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安颐看见一座黄墙绿瓦的庙,门口左右两边摆了两个木架子,这庙小得只有一间小屋。

赞云停好车,握着她的手带她迈进庙里。

屋子正中间摆着一座几乎到屋顶的泥塑佛像,双眼怒睁,通体五颜六色。

赞云冲着角落开口说话,说的道南话,安颐这才发现那里还坐着一个身体佝偻的老太太,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那老太太安静得好像和这座小庙融为一体。

赞云过去从那老太太手里接过两把黄香,在佛前的香炉里把香点燃,分了一把递给安颐。

安颐本能地接过,小声跟他说:“我没拜过佛,不会。”

赞云退回到黄色的蒲团后面,把手里的香举到胸口处,小声交代安颐,“跟着我做就行,先举到胸口鞠三个躬。”

安颐照做了,鼻尖闻见香烛的香气。

赞云膝盖一曲跪在蒲团上,安颐也照做了,她望向赞云等着他下个动作。

她看见赞云眼睛望着前面的菩萨,晦暗的光线照在他轮廓深邃的脸上,他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收起了野性看起来很虔诚,他在轻声讲话:“多谢菩萨,我来还愿,这辈子不敢再发别的愿。”

他的语气,这屋里的光线,冉冉上升的烟雾,让安颐有一瞬间被镇住,她几乎觉得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在这房子里萦绕,虽然她从来没有任何信仰。

赞云吩咐她,“顶儿,跟我一起磕三个头。”

她连忙跟着磕了头。

赞云拉着她起身,又让她鞠了三个躬,他们把手里的香插到佛前的香炉里。

赞云在门口的功德箱里塞了一沓钱,牵着安颐迈出庙门,走到阳光下。

安颐扭头看他,他突然捧起安颐的脑袋,俯身把嘴按在她的嘴唇上,很久都没动,然后轻声说:“顶儿,我们都要谢谢菩萨。”

那时候阳光正灿烂,安颐突然觉得身上起了鸡皮疙瘩,她不由自主跟着说:“谢谢菩萨。”

两人都不再说话,依偎着回家。

在桃源路上等红绿灯的时候,旁边开过来一辆黑色丰田,”吱嘎”一声停在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摇下车窗喊:“赞云,干嘛去?”

赞云看了他一眼,冲他点点头,说:“接我老婆回家。”

那人的眼睛飘向赞云背后的安颐,见她带着头盔,虽然看不清楚长什么样子,但大致是个好看的姑娘,他问赞云:“你什么时候找的老婆?”

“刚找的。”

那人说了两句闲话,绿灯亮了,赞云一拧把手,电瓶车“突”地一下走了。

丰田车里的眼镜男赶紧踩油门跟上,卷起地上掉了一地的黄叶。

赞云把电动车在便利店门口停好,把钥匙拔下来拿在手里。

安颐在一旁等他,瞄见旁边的烟酒店开着门,店里坐着一个上了年纪的大姐,不知道是不是老何的儿子新找来的营业员。

一个人在这世上消失不会留下任何痕迹,就像一滴水流进了河里。

赞云搂着她往店里走,问她:“发什么呆?”

她没说话。

进了店里,赞云弯腰在柜台边拿了两盒套子,拿扫码枪扫了,安颐随口问他:“不是前天刚拿上去两盒吗?”

说完反应过来,觉得脸上一烫,以他们的频率,可不就是要这么多。

赞云拿胳膊搂着她的脖子,拥着她往后屋走,逗她:“我就说你费爷们吧?铁杵都磨成针了。你的东西,你拿着。”说着要把盒子往她手里塞。

安颐不接,说:“这才不是我的东西,不是用在你身上吗?那你别磨了,留着你的铁杵吧。我可不稀罕。”

赞云故意把她搂得更紧,蹭在她耳朵根上,问她:“你说清楚用在谁身上,不是用在你身上的?你的东西我的东西怎么搅一块儿去了,啊,顶儿?”

他弄得安颐很痒,缩着脖子笑,笑得乱七八糟。

赞云掐着她的腰把她抱了起来,安颐两条腿绕到他腰上,低头看他。

“我得做饭了,你要陪我做饭还是上去玩去?下午我得出门干活去。”

“我想上楼去洗个澡。”安颐说。

赞云走两步到楼梯口,把人放下,拍拍她的屁股,说:“去吧,把东西拿着。”

安颐接过那两盒东西转头上楼。

她拉开床头柜把东西扔进去,又转身去衣柜拿衣服。

卧室里那个四开门的柚木衣柜如今被她的衣服塞了半满。

她的东西不多,从酒店搬过来,一共就那么点东西。

赞云那天对她说:“咱们家里有的是地方,光衣柜就有四五个,你不用担心衣服没地方放,以后你尽管买衣服,把衣柜装满了。”

她当时背对着他,正往衣架上挂衣服,听了他的话差点被一阵汹涌的情感吞没,她扯了扯衣架上那件衣服的领子,把它扯平整。

她有时候怀疑赞云有一种能钻到她心里去的本事,能看见她心里没有说出口的东西,明明他是那么粗狂的人啊,是不是因为他真的到过她身体里,他真的比别人多看见很多东西?不然他怎么知道的呢?

她从家里到白川来的时候,几乎像是逃过来的,只带了最基本的东西,衣服随手拿了几件。

酒店的房间连转身都困难,那衣柜几乎只有一人宽,这生存条件不允许她添置很多东西,她一直像寄住在那里。

赞云他什么都没说,他只说咱们家有很多地方,你把衣柜填满。

她漂泊的灵魂突然就有了家,要生根发芽了。

他射出一支箭,正正好好射在安颐的心上,填在她心里的空洞上。

这大概就是爱情,就是非得是他不能是别人的原因。

他们去搬家那天早上,嘉嘉在前台坐着。

安颐本来想让赞云先进去,她在后头跟着,谁知赞云推开酒店的门扶着,等她走进去后,他胳膊一伸搂住她的腰,她慌乱地看向嘉嘉,看见嘉嘉慌乱地把眼睛移开,大家都很慌乱。

“嘉嘉,”赞云出声叫她,“安颐来搬东西,把她房间的东西搬去家里,我来帮忙。”

嘉嘉“哦,哦”地应着,像慌乱的兔子,补叫了一声,“赞哥,老板。”

赞云说:“以后叫嫂子吧,一直叫老板也不合适。”

嘉嘉终于看向两人,叫了一声,“嫂子”。

她的目光和安颐的对上,两人都“噗呲”一声笑出来,安颐说:“叫什么嫂子,叫姐吧。”

嘉嘉松了一口气说:“叫嫂子我感觉我都不认识你了,还是叫姐好。”

两人上了楼,东西很快就收好了,只差床铺上的东西,安颐吩咐赞云,“你把床上的东西卷一起塞那编织袋里吧。”

赞云嘴里应了一声,说:“好”,扭头就去把房门“啪嗒”一声反锁上。

安颐正检查抽屉,听见声响望过去,看见他边走过来边解牛仔裤的纽扣,来势汹汹,她心里一慌,身上一热。

赞云不给她反应的时间,走过来掐着她的腰把她举起来。

她小声问:“干嘛呀?”

赞云的眼睛里有闪闪发亮的东西,让人看了面红耳热,他盯着安颐的眼睛,故意把她往自己身上撞,“你说我想干嘛呢?”

他把人往那张一米二的小床上按,那床不堪重负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床铺上一股淡淡的香气。

安颐伸手兜着他的脖颈,仰着脖子,听见衣服发出的窸窸窣窣声。

窗户半开着,秋天的风吹动一旁的窗帘轻轻地飘起又落下。

“我第一次看见你躺在这床上,就想X你,等了这么久才终于实现。我要占领你所有的地方,不光是你里面。”

那床的嘎吱嘎吱声越发的急促,几乎不堪重负。

安颐的喉咙里发出一些模糊不清的音节。

“你从前躺在这床上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咱们这样?有没有想让我这样弄你?”

门外有客人经过,行李箱拖在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赞云的手捂住安颐的嘴,了。

他的手掌几乎盖住她的整个口鼻,安颐觉得窒息,手脚并用地挣扎,推他,脑袋发晕,身体发软,身体突然飘了起来。

赞云被卷进旋涡里,追着她的脚步赶上她。

那小床抖得像地震了一样。

安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上下起伏,脸色潮红,她抓了一把赞云的头发,说:“讨厌,要是被人知道多难为情。”

赞云的手还在她衣服里,说:“知道了又怎么样?咱们又不是偷情,谁搞对象不睡觉?我没让你叫得整层楼都能听见就是顾及你的面子了。”

两人起身把身上收拾了收拾,一看对方都满面春风,脸带春潮,互相望一眼都忍不住笑起来。

安颐在赞云身上拧了一把。

等他们收拾完东西下楼的时候,东西都在赞云手里拎着,两个大的条纹袋,还有几个小的马夹袋,他拎得走路都不好走,安颐想帮忙,他不让,让她一边去。

她就在后面空着手跟着,看他像个移动的大帐篷一样慢慢走下楼梯。

他拎着东西径直往门口走,安颐在后面晃晃悠悠下来,在前台逗留了一会儿想跟嘉嘉说两句话,他回头吩咐安颐:“玩一会儿回家,到吃饭时间了。”

安颐说知道了。

她和嘉嘉两个人四只眼睛看着赞云从门口消失,玻璃门在他身后前后晃悠。

嘉嘉叹了口气,说:“我还是觉得我华老板更帅。但是他大概不会这么照顾你,可能希望你这么照顾他,看来赞哥有赞哥的好。”

安颐一直在笑,说:“是呀,他很好。”

“你跟我说实话,姐,你是怎么看上赞哥的,什么时候看上的?咱们那时候不是还在撮合他和静姐吗?他从一开始就看上你,这个我是知道的。”

安颐一惊,说:“你知道?你怎么知道的?”

“我又不傻,后来就回过味来了,赞哥真是闷骚,一开始我们都没反应过来。姐,你跟我说实话,赞哥是不是在某些方面特别猛,不然我想不明白你为什么不要华公子要选他。”

安颐一直咧嘴笑,笑得自己都觉得像喝多了一样,轻浮,她答:“还行吧,爱情这东西就是别人觉得是块石头你觉得是宝,我就觉得他哪哪都比华峥好。”

嘉嘉看见安颐脸上的笑容,这是她从来没见过的笑容,让安颐像个小姑娘,脸上的光彩照人。

她隐隐约约明白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爱情,传说中像鬼一样,人人都听说过但很少有人见过的东西。

搬家已经是好几天前的事了,搬过来的东西早已经被赞云规整好了。

安颐从衣柜里拿了一件T恤一件运动裤,转头去浴室洗澡。

赞云把她的东西规整好的那天,把她拎起来抱着她,跟她说:“从今天起,这是咱们的家了,以后这里的一切都听你的,你想怎么布置都随你,只要你喜欢我就喜欢。”

当时她说好,转头就把他放在浴室里的颜色奇怪的肥皂盒和浴巾给扔了。

赞云在她后头跟着,困惑地问:“真的有这么难看吗?”

安颐洗完澡把浴室收拾干净,拿着换下的衣服塞到洗衣机里,听见赞云在楼下喊,“小孩,下来吃饭。”

她高声应了一句,“知道了”,趿着拖鞋“啪啪”地下楼,见赞云已经把菜在餐桌上摆好了,正在电饭煲里盛饭。

赞云看了她一眼,见她的头发半湿半干地披在肩头,把T恤的肩头濡湿了一块儿,说她:“以后头发吹干点再出来,天越来越冷了。”

“阿赞,我不是玻璃做的,放宽心。”

安颐走过去靠在他身上,在他背上蹭了蹭。

赞云端着饭去饭桌前,她亦步亦趋地跟着后头。

赞云放下饭碗,回头搂着她的脑袋亲了亲,说:“那怎么办呢,在我心里你就跟水做的一样,我含着嘴里还怕化了。吃饭吧。”

安颐把手里的手机往桌子上一放。

这是上回赞云买的那部新手机,他非要给她换上。

安颐对这些东西无所谓,她让赞云自己用。

“我的手机用起来没问题,也不卡,我对电子产品不感兴趣,反倒是你,手机比我的还旧,还要出门做生意,手机太旧不好看。我就无所谓了,就算用二十年前的诺基亚,别人只会说这些搞艺术的就是这样奇奇怪怪,没人会觉得我寒酸。”

赞云不理她,“我说了给你买的就是给你买的,我自己想换我会再买。”

安颐知道他的脾气,不跟他争论,转头就在网上下了一模一样的一个手机。

“华峥说要把他家的斯坦威送给我。”安颐吃了几口菜,随口说了一句。

“斯坦威是什么东西?”赞云的筷子停在半空,望着安颐,警惕地问,他要是条狗,这时候脖子上的毛肯定都竖起来了。

“钢琴。”

“钢琴咱们自己能买,要他的钢琴干什么?”

“他说……”

安颐清了清喉咙,撩起眼皮看看赞云,看见赞云拧着眉头瞪着自己,她说,“华峥说,就当是送咱们的结婚礼物。”

他原话是这样说的:“我家这钢琴放在屋里吃灰吃了好多年了,再放个几年顶多弹个几次,这么好的琴,可惜了。它要是能被你这样的人用,应该觉得高兴吧,每样东西都应该实现它的价值,你拿去用,我觉得高兴。一定要找个理由,就当是我送你们的结婚礼物了,到时候我就不包红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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