,从来没有说出口过,他喜欢看她的细手握着他的狰、狞,一细一粗,一白一红,他觉得无比带劲,一下就能让他上头。

他看她坐在那,孤零零一个人,他的胸口就痛,就想把她捏一捏,捏成一个小小的,塞进他的胸口里。

一阵强烈的占有欲和绝望的痛苦冲击着他的身体,他觉得自己的双手在微微发抖。

店里的理发师在远处看着他,看看是不是需要过来看一下。

赞云极其小声地说了一句,“走了”,迈步走开。

大门的感应器发出“叮咚”一声。

外面阳光灿烂,梧桐树叶随风摇摆。

店里那孩子还在哭。

穿白衬衫的理发师走过来,说:“哎呦,怎么回事,药水进眼睛了吗?你别动,我拿纸过来”。

他扯了几张纸给安颐,说:“赶紧擦擦,别弄进眼睛里。”

安颐把脸上的泪水擦掉,她看着躺在地上的乌黑头发,眼泪越擦越多,那药水果然刺眼得很。

头发弄好以后,最后的效果安颐很满意,老板收了她一百五,让她下次再来。

她甩着缎子一样发亮的头发走进初秋的阳光里,往酒店走,看见自己的影子长长地落在人行道的地砖上。

没走两步,她觉得身上一股热流,心头一慌,抬腿快步往酒店走,路过便利店,她想也没想推门进去。

店里没人。

她熟门熟路找到卫生巾的架子,拿了一包,慌张地转身就走,被刚进门的赞云堵着。

她垮着脸往旁边迈了一步,赞云跟着迈一步,她往回迈一步,赞云也迈回来,结结实实地堵着她的去路。

他的那双眼睛有灼人的光芒,就这么看着她,像狼的样子,看得人心头发颤。

安颐着急,踱了下脚,不说话。

“顶儿,”他叫她,声音低,带着几分讨饶的味道。

安颐皱着眉,问:“不给钱不让走,是吧?多少钱?快点扫吧。”

赞云的脸上出现受伤的神色,他低声说:“你别这样对我,杀人不过头点地,你别折磨我。”

他看见安颐雪白的脸上挂着两个不明显的黑眼圈,他觉得心里难受,难受得要命。

他轻声说:“你好好吃饭睡觉,不要折磨自己,你想的那些事都是没有影的,我绝不会伤害你,我对你的感情,你想让我怎么证明都行,就是让我现在出去躺在车轮子下面,我也一秒钟都不会犹豫。”

安颐往旁边走一步,他挡着。

“你把微信加回去,行吗?别的我都听你的,你要消气我给你时间,但你把微信加回去,不然我心慌得厉害。”

那感觉就像他在放风筝,手里的线都没了,什么都没了,眼看着那风筝要飞走了,那种慌张让他吃不下也睡不着。

安颐把手里拿的卫生巾往他怀里一砸,说:“我不要了,现在可以让我走了吗?”

赞云身手敏捷,下意识就把那包东西接住了。

他递回给她,说:“身上来了?你去楼上换上。”

安颐不接,拿出手机,说:“你不让我走,我打电话叫华峥来。”

赞云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下颌紧绷,僵持了一会儿,他咬牙说:“不加就不加,都随你,赶紧回去换上,要什么家里都有,随时过来拿。你要不想看见我,我就避着你一点。你搬回酒店住,什么都方便一点。”

安颐扯过他手里的卫生巾从他旁边挤过去,大步流星地出了门,那玻璃门关上还前后晃了晃。

外面的阳光灿烂,赞云闻见空气中残留着她身上熟悉的气味,这气味让他的心里发紧,他的身体渴望她,在叫嚣着。

他的心被她挖走,留下一个空旷的黑洞。

安颐去道南的洲际演出,快结束的时候温仲翊来了,在一旁等她,两人好久不见,演出结束以后去楼上酒吧坐了一会儿,散场了温仲翊送她回去。

两人出了酒店大门,一阵风吹来,安颐胳膊上起了鸡皮疙瘩,初秋的夜晚有点凉了。

她抬头看见天上的月亮白晃晃。

温仲翊身上只穿了一件翻领的短袖衫,没衣服可以借给安颐,他搂着安颐的肩头带着她往停车场跑,说:“快点跑,跑起来就不冷了”。

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拉拉扯扯。

他问安颐,“你是不是瘦了?”

安颐含糊地说:“差不多”。

停车场不大,跑了一段就到了车跟前,那辆紫色的尊界很好认。

温仲翊替安颐打开副驾的门,看她上了车落了座,他才关上门绕到驾驶室去。

车上了路以后,温仲翊说:“我应该快要调走了”。

安颐转头看他,很惊讶,说:“这么快?调去哪呢?”

“深圳或者广州,还没有确定,这两个地方都有空缺,看最后博弈的结果。”

“好事啊,恭喜”。

温仲翊笑笑,说:“也算好事吧,虽然结果并没有我预期的好,总比待在这个小地方好。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安颐没吭声,盯着前面空荡荡的马路,两边的路灯在向后奔跑。

所有人都觉得她会离开这里,应该离开这里。

“也许也很快。”

沉默了一会儿,她说。

“那就好,你应该有更大的舞台和更多的观众,这样的小地方待段时间休息下就行了,不能待久了,待久了你的翅膀就被折断了,飞不起来了。”

安颐没有吭声,觉得旁边的路灯像一只只飞翔的白色海鸥。

对于温仲翊来说,道南这个山边的小城,是他职业生涯的一个污点,很多年后,别人提起,他只会说,“哦,那个地方我去过的,我记得山里有个古刹挺有名气的”,别的对他来说像被水泡过的纸,墨渍都糊成了一团,什么也没留下。

但对有些人不一样,哪怕很多年以后,道南和白川都是不能触碰的名字,别人提起了,她也许会笑笑,说:“我没去过那个地方,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永远不会有人知道,她曾经爱上过那里的一个男人,又把他留在了那里,然后这辈子再也没见过。

温仲翊打了把方向盘把车开上去白川的国道,他在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跟安颐说:“后面有辆车一直不紧不慢地跟着我们”。

安颐回了神,看了看后视镜,看见皮卡银灰色的车身在路灯下闪着微光。

“别管他,顺路的”,她跟温仲翊说。

回白川的路上车辆稀少,国道上就两辆车一前一后保持着匀速前进,前头一辆崭新的紫色最新款汽车,后头一辆老旧的灰色皮卡跟着。

那时候已经夜里快十二点了,国道两旁也静悄悄地,只有零星一两点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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