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不速之客

从游乐园回来的那个周末,空气中还残留着棉花糖的甜腻和霓虹灯闪烁的余韵。林朝似乎还沉浸在那份纯粹的快乐里,收拾屋子时都哼着不成调的欢快曲子,看向顾景深的眼神里,那份小心翼翼的期待愈发明显,像阳光下舒展枝叶的藤蔓,无声无息地缠绕上来。

顾景深一如既往地平静,但那份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松动。他会默许林朝把游乐园赢来的丑丑的玩偶放在他整洁的书桌一角,会在林朝叽叽喳喳分享趣事时,放下手中的书多听几分钟。

周一清晨,顾景深有早课。林朝像往常一样早早起来,准备好早餐。阳光透过窗户,在餐桌上投下温暖的光斑,气氛宁静而温馨。

“学长,今天下午你去图书馆吗?”林朝咬着吐司,含糊地问,“我昨天看到一本很有意思的经济学著作,想再去看看。”

“嗯,下午没课。”顾景深点头,端起牛奶喝了一口。

林朝眼睛弯了起来:“那我和你一起去!我保证安静看书,不打扰你。”

就在这时,一阵沉闷而急促的敲门声突兀地响起,打破了清晨的宁静。那敲门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和烦躁,完全不像是邻居或者快递员。

林朝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拿着吐司的手微微一颤,一小块面包屑掉落在桌面上。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慌,下意识地看向了顾景深。

顾景深微微蹙眉,放下杯子。他看了一眼明显不安的林朝,心中升起一丝疑虑,但还是起身走向门口。

“谁?”顾景深隔着门板问道,声音冷静。

门外传来一个中年男人低沉而充满威压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开门。”

这个声音……林朝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动作大得差点带倒椅子。他看向门口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抗拒,嘴唇微微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顾景深回头看了林朝一眼,少年脸上毫无血色的惊恐证实了他的猜测。他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再次冷静地询问:“请问找谁?”

“找林朝。”门外的男人语气更加不善,几乎是在命令,“我知道他在里面,开门!”

顾景深沉默了片刻,伸手打开了门锁。

门被从外面有些粗暴地推开,一个穿着昂贵西装、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他约莫五十岁上下,面容严肃,眼神锐利如鹰,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他的目光先是极其冷漠地扫过开门的顾景深,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轻蔑,随即越过他,精准地钉在了僵立在餐厅的林朝身上。

“果然在这里。”林父冷哼一声,迈步走了进来。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像是司机或保镖模样的健壮男人,沉默地守在门外,更添了几分凝重压抑的气氛。

这间不大的出租屋,因为这两个不速之客的闯入,瞬间显得逼仄起来,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收拾东西,跟我回去。”林父对着林朝,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没有半分久别重逢的温情,只有掌控者对于脱离掌控之物的不悦。

林朝身体微微发抖,他垂下眼睫,不敢与父亲对视,双手在身侧紧紧握成了拳,指节泛白。游乐园那个笑容明亮、眼神勇敢的少年消失了,此刻的他,像是骤然被风雨摧折的幼苗,重新缩回了那个充满恐惧和压抑的壳里。

顾景深不动声色地挪了一步,恰好挡在了林朝和林父之间,隔绝了那道极具压迫感的视线。他看向林父,语气依旧保持着基本的礼貌,但带着疏离的屏障:“您好,请问您是?”

林父这才正眼打量起顾景深,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简单的T恤上掠过,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嘲讽。“我是林朝的父亲。”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你就是顾景深?那个收留我儿子的人?”

“是。”顾景深坦然承认,并没有因为对方的气势而退缩,“林朝暂时借住在这里。”

“借住?”林父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我看他是离家出走,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吧。”他的话看似客气,实则将林朝定位成了一个不懂事、给人制造麻烦的负担,同时也将顾景深放在了“多管闲事”的位置上。

“林朝很懂事,没有添麻烦。”顾景深平静地反驳,维护之意清晰可见。

林朝站在顾景深身后,听着他平静却坚定的话语,感受着那道并不宽阔却毅然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冰封的心脏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渗入一丝微弱的暖意。他鼓起勇气,抬起头,声音虽然还带着颤音,却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爸,我不想回去。”

“不想回去?”林父的目光骤然变得严厉起来,像冰冷的鞭子抽打在林朝身上,“由得你胡闹吗?在外面野了这么久,像什么样子!立刻跟我回家,学校那边我已经重新联系好了,别再给我丢人现眼!”

“那不是家!”林朝像是被触动了某根敏感的神经,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痛苦和激动,“那只是个冰冷的房子!你除了打我、逼我按照你的想法活,你关心过我到底想要什么吗?”

“你想要什么?”林父厉声打断他,上前一步,气势逼人,“我为你规划好的路,就是最好的路!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跟一个……不知底细的人挤在这种破烂地方,这就是你想要的?”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顾景深,意有所指,充满了鄙夷。

顾景深皱紧了眉头。他从林朝断断续续的叙述和身上的伤痕中,大致猜到他的家庭可能存在问题,却没想到情况如此不堪,更没想到林朝竟然是出身优渥的富家少爷。这个认知让他有些意外,但看着林朝此刻的痛苦和恐惧,那所谓的“优渥”背后,显然是常人难以想象的压抑和伤害。

“林先生,”顾景深开口,声音沉稳,试图将对话拉回理性的轨道,“林朝已经是成年人了,他有权利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环境。如果他不想回去,您应该尊重他的意愿。”

“尊重?”林父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锐利的目光转向顾景深,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年轻人,你以为你在做什么?收留一个离家出走的未成年人?我完全可以追究你的责任!更何况……”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冰冷而残酷,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

“顾景深,金融系大四,成绩优异,目前正在争取‘盛汇资本’的实习机会,对吧?”林父准确无误地说出了顾景深的个人信息和正在争取的关键机会,他好整以暇地看着顾景深瞬间凝重的表情,继续说道,“‘盛汇’的亚太区总裁,跟我是多年的老朋友。只要我一句话,别说实习,你未来在这个行业里,恐怕都很难立足。”

他微微前倾身体,压低的声音却带着千钧之力,砸在顾景深的心上,也砸在了他身后林朝的耳中。

“年轻人,有同情心是好事,但别为了不相干的人,毁了自己的前程。”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林朝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父亲,身体因为愤怒和恐惧而剧烈颤抖起来。他用前途来威胁他……他竟然用顾景深的前途来威胁他!顾景深是他黑暗生活里唯一的光,是他小心翼翼靠近的温暖,父亲却要用最残忍的方式,亲手掐灭这束光,把他重新拖回深渊!

顾景深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褪去了一些,嘴唇紧抿。盛汇资本的实习机会,是他付出了无数努力才争取到的敲门砖,关系到他对未来的规划和起步。他清楚地知道,以林父展现出的能力和态度,他绝对有能力做到他所说的一切。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实体,压得人喘不过气。阳光依旧明媚地照耀着这间小屋,却驱不散那弥漫其间的冰冷和绝望。

林朝看着顾景深沉默而紧绷的侧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是他,都是因为他……是他把灾难带给了顾景深。学长那么好,那么努力,不应该因为他而失去锦绣前程。

巨大的愧疚和恐惧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不能让顾景深因为他而承受这些。他不能再连累任何对他好的人了。

林朝眼中的光芒一点点熄灭,最终归于一片死寂的灰败。他极其缓慢地、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般,向前挪了一小步,从顾景深的身后走了出来。

他不敢再看顾景深,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心碎般的决绝:

“……我跟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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