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学霸辅导

生日过后,日子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更加柔和的光晕。那条廉价的太阳项链,顾景深没有戴上,而是仔细地收在了书桌抽屉的最里层,与他那些重要的证件和笔记放在一起。那是他贫瘠岁月里收到的第一份、也是唯一一份生日礼物,其意义远非价值可以衡量。

林朝似乎也因为那份送出去的礼物和那个短暂的拥抱,而获得了某种隐秘的勇气和安定。他不再总是下意识地追寻顾景深的身影确认存在,而是开始更专注地做自己的事情——大部分时间,他都在埋头啃读那些从图书馆借来的书籍,从最初级的经济学原理,到一些稍微深入的金融案例分析。

顾景深将他的努力看在眼里。某个周六的下午,阳光透过窗户,在旧书桌上洒下一片暖融融的光斑。林朝正对着一本《微观经济学》蹙眉,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轻轻敲打书页边缘,这是他遇到难题时的小动作。

顾景深放下手中的文献,走到他身边,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哪里不懂?”

林朝吓了一跳,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窘迫,随即指着书上一段关于“边际效用递减”的论述。“这个……有点绕。”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确定。这些知识对他而言,是全新的、陌生的领域,与他过去十几年的人生毫无交集。

顾景深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没有直接讲解那段文字,而是拿起桌上一块林朝准备当零食的巧克力。

“假设你很饿,”顾景深将巧克力递到林朝面前,“吃第一块的时候,感觉怎么样?”

林朝愣了一下,老实地回答:“很满足,很好吃。”

“嗯。”顾景深点头,又将巧克力往前递了递,示意他继续吃,“那第二块呢?”

林朝接过,剥开糖纸吃了,想了想:“也挺好,但好像……没有第一块那么惊喜了。”

“第三块?”顾景深手里拿着第三块巧克力。

林朝看着那巧克力,脸上露出些许抗拒:“有点腻了,不太想吃了。”

顾景深放下巧克力,目光落回书本上:“这就是‘边际效用递减’。在一定时间内,其他条件不变的情况下,当你连续消费某种商品时,从每一单位商品中获得的满足感(效用)是逐渐递减的。”他的讲解清晰、简洁,带着一种学术特有的冷静,却又用最生活化的例子将其具象化。

林朝眼睛一亮,刚才还觉得晦涩难懂的概念,瞬间变得清晰明了。“我明白了!”他看向顾景深,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崇拜,“学长你好厉害!”

顾景深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说:“基础知识,理解本质就不难。”他顿了顿,视线扫过林朝手边那几本明显超出他现阶段水平的金融类书籍,状似随意地问道:“你对这些很感兴趣?”

这个问题,其实他早就想问了。从林朝第一次在早餐桌上不经意流露出对金融术语的了解,到后来在图书馆主动翻阅相关书籍,再到咖啡馆那次展现出的成熟应变,这个看似需要被庇护的少年,内里似乎藏着远超年龄的敏锐和潜力。

林朝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他低下头,手指摩挲着书页的边缘,沉默了片刻。阳光照在他柔软的发梢,映出一圈浅金色的光晕。

“嗯。”他终于应了一声,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以前……在家里的时候,被迫听过一些,也看过一些乱七八糟的资料。”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没什么笑意的弧度,“那个人……我父亲,觉得这些是以后必须要掌握的东西,不管我喜不喜欢。”

顾景深的心微微揪紧。他听出了林朝语气里压抑着的、对过往的抵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屈辱。那种被强迫、被安排人生的感觉,并不好受。

“但是,”林朝忽然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甚至带着一股倔强的韧劲,“当我真正离开那里,自己去看这些东西的时候,我发现……它们其实很有意思。数字的变化,市场的波动,背后好像藏着整个世界运行的逻辑。”他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对知识的渴望和探索欲,“我想弄懂它们。”

他看向顾景深,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孤注一掷的坦诚:“学长,我……我其实没上完高中。因为……一些原因,很早就辍学了。”

终于说出来了。这个他隐藏在乖巧表象下的、最大的不堪和短板。他紧张地观察着顾景深的反应,生怕从对方脸上看到一丝一毫的轻视或怜悯。

顾景深的表情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只是眼神更深邃了些。他早就猜到林朝的过去不会简单,辍学也在他的预料之中。他甚至能想象,一个少年在那种环境下,是如何挣扎,最终又是如何伤痕累累地逃离。

他没有追问“一些原因”具体是什么,那无疑是再次撕开林朝的伤疤。他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语气一如往常般冷静,甚至带着一种讨论学术问题的客观:“知识本身没有门槛,只要你想学,任何时候都不晚。”

他拿起林朝那本《微观经济学》,翻看了几页,指出几个标记过的难点:“你的理解能力很强,只是基础有些薄弱。缺乏系统性的学习,靠自己摸索效率不高,也容易走弯路。”

林朝的心因为他的话而缓缓落回实处,紧接着又被一股巨大的期待填满。他屏住呼吸,看着顾景深。

“如果你真的想学,”顾景深放下书,目光直视着林朝,带着一种郑重的意味,“我可以帮你。”

“真的吗?”林朝几乎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上瞬间绽放出巨大的惊喜,像得到了梦寐以求糖果的孩子,“学长你真的愿意教我?”

“嗯。”顾景深看着他亮得惊人的眼睛,心底某个角落悄然软化,“不过,学习不是儿戏,需要付出时间和精力,我会很严格。”

“我不怕严格!”林朝立刻保证,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我一定认真学!学长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看着他这副恨不得立刻表忠心的模样,顾景深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他起身,从自己整齐的书架上抽出几本笔记和几本标记着“入门”和“基础”的教材,放在林朝面前。

“这些你先看。”他指着那几本基础教材,“从最根本的概念开始,把地基打牢。每看完一章,做后面的习题,我会检查。”然后又指了指那几本厚厚的、字迹工整清晰的笔记,“这是我的课堂笔记和部分习题思路,你可以参考,但不能照抄。”

林朝如获至宝般接过那些笔记和书,紧紧抱在怀里,用力点头:“谢谢学长!我一定好好看!”

从那天起,小小的出租屋俨然变成了一个临时的课堂。

通常是在晚上,顾景深完成自己的学业和兼职任务后,会抽出固定的一到两个小时,用来辅导林朝。

顾景深确实如他所说,非常严格。他讲题时逻辑清晰,语言精准,绝不拖泥带水,要求林朝必须跟上他的思路。对于林朝提出的问题,他会引导他独立思考,而不是直接给出答案。当林朝在某些简单概念上反复犯错时,他虽然不会斥责,但那骤然沉默下来的低气压和略显清冷的眼神,比任何批评都让林朝感到压力。

林朝也拿出了前所未有的拼劲。他几乎摒弃了所有的娱乐活动,除了必要的家务和偶尔被顾景深强制要求出门散步透气的时间,他所有的心思都扑在了学习上。那些曾经被迫接触只觉得痛苦压抑的知识,在顾景深条分缕析的讲解和引导下,仿佛被注入了灵魂,变得生动而富有魅力。他像一块干燥了太久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一切养分。

他的进步是惊人的。原本薄弱的基础被迅速填补,那些晦涩的概念和复杂的公式,在他强大的理解力和专注力面前,逐渐变得清晰起来。很多时候,顾景深只需要稍加点拨,他就能立刻触类旁通,甚至提出一些让顾景深都感到意外的、颇具洞察力的想法。

“这里,关于风险溢价的评估,如果引入这个变量模型,会不会更精准一些?”有一次,林朝指着一道顾景深布置的、略有超纲的习题,小心翼翼地提出自己的看法。

顾景深仔细看了他的推演过程,虽然略显稚嫩,但思路新颖,切入点巧妙。他抬起眼,看着眼前这个因为紧张而微微抿着唇的少年,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林朝所展现出的,并不仅仅是勤奋,更是一种近乎天赋的敏锐和聪慧。

这种聪慧,曾经被家庭的阴霾所掩盖,如今,在相对安全和自由的环境里,终于开始破土发芽,展露出其本身耀眼的光芒。

“可以。”顾景深肯定了他的想法,并在此基础上进行了更深入的拓展讲解。

林朝认真听着,眼睛越来越亮,那是一种智力上的挑战被满足、思想上的火花被点燃的纯粹喜悦。

讲完题,窗外已是夜色深沉。林朝还沉浸在刚才的思维碰撞中,兴奋地在本子上写写画画,梳理着新的思路。

顾景深没有打扰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台灯的光线勾勒出少年柔和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握着笔的手指纤细却有力。

这一刻,顾景深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他最初收留林朝,是出于怜悯和一时心软,为他提供的是一个庇护所。然而不知不觉间,这个他以为需要被全然庇护的少年,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成长,不仅努力追随着他的脚步,甚至在某些瞬间,展现出了足以与他并肩的潜力。

他不再是单方面的给予者。林朝的陪伴,林朝的努力,林朝偶尔迸发的灵光,乃至此刻这静谧的、共同奋进的夜晚,都在无声地滋养着他原本单调、冷清的世界。

林朝终于从思绪中回过神,发现顾景深正看着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地放下笔:“学长,我是不是太笨了,一个问题要想这么久……”

“不,”顾景深打断他,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低沉,“你很好。”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比我想象的,要聪明很多。”

林朝怔住了。

随即,一股巨大的、滚烫的暖流从心脏涌向四肢百骸。比收到礼物时的快乐更甚,比得到帮助时的感激更深,这是一种被认可、被真正“看见”的狂喜和价值感。

他低下头,掩饰住瞬间泛红的眼眶和抑制不住上扬的嘴角,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声音带着细微的哽咽,却又充满了力量:

“我会更努力的,学长。”

他不仅要追上他的脚步,他还要有一天,能够真正地,与他并肩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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