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多年前,年幼的它善解人意地站在一个彷徨无助的少年旁边,安慰他,多年后,少年长成了男人,他陪着虚弱的它,送它最后一程。

一个男人和一条狗分享着只有他们知道的回忆。

院子里又响起金属拖在地上的哗哗声,太阳出来了,金色的阳光透过窗子照在屋子的一角,阳光里有灰尘在飞舞。

时间像凝固的固体,横亘在屋里,它一点点融化流走,也带走生命。

赞云的脸埋在来福的脖颈里,一只手有一次没一下地轻轻顺着它的脊背,轻轻地跟它说话。

“你和强哥一起走吧,你们在一块儿搭伙搭了一辈子了,互相都熟,有个伴,不要怕,慢慢走。我会一直记着你,到死也忘不了咱们在一块儿的那些日子,我心里感谢你。”

他的声音顿住了,被喉咙里的一块硬块卡住了,缓了一会儿,他继续说。

“那些年我家里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你陪着我,现在有人陪我了,你放心。你见过她的,天天见了你就跑那个,胆子小了点,但其实心软得很,要是今天她跟我一块儿在这里,她肯定哭得抽抽了,这人一点坏心眼儿都没有,我整天跟在她后面替她提心吊胆,操不完的心,但我高兴,从来没这么高兴过。看见她在我家里待着,看见她好好地在我旁边睡觉、吃饭,我就开心得要命,其它我什么都不在乎。前面几十年我过得不好,父母缘分浅,一个人自生自灭,所有的运气都花在她身上了,也不知道怎么地,她这样的人就突然跑到我跟前,跑到白川来了,然后十几年后还能跟我在一块儿,娇娇声娇气地说爱我,就跟做梦一样。她跟我在一起这两个月,我有时候无缘无故在夜里醒了,悄悄地听她的呼吸声,然后伸手摸摸她,也不敢大动,生怕她突然消失了,好得不像真的,像做梦。我天天恨不得拿手揉她,把她揉成一团,我不敢让她知道,我还想让她痛,一天里有八百回想X她,她看我一眼,拿手摸摸我的胳膊,在我面前扭两下腰,仰着头咕咚咕咚喝水,撅着屁股弯腰捡东西,我的脑子里就只想到一件事,但怕吓着她,怕她吃不消,从来不敢让她知道,她是我的心头肉。这两天她跟我怄气,我实在是有点难受,什么都干不了,魂都丢了,连你好多天不来我都没注意到。你放心吧,好好走,我总有办法让她消气,让她一辈子跟我在一块儿,就是操一辈子心我也高兴。下半辈子我也有了寄托,不会再孤孤单单一个人,过些年,我和她要是也去了下面,咱们再一块儿玩,到时候她要是还怕你,你别吓唬她。”

来福呜咽了一声,身体慢慢松了,呼吸的起伏慢慢没了。

横亘在屋里的时间终于全部化了,流走了,带走了生命。

它走得很平静。

金色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地面上,人间一切如常,有生命呱呱坠地,也有生命悄然逝去。

屋里响起低沉的哭声。

云姐年纪大了,强哥奄奄一息,对他们来说,来福死了就死了,没谁有精力管它的后事。

赞云拿把铁锹在院子外面那几棵梧桐树下挖了个齐腰的深坑,把来福埋了。

坑浅了怕天长日久不牢靠。

他看见来福瘦弱的身体躺在潮湿的泥土里一动不动,金色的阳光照在它身上,梧桐树上的麻雀不知人间疾苦,叽叽喳喳地叫着,他觉得胸口紧绷,眼眶酸楚。

他总在告别,一个又一个的永别,再也不相见。

他痛恨永别,如果可能,就算不择手段,他也不要永别,他要再见。

他拿起铁铲,一铲一铲往坑里填土,半人高的大坑让他的手臂酸痛,铁铲磨得他手掌起了水泡,汗水从他的额头渗出来。

干爽的秋风吹得头顶上的梧桐树哗哗作响。

他很想安颐,渴望她在旁边,哪怕只是站着什么也不说,他也觉得满足。

爱让他软弱。

嘉嘉正在前台后面坐着,往电脑里录入数据,做得心烦意乱,满肚子怨气,敲键盘的架势恨不得把键盘敲下来。

华公子帅是帅的,就是事情太多了,前两天扔给她几张表格,让她把数字填一填,她不敢说不,狗腿子一样点头,背着他,咬牙切齿。

她做这个前台就是为了轻松,没人的时候玩手机,有人来了登个记,跟人聊两句,一天就结束了,没想到现在变成整天对着电脑,跟一堆让人眼花缭乱的数据打交道。

她换了两个老板,华公子是她的第三任老板,没见过他这样事多的,跟她说:“之前的数据要录入要做好备份和归档,不要问起来什么也拿不出来,什么都零零散散乱七八糟。”

她知道他说得对,但心里在翻白眼,她要是能做这些事,就不做小酒店的前台了。

她“啪啪”地敲着键盘,突然光线一暗,有人从门口进来了。

她抬头望过去,脸上挂着营业的微笑,见是赞云,马上垮了脸,叫了一声,“赞哥”。

他可真高,从门口走进来,感觉把整个门框都堵上了,“赞哥,你是不是瘦了?”她问。

赞云穿一身黑,那柔软的黑色T恤贴在他身上,他的肩又宽,显得身材特别薄。

赞云含糊地应了一句,“可能”。

嘉嘉看着他走到前台跟前,站着又不说话,左右环顾了一下,她看他的脸觉得他瘦了不是一星半点,看起来不大好的样子,眉头拧着,显得心事重重。

“有事,赞哥?”

“你们老板呢,有段日子没见了,去哪了?”

嘉嘉一听,惊讶地抬起了双眉,提高声音说:“你不知道呀,我们老板回家去了,我以为她会跟你也打个招呼呢,毕竟都认识一场,你们也算有交情的。”

赞云觉得一记闷棍捯在他胸口上,嘉嘉后面说了什么他听得不太清楚,他重复了一遍她的话,“你说她回家去了?不回来了?”

嘉嘉望着赞云,看见他瞬间变了脸色,面色很难看,她本能地不敢说话,好像说出来的话有毒,她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什么时候走的?”她看见赞云从牙齿缝里挤出一句话,她再傻也知道这里面有玄机了。

“走了三四天了”。

“酒店她不管了?打算怎么处理?”

“好像是卖给华家了,我的老板变成华公子了。”

第一百零八章 上天入地

嘉嘉见赞云站不稳的样子,脱口而出,“你没事吧,赞哥?有事啊,要不你打个电话给我老板,自己问问情况吧,我转达的可能不准确。”

她生怕自己闯了什么祸,说了不该说的话。

“她走的时候说过什么吗?”赞云问她。

“就交代了一些事情,让我跟着华公子好好干。”

她见赞云紧紧盯着她,等她往下说,她结结巴巴地说:“还说……还说我干得挺好,和我在一块儿挺开心,说咱们白川很好,她在这里很开心。”

赞云还在盯着她,她委屈地说:“没了,真的没了,她就说了这么多。”

她看见赞云咬着后槽牙,下颌线硬得像石头一样,她心里发怵,摸不着头脑。

“把你手机借我打个电话,行吗?”她听见赞云说。

她赶紧拿起手机递过去,说:“随便打,赞哥你别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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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见赞云手指点着手机,慢慢朝门口走,从玻璃门里走了出去,站在外面的太阳地里,电话放在耳朵边上。

他的头发在阳光下黑得发蓝。

嘉嘉疑惑地看着,觉得赞云脸上的表情让人心颤,也不知道是和谁打电话,那脸上有焦灼有愤怒也有痛苦和灰败,她从没有在任何人脸上看过这么多的表情。

他一定遭遇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她觉得他那么大的个子周身弥漫着一种破碎的东西。

嘉嘉的心被吊了起来,赞云就像她自己的哥一样,她不可能看他有事无动于衷,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还没回过神来,赞云把电话挂了,她看见他抹了一把脸,大步走进来。

她屏住了呼吸。

赞云把手机递回给她,脸上几乎恢复了平静,扭头就往外走,嘉嘉没忍住,喊了一句,“赞哥,你没事吧?”

她看见赞云的身体晃了一下,短暂地回了一下头,脸上是丢了魂一样的表情。

他摇了摇头,大步走了。

嘉嘉心里总有点不得劲。

她拿着自己的手机,打开了通话记录,发现刚拨出去的电话显示是“老板”,一个通话时长是四秒,另外两个没接。

她的心头狂跳,这三个通话记录像一个震耳欲聋的故事。

她不傻的。

她想起老板刚来的时候,那天晚上吃饭时赞哥随口说:“你老板一个人把她也叫来吧”,想起那回老板生病关在屋里两天,赞哥在便利店门口站着,说:“好几天没见你老板了”,想起老板在自己家那天,赞哥打了个电话给她嫂子还要跟老板打个招呼,想起前几天赞哥问她有没有跟老板联系过……

一桩桩一件件,拔出萝卜带出泥,成串成串地往外冒,简直不能想,嘉嘉身上的汗毛竖了起来,她仿佛触碰到了一个巨大的秘密。

那天晚上,赞云约了一群人在外面吃烧烤,周凯说他请客。

他主要是还赞云的人情。

这两个多月,他用了赞云的门路赚了一笔不小的钱,请个客是应当应份的。

李茂到的时候,身上还穿着顺丰的制服,他刚刚送完件直接过来的,一屁股在赞云旁边坐下。

大头坐他另一边,嫌弃地在鼻子前摆了摆手,说:“你妈,身上都馊了吧?”

李茂拽了几张纸巾擦头上的汗,说:“嫌弃个X,让你在外面跑一天,你要不臭,我叫你爹。”

周凯跟着骂大头,“那你别跟我们坐一块儿了,我们跑一天都是这个味,你这样的讲究人,自己坐一桌去吧”。

其他人跟着笑骂了几句。

李茂看看赞云,说:“上次生病还没好呢?怎么脸色这么差,还瘦了这么多,去医院看了吗?别是生了什么大病。”

赞云摆手,说:“没事,我有数”。

他手里端着一杯啤酒,已经开始喝起来了。

周凯也说,“我看着也瘦了,你不要不当回事,有事说话”。

赞云仰头喝酒不说话。

“哎,我听说龙穿峡酒店卖了,卖给华家了。”大头说。

“不是听说那老板娘和华二正谈着吗?什么卖不卖的,左口袋倒右口袋的事,说不定就是给的彩礼呢。”戴眼镜的五金店小开王作杰说。

周凯正给李茂倒酒,听了这话,说:“都听谁说的,半个月前,安颐亲口说的,华二不是她男朋友,怎么传得有鼻子有眼了,人家说不定就是正常的买卖”。

李茂怼他:“人家说啥你就信啥啊,空穴不会来风,再说,男女之间看对眼不就一个眼神的事吗?今天不是,说不定明天就是了,那两人也算门当户对,她不找华二,难道找我啊?”

他本来想开句玩笑的,咧着嘴正笑呢,突然心头一跳,眼神飘向旁边的人。

大头和王作杰听了他的话,调侃他,“我看行,找你怎么不行了”,“哪个女的不喜欢你啊,自信点”。

赞云手里的啤酒杯“嘭”地一声放在桌上,李茂身上的皮一紧。

他一直以为上回听见的话是赞云烧糊涂了,根本没往心里去也没往细里想,赞云这一声“嘭”就做实了他上回说的话。

敢情他暴瘦生的是相思病,难怪不去医院,那唱戏的不是唱:人有生老三千疾,唯有相思不可医,这是病入膏肓了。

他心里突然也开始难受了,为了他的兄弟。

他们调侃他自己的都是玩笑话,说他配得上安颐啊,人家就认准他了,他笑笑就过来了,但赞云来真的了,他真能抓住那只天鹅,真能吃上天鹅肉吗?

李茂不知道,觉得这事大了。

他的脸一下严肃了起来,他端起杯子跟赞云碰了碰,劝道:“悠着点,别喝太快,容易上头”。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酒,小麦的香气在他嘴里蔓延开,冰凉的口感让他一激灵。

他在记忆里搜寻很多年前的事,记得那小孩笑起来很甜,干干净净的跟他们都不一样,好像总是跟在赞云身边,其它什么印象也没有了。

大头和周杰还在说安颐和华二的八卦,李茂制止他们,“得了,这种没影的事就少说两句吧,来,走一个”。

周凯不着痕迹地瞟了赞云一眼,他心里的那个疑团越来越清晰了,几乎要呼之欲出了。

“赞云,你今天怎么回事,这酒那么好喝呢?一杯接一杯,东西也不见你吃。”大头稀奇地问。

赞云掀起眼皮看看他,举起手里的杯子说:“来,我跟你喝一个,你借琴房给我,我还没谢你”。

“不是,”周杰纳闷了,“你借人家琴房干什么?你偷偷学琴?”

他把自己说笑了,哈哈哈地笑着,声音雄浑。

赞云仰头把杯子里的酒喝完了,“嘭”地一声把杯子放在桌上,对他的问题充耳不闻。

老板端上来一不锈钢托盘的肉,还冒着热气呢,辣椒面的香气混在油脂里直往人的鼻子里钻。

周凯拿了两串肉递给赞云,说:“先垫垫,别喝那么急”。

看这架势,他这兄弟还是当了真,他早料到不会有好结果的,当时他就觉得心里不踏实,想劝他两句不知道怎么开口,又怕是自己多想了,就把这事放下了,最后还是有这么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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