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一)图谋不轨

莱安的话说出口后, 整个酒吧为之一寂。

老麦克斯和弗里斯几乎不约而同地摸向身上的武器,心想:“该死!早知道就多带点儿人过来了。”

而酒吧中留下的那些人,齐刷刷地站起来, 或是看向米罗, 或是拿起了手边的武器,或是紧紧盯着莱安三人。

空气中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紧张情绪。

连米罗都差点儿以为这是来挑事的了。

可打从莱安进门开始, 他的视线就一直停留在对方的脸上。

他能清楚地看到……

当气氛变得凝滞、不安时, 那张漂亮脸蛋上的表情,非常明显地懵了一秒, 长长的睫毛快速颤动着,那双仿佛会说话的眼睛,小幅度、慌张地左右看了看,生动、形象地展露出一种‘糟糕,闯祸了’的懊恼神色。然后,可能是为了掩饰这份尴尬, 还讪讪地摸了下耳朵。

米罗一直注视着。

他知道,有一类人的耳朵很敏感,在感到窘迫的时候,往往会发红、发热。

所以在看到那个小动作的时候……

他忍不住猜测, 莱安卡比诺是不是也是类似的情况?

想到这里, 他不由自主地搓了搓手指, 突然有那么一瞬间,心底生出一种强烈的、不太正常的渴望, 渴望那一双白里透粉的小巧耳垂, 轻轻地滑入自己的指间。

出于某种隐晦的心思……

他主动打破室内的沉寂,调侃地开口问道:“不打算给钱的话,你打算给什么?”

——难道是你自己吗?

米罗及时咽下了这句有些冒犯的话, 没有说出口,只有一抹懊恼和自厌在脸上一闪而逝,因为不该开这种玩笑。

好在莱安并没有领会到其中的意思,在米罗开口后,他就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此前,他还一直忏悔自己的不明智,居然忘记卡比诺家和加斯蒂家都是有“不服就干”这种黑色血脉的家族。

想抖个小机灵、开个小玩笑,就险些让事情发展成为两个家族之间械斗,真是太糟了!

感谢米罗此刻的冷静。

他现在看这头长颈鹿终于顺眼了很多。

尽管碍于那招人恨的身高,对话的时候,还是需要抬起头,仰望……

但只要大家能别打起来,现在就谢天谢地了。

“我是说,咱们合作共赢。”

莱安不想继续傻站着、像被一群人审问一样。

他随便找了个椅子坐下,将双手搭在桌上,脸上露出一种堪比“和平大使”般的灿烂笑容,看起来极具亲和力。

老麦克斯和弗里斯虽然依旧还站在他身后,但手已经从武器上挪开了。

酒吧里的人见此,果然也放松很多,之前那种剑拔弩张的氛围总算消散开来。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和冲突……

莱安不再卖关子,飞快将想说的话一股脑地说了出来。

大概意思是,在酒吧客流量最少的白天租用场地,尽量不给酒吧带来经济上的损失。

至于说外头的那条街……

同样可以选择人流量相对较少的上午。

而且,租用的时候,他们会只进行小范围的占用,并不会妨碍人们的正常生活,只是可能需要加斯蒂这边,派人帮忙维护一下治安,方便拍摄。

至于回报……

成为电影的主要拍摄景点,在电影上打一个免费的广告,这难道还不算回报吗?

“相信我,这是大好事!”

莱安对此侃侃而谈、得意洋洋。

明明是‘画大饼’外加‘空手套白狼’。

可他语气自信地仿佛是‘你们占了大便宜’一样:“按照我的安排来做,如果影片不火,你们其实也不会有什么损失,一旦影片大火,你们可就赚大发了。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错过就不会再有。”

米罗又点燃了一根烟,透过指间缭绕的烟雾继续注视莱安那张灵动的容颜,百看不厌。

只是不得不说,听到对方给出的理由是‘合作共赢’时,他的心像被玫瑰的刺轻轻扎了一下,有一点细细碎碎的失望,可这种失望又是早有预料的。

毕竟,心底某些突如其来的、隐藏的、冒犯的、见不得光的绮念,是不该出现的……

但只是这么看着,什么都不做?

又不是自己的风格。

米罗于是笑了笑,没有戳穿莱安的‘大饼’,却也不打算就这么让他简简单单地如愿。

他只是不动声色地说:“还不够。”

“什么不够?”

莱安立刻警惕起来。

——像担心被抢走嘴里的鱼,而愤然炸开毛的猫球。

米罗一边在心里猫塑对方,一边带着惯常的精明,毫不客气地开始讨价还价:“报酬不够,场地你可以免费用,但算我投资,我要这部影片百分之十的净收益。”

“不可能!”莱安迅速拒绝。

他气势汹汹地说:“导演才TM拿百分之五!你居然开口就百分之十,狮子大开口吗?”

“好吧,那我退一步,百分之九。”

“顶多百分之二。”

“莱安卡比诺!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说话?”

米罗猛地站直身体,重重拍桌,冷笑着威胁,“加斯蒂家族的支持就只值百分之二吗?你最好想清楚再说话?”

“少来这套!我尊重加斯蒂家族……”

莱安气恼地挥了挥手,毫无畏惧:“但卡比诺家难道会怕你吗?”

老麦克斯和弗里斯情不自禁地为这句话而动容。

紧接着,他们的脸上就不约而同地流露出了无比欣慰的笑容,多半正在心里感叹着:“真好啊!”“少爷终于不软了!”“总算有点儿老大的气势了!”“就是这样,不惧他!”

可这时候,米罗却偏偏又收敛了。

他不再硬碰硬,转而换了个新说法,语气和缓地说:“你是不怕我,但莱安少爷,你是不是不知道?我们加斯蒂家族和你们卡比诺家,是多年的盟友关系了,难道你们家的盟友,也不值百分之十吗?”

盟友这事儿。

莱安还真知道。

如‘档案员’库特爷爷前面说的那样,‘乔纳森卡比诺最初是个码头工人’。

所以,卡比诺家最早发家的时候,主要方式就是,占据码头,拉帮结伙,垄断当时的运输渠道;

而加斯蒂家早期卖酒水,兼职走私的。

他们在倒买倒卖的过程中,免不了要和负责运输的人打交道。

两个家族不可避免地合作起来,互相帮助地赚钱。

期间,当然也不全是相亲相爱的,偶尔也会出现利益分配不均导致大打出手的情况。

但和别家相比……

这么多年,两家确实称得上是互为兄弟的盟友关系了。

米罗这么一打感情牌。

莱安不得不稍稍让步了:“最多给你涨点儿,百分之四。”

然后,他想了想,也放软语气,开始装模作样地走感情路线了:“这真的是极限了,如果不是你的话,绝对没商量。”

“我来之前是打听过你的,米罗加斯蒂。”

“大家都说你为人仗义,就不要这么逼我了,好不好?”

“这才是我接手制片厂后的第一次,如果让利太多,最后没办法和股东们交代啊。”

“不止场地,我还能提供一些别的帮助。”

米罗不为所动地继续讲价:“比如,整个酒吧、整条街的人都可以充当你的群演。所以,百分之八!”

“群演用不了那么多钱,而且,你觉得卡比诺家没人吗?”莱安见说软话不管用,顿时不耐烦极了。

他觉得米罗太难缠,忽悠没成功,画大饼还不信,说好话倒是会全盘接受、可利益根本不让一点儿,这会儿还和自己磨来磨去,把好好的一件事弄得简直像是在菜市场里买菜讨价还价一样……真讨厌!

他顾不得掩饰情绪,眉梢眼角都是不高兴:“你不要和我讲了,百分之八绝无可能。”

“开什么玩笑,你什么都不做,只提供几个场地,外加找点儿群演,就要分我那么多的钱?”

“你怎么不直接去抢?”

“这样好啦!”

“看在你之前帮过我的份上,最后一让步,百分之五,就当还你的人情。”

米罗笑了起来。

他将烟按灭在一旁的烟灰缸里,注视着眼前终于打破以往温和、客气的伪装,流露出猫一般傲慢又难伺候天性的家伙,轻声重复说:“人情继续记着,百分之四,我只要百分之四。”

“不行……哎?你说多少?”

莱安的表情不禁停在了愕然上。

他还不由自主地晃了晃耳朵,又晃了晃脑袋,似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米罗不动声色地补充说:“百分之四,但要给我一份你的私人联系方式。”

他走过来,高高大大、极具压迫感的身子微微俯身,朝着正坐在桌边、因为讲价讲得一脸暴躁的莱安伸出了手掌:“米罗加斯蒂,交个朋友。”

——交朋友需要这么正式吗?

——还专门为此让利?

莱安愕然又困惑地看着他。

因为没想出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最终接受了这份示好。

只是在握手的时候……

等等?十指相扣?

他狐疑地望了望米罗。

然而,米罗回以了一个无辜的表情,仿佛再问‘怎么了,我的朋友’。

好吧!

莱安将此行为归纳总结为‘傻大个儿的少女心’。

——作为正常人。

——我总要接受周围可能会出现的形形色色奇葩。

——少女心而已。

——只是最普通的一个类型了。

——呃……是吧?

(二)一无是处

导演、场地、群演、资金……

莱安像即将过冬的松鼠一样,兴冲冲地积攒着属于自己的剧组,顺便研究起已经属于自己的角色——胡克。

不得不说,比起成为管理者。

他还是更喜欢作为一名演员的生活。

探索一个陌生角色的精神世界;

感受角色的喜怒哀乐;

最后让自己变成这个角色。

这难道不是一件很酷的事吗?

大卫导演也一直乐呵呵的。

在此之前,他可从来没想过还能去实景场地拍摄。

毕竟,科技带来的进步早就存在于生活中的方方面面了,拍电影也不例外。

现在拍电影的门槛已经被降到了极限。

如果没场地的话,只要在摄影棚中提前设置好,任何景色都能电脑一键合成。

但怎么说呢?

这就像机器制作的食品和手工制作的食品一样,肉眼看不出区别,甚至前者可能更精致,可吃到嘴里后,却会立刻分辨出不同。

这次莱安选择实景场地后……

大卫导演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挺拔了,士气高昂,只觉得自己从来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另一头,摄制部的助理芬妮继续汇报着当前进度:“……昨天上午通知演员公会后,陆陆续续地来了好多演员面试,按照要求,基本已经确定好人选,并将他们试镜时所拍摄的视频发送到了邮箱,等您查看后,如果没有问题,我下午会通知他们过来签约。”

莱安觉得应该没什么问题。

绝大多数演员都是大卫导演挑的,作为一位酷爱冷门、经常需要自费拍片的导演,在选择演员方面的第一标准,往往就是——便宜好用。

而这一标准,恰好同样适用于现在规模不大、还需要省吃俭用的他们。

出于严谨的工作态度,莱安还是把那些试镜视频大致扫了一遍。

基本没什么问题。

只是看到一个熟人,在《疯狂的刀》里饰演师娘的那位名叫苏珊娜的女演员。

这位女演员约莫有三十来岁,不是东方人,但长相颇具东方色彩,五官轮廓又较东方人深邃一点儿。

她原本的头发颜色是棕色,之前为了饰演师娘这个角色,曾特意把头发全都染黑,如今头顶处,新的头发又长出来了,发色就变成了上棕下黑,不过这都是小问题,需要什么颜色再染也来得及。

“虽然这么说有些对不住杰克(《疯狂的刀》中的男主角扮演者)。”

那位女演员见面后,这么同莱安说:“但其实,我想和你对戏很久了。你演得小武那么好,我扮演师娘,偷偷看你的时候,甚至产生过‘为什么男主不是你’这样的想法。”

莱安不确定她是客气,还是真话。

他只是又一次装出温和的笑容:“谢谢,这次总算有合作机会了。”

“是啊!是啊,真好!”

苏珊娜笑呵呵地答应着。

她看起来就像个没心没肺的傻大姐,但应该和大卫导演挺熟,属于那种导演很喜欢用的御用演员,说起角色的时候,很不客气,抱怨了好长一串:“上次是遭受神经病丈夫精神虐待、奋起反抗的已婚妇女,这次是年纪一大把、嫁不出去的老处/女,大卫导演总喜欢给我安排这样的角色。”

“唉,我倒也不是不愿意演,只是……”

“在此之前,我还在他的片子里演过私奔被抛弃的倒霉小姐、被绑架贩卖的妓/女,以及被强盗毒打的服务员……太惨了,太惨了,真是各有各的惨。”

莱安都有点儿听傻了。

而苏珊娜最终还对此做了个总结:“如果把我的这些角色都剪辑出来,放在一起,差不多都够做一辑《女性角色血泪史》了。”

莱安立刻确定,傻大姐应该不是装的,这就是个没心眼的家伙。

毕竟,脑袋稍微正常点儿的演员,都不会闲着没事,和身边人吐槽导演吧?

但有这样的性格也挺好。

因为这位女演员即将在剧中饰演的角色,也就是她抱怨的‘年纪一大把、嫁不出去的老处/女’,和主角‘胡克’存在一场短暂的感情戏。

拍感情戏的时候……

如果大家都扭扭捏捏、放不开的话,会很耽误拍摄进度。

见到苏珊娜后。

莱安不担心了。

正式开拍的那天,果然!

苏珊娜毫不推拒地扮丑、扮老,将一个年近四十却由于容貌普通、家境贫困、性格泼辣,以至于总找不到合适男人的恨嫁妇女,表演得既心酸又好笑。

“这就是我喜欢找苏珊娜拍戏的原因。”

大卫导演意有所指地说,“她是个演什么像什么的好演员,而且从不介意自己在镜头前不够美。”

“亲爱的,你应该知道的吧?”

“好演员不需要漂亮,好演员只需要贴近角色、成为角色。”

莱安说:“谢谢。”

大卫导演愣了一下:“你谢什么?”

“谢谢你夸我漂亮,你是在夸我吧?”

莱安毫不羞涩地回答:“但谢谢归谢谢,你不能因为我漂亮就歧视我,导演,我也是一名好演员。”

除了这样的小插曲外,还有一件值得说的事。

开拍那天,莱安特意为胡克缴纳了一笔保释金,然后,将他带到了片场。

大卫导演对此操作并不反对,但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触。

虽然蹭了‘胡克’的热度,可艺术来源于现实,又高于现实。

也就是说,他们所拍的这部电影,剧本确实采用了胡克的一部分人生经历。

可更多的内容,其实是编剧根据那部分人生经历进行的加工创造,不至于说和本人一点儿都不像,也离面目全非差不多了。

这样一来。

原本的‘胡克’,自然也就不重要了。

但莱安还是希望……

在开拍的时候,真胡克能亲眼见证这一幕。

于是,被带过来的胡克,就这么一脸茫然地站在了剧组工作场地的边缘。

他知道电影,也知道剧组目前拍摄的是‘自己’,这些事情,神使(莱安)在向自己索要授权的时候,都有详详细细地介绍过,但他其实并不怎么懂。

——拍我?

——我有什么好拍的?

——我是这样一个无聊、乏味、毫不起眼、本不该存在、还违法犯罪的人。

——我是连走在路上,都会被人们下意识躲避乃至无视的人。

——我的身上又有什么值得拍的故事呢?

他局促不安地抖着腿,又原地转了转圈,拼命回忆自己曾经的人生经历。

可脑子不出所料地空白一片,简直像个风一吹就能呜呜作响的空壳儿。

幸好,不用继续想了。

扮演他的莱安走了出来。

有点儿单薄、瘦弱、年轻的‘胡克’站在巷子的深处,像一抹深重的剪影。

他穿着破旧的衣衫,气质有些阴郁,过长的刘海半遮着眼睛,不驼背,却会下意识地缩着脖子,望向周围的目光麻木,又带着点儿神经质的攻击性。

胡克呆呆地看着他。

仿佛看到另一个自己、一个年少的自己、一个过去的自己,正从狭窄、阴暗又深邃的巷子中慢慢走出来,一步步走到来自己的面前。

莱安版的胡克好声好气地问:“你有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胡克像是着了魔一样,眼一眨不眨地看啊看啊看个不停。

等听到这句问话后,他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开口:“神,神会保佑我们,没有人会再欺负我们了……”

莱安版的胡克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地聆听着。

他的眼睛比真正胡克的眼睛更有感情,但在这一刻,却刻意作出了空洞的神色。

可这样的空洞,却又是胡克最为熟悉的。

他仿佛受到了鼓励,突然语速加快起来:“我知道,哥们,有些事情太TM难了!可日子总得过去,别灰心,熬着熬着就会发现,接下来的日子还会更难……”

“倒霉的事层出不穷,条子总盯着我们抓,监狱里的蒸鸡蛋好吃,但别想了,抢不到的。”

“工作很累,可想想监狱外根本找不到工作,就觉得还是累一点儿好。”

“政府救济金通常只够用一周,兜里没钱的时候,朋友会装不认识你……”

“实在没钱的时候,丹宁电影院旁边的垃圾桶里最容易翻找到食物,但有时需要和人抢。”

“要跑快点儿,不要被围住。”

“受伤了会买不到药,免费医疗、健康保险全都是骗人的,私立诊所哪怕卖个肾都看不起……”

“可以去宠物商店买金鱼用的廉价水产抗生素,很有用。”

“这些都无所谓,因为有神,神总会眷顾我们!”

“感谢神,感谢神……”

他开始絮絮叨叨起来,但念着念着,声音却渐渐哽咽起来,“感谢神……感谢……好难啊,好难,但我长大了,我长大了。”

——可长大了又有什么用呢?

莱安版的胡克眨了下眼,长长的睫毛下,是含着水色的眼眸。

胡克怔怔望着那抹水色,眼睛也不由自主地湿润起来。

他们面对面站着。

仿佛真是过去的胡克正在同现在的胡克展开一场只有‘胡克’才能理解的对话。

这么多年过去了。

还是这样。

没有一点儿变化。

一无所有、迷茫困惑、支离破碎,既找不到出路,也找不到归途。

——你真是个废物。

——你真是个废物。

胡克突然跪倒在地。

他匍匐在莱安的脚下,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

作者有话说:待会儿再更一章,不管有没有一万,今天基本就这样了。

哎,卷不动,卷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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