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纪允泽闭目歇了半晌，才继续，“我知道这是杀鸡用牛刀，可是你知道我父亲是谁，这件事情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我明白他的意思。杨家的案子让我多了一个“铁面罗刹”的绰号。我自己无所谓，但是常大律师不经意里露出遗憾，“凯辰，他们不知你。”我耸耸肩，“我亦不知他们。”
我点头，“允泽，我明白。我接受了你的委托就会对你负责。”
纪允泽长长出了一口气，然后笑道：“其实也很简单，我希望将我的角膜以无名氏的名义捐给苏晓竹小姐。”
我再等半晌，纪允泽没有再说什么。我忍不住问道：“就这样？”
男人笑笑，“除了这个，我身无长物，没有什么可以安排的。”
我想了想，合起本子，“好的，纪先生，呃，允泽。我对遗体捐赠的具体细节不是很熟悉，我想我需要一些时间做一些研究。然后我会将起草的草稿给您过目。正式签署的时候我需要两名证人。”
纪允泽非常干脆，“好的，魏小姐请你尽快。关于证人，我想如果你能帮我安排两个人，那会更方便。”
我伸出手，“凯辰，请叫我凯辰。”
男人也笑了，“好的，凯辰。”
我的手触到他的。他的手很无力，有些凉。我们的手轻轻地接触，我得承认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我面前的男人仿佛脆弱，却带着一种很奇特的勇气，让我尊敬。
我抽回自己的手，点点头，开始收拾东西。
纪允泽突然说道：“请你一定找到她。”
我抬头，却发现他的脸色很差，惨白得几乎青紫，薄薄的嘴唇紧紧抿着，也完全没有血色。我顾不得追问，连忙揿铃。
两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奇迹一样地从隔壁出现，手里都拿着一些我并不认识的器具。一个面罩被迅速地套在他的脸上，两个人都向床边闪闪发光的器具弯下腰去，低声讨论着什么。
我有点手足无措地站在床边，看着那两个医生忙碌着。一个护士捧着更多的东西冲了进来，把我拨开。我清清嗓子，揉揉眼睛低声说：“那么，我先走了。”
我没有指望纪允泽会回答我，但是我仿佛看见他的眼皮一动。所以我又加一句，“你放心。”
从那间美丽的屋子出来，秋日的天光从走廊的窗子里射进来。窗子半开着，我几乎贪婪地吸着那空气。我突然明白过来，那屋子里萦绕的，是死亡本身——死亡的翼已经笼罩那个有着梁朝伟似的眼睛的纪允泽。这个想法让我有些伤感，当然我们最后都要死去，但是为什么是此时此刻的他？
我摇摇头，沿着长廊走下去，不知道该怎么想是好。
长廊的尽头，转一个弯。一个五十余岁的妇人迎了上来，“魏小姐，老爷请你去书房，请跟我来。”
我默默地跟在妇人的身后。她背后梳了一条辫子，翘得很高，很有戏剧效果。我在书里看过这样的故事，听说过这样的人。可是我没想到过会在生活中狭路相逢。我跟在那根辫子后头，看着它随着妇人的脚步一上一下地摆动。这个世界不是我的世界，倒像一个梦境。
我随口问道：“请问您怎么称呼？”
妇人回头和善地一笑，“您叫我陈妈就好。”
外头更加阴沉起来，一线阳光奇迹一样地射下来，走廊立刻明亮了不少。一股几乎在梦中的感觉从我身上弥漫出来，我继续问道：“你和纪允泽先生很熟么？”
妇人猛地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她的声音有点僵硬，“少爷……是呀，他小时候是我带的。”
我明白这里头一定有什么不为人道的秘密，所以我没有继续追问。好在书房很快到了，陈妈推开门，把我引入。
像纪允泽的房间一样，这个书房也极宽敞美丽。对面是一排落地的长窗，窗帘半敞着。纪少钦坐在一张宽大的雕花椅子上，正若有所思地看着外面。只这么一会儿的工夫，那一线阳光又已经不见，漫天的云层层叠叠，直掩过来。
陈妈在衣襟上蹭蹭手，“老爷，魏小姐到了。”
纪少钦“嗯”了一声，转过身来伸手道：“魏小姐请坐。”
我低声道谢，在一张沙发上坐了下来。
纪少钦继续沉思半晌，才开口：“我不是一个好父亲，我想你可以看出来。允泽小时候很少见到我，所以他有什么要求，请你务必满足。”
可怜天下父母心。纪允泽找我来无非是要一心对付纪少钦，而纪少钦的惟一请求竟然是满足纪允泽的愿望。
我有些心酸，低低说道：“您放心。我一定尽力。”
纪少钦摇摇头，“他的身体不是很好，无论他想做什么，我只希望这件事能让他激发求生的意志。现代医学很发达，总会有办法。”老人叹口气，殷切地向我看来，“魏小姐，允泽他想做什么？”
我迟疑一下，还是说道：“纪先生，请您原谅。这是我和纪允泽先生之间的秘密，在征得纪允泽先生的同意之前，我不能泄露。”
纪少钦微微一笑，“我想你也是要这么说。”他扶着椅子慢慢站起来，“那么，魏小姐，我们下次再见。”
我伸手过去，“纪先生，再见。”
我有一肚子的疑问，但是纪少钦却不是我可以询问的人。纪允泽的谨慎一定有他的理由。我想想，再加上一句：“如果我有什么进展，怎么同纪允泽先生联系？”
纪少钦微笑，“你和朝生联络，他会帮你安排。”
我谢了谢纪少钦，静静地退了出去。他没有送我，只是慢慢踱到窗边。在一片阴郁的天空的背景下，他的身影显得格外寂寞。
关上书房的门，我有点诧异地发现陈妈并没有在门口守候，好在出去的路并不难找。转过一个弯，我正打算从中庭穿过去，一个有点傲慢的声音叫住我，“这么说你就是允泽找来的律师？”
我扭头看过去，一个中年贵妇正顺着一个雕花的旋转楼梯慢慢走下来。她穿了一套剪裁非常得体的墨绿格子套装，脖子上系了丝巾，看起来既干练又妩媚。我知道她，她就是纪少钦现任的太太。
余晴，据说曾经是纪少钦的秘书，跟了纪少钦十年才得扶正。当年纪少钦初出江湖，虽然有些家底，但是毕竟不是世家子弟。据说第一任纪太太是纪少钦的青梅竹马，后来去世。这些陈年旧事我并不是很在意，只是任何和纪少钦有关的事情都是人前人后津津乐道的话题，所以我也就顺带知道了不少。
这个纪允泽，不知道是不是嫡出。
我停步微笑，“是的，纪太太。”
余晴慢慢顺着扶梯下来，眼睛精光四射，一看就是一个精明强干的女人，“允泽的思维已经不清楚了，我想魏小姐你一定看出来了。”
我微笑，“纪太太您好。”
余晴说话间已经走了下来，却还一手扶着楼梯闲闲地站着，“魏小姐，我想你明白我的意思。允泽的事情你哄哄他就好了，不必认真。”
我微笑点头，“很高兴见到您纪太太，我赶时间回事务所。”
余晴也微微笑了，“魏小姐，你的经历应该教会你，人生没有那么多理想主义。”
我不动声色，笑着回答：“纪太太您说笑了。”
我们两个人微笑着面对面站着，有一句古话：倾盖如故。我想我们自见面的一刻就注定了互不喜欢。余晴的眼睛里没有一点笑意，我明白她的意思，我的“身世”。两个人笑了半晌，我开口：“如果纪太太没有别的吩咐，那我就告辞了。”
余晴微微点头，我知道她盯着我的背影看了很久。
不出我的意料，林朝生在车边等着我。世上有一类人，你看到他们就会放下戒备，我想林朝生属于这一类人。他仿佛是“恰好”在那里，并没有专门等我。
我走过去，微笑招呼：“林生，看风景？”
林朝生拉开车门，“我在等你，我送你回去。”
我没想到他这么爽快，倒有些意外，“纪允泽先生的状况……”
林朝生脸色如常，“现代医学昌明，允泽又年轻，康复起来应该很快。”
我点点头，“林生，我知道你一定很忙，我还是自己回去吧。如果我需要约见纪先生……”我停下，看着他。
林朝生微微一笑，“请你随时跟我联络。”
我低头钻到车里，忽然再想起一件事，“纪允泽先生想必原来一直在纪氏供职？”
林朝生轻轻摇头，“允泽是一个很有天赋的画家，在动漫一行里仿佛很有名气。”他一边说一边帮我把车门关上，然后微笑地站在车边挥手。
车子开始滑行，轻得几乎感觉不到。我倒在舒适的皮沙发上，忽然觉得很疲惫。纪家的别墅在我的身后渐渐远去，我没有回头，只是在脑海里想像离开童话世界的情景。喧闹而肮脏的城市在我的眼前展开，不整洁，不平静，却烟火升腾人气旺盛。我不知为什么再想起纪允泽来，有这样的一双眼睛的男人，他有什么样的故事？那个叫晓竹的女孩子到底是谁？
我掏出手机来打电话给安妮，“安妮，我记得你喜欢看漫画？”
安妮仿佛有点困惑，“是呀。”
我继续，“那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纪允泽的漫画家？”
安妮明显地兴奋起来，“哈，凯辰，怎么你也对漫画有兴趣了？我一直在想你除了工作还干什么？你知道……”
我无可奈何地打断她，“安妮，纪允泽……”
安妮“啊”了一声，我猜想她一定在电话机前头伸了伸舌头。这女人今年也二十五了，却总是像一个长不大的孩子，“对，纪允泽。是不是那个英雄工作室的纪允泽？我最喜欢他的《黑暗天使》系列，啊，对，还有《天国故事》、《暗夜玫瑰》，啊，好多呀。”安妮的话匣子打开了就不容易轻易合上，我只得再叹气。
“安妮，我今天会晚些回去，请继续帮我取消约会。对了，请帮我查一下英雄工作室的联络方式。”
安妮终于明白了点什么，我猜想她终于把纸笔取出来，“好的，凯辰。我查到了再联络你。”
我轻轻道谢，放下电话，然后再把自己投入舒适的沙发。手边的冰桶里是一瓶粉香槟，已经打开。我倒了一杯，轻轻地抿了一口。香槟轻快地滑下去，像春天小溪里的一尾快活的鱼。我闭起眼睛，而那双眼睛却仍然在我的脑海里萦绕。有些忧伤，有些神秘，也有几分萧索。那个男人，短短一面，竟然让人已经难以忘记。
我对着通话器说道：“请送我到中环。”
十分钟以后，我站在这个城市最繁华的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忙忙碌碌，我看看四周，信步进了一个看起来非常前卫的书店。
不出我的意料，这个书店有相当多的漫画收藏，对着一排一排的漫画我有些犹豫，索性找店员来，“请帮我包一下英雄工作室的全部作品。”
那女孩子很年轻，笑起来两只眼睛微微分开，有些吃惊的样子，“啊，那很多呀，你拿不了的。”
我想想，“那有纪允泽先生的么？”
女孩子笑得更甜，“英雄工作室的可不都是纪允泽的，呃，除了最后的几本。”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只好笑道：“那麻烦你拿最流行的两三个系列给我。”
女孩子应了一声，一边低头去寻书，一边笑道：“我当然最喜欢《黑暗天使》，虽然后几本……哦，找到了。还有《暗夜玫瑰》、《纯真年代》、《天国故事》。”她一边说，一边把一套一套的书挑出来。柜台上一会儿就堆起一座小山，我终于明白她所说的“你拿不了”的意思。
女孩子停下手，不好意思地笑笑，“好像还是有点多，要不要我再拿掉一套？”
我想想，摇头，“不必，请你帮我都包起来吧。”
在女孩子包书的当儿，安妮的电话也已经到了，她告知我查到的英雄工作室的地址和电话。
我随手记下号码，然后把地址写给那个女孩子，“麻烦你帮我送过去。”
女孩子笑着答应，我也点点头往外走，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又回头问道：“你说《黑暗天使》的最后几本不是纪允泽画的了？”
女孩子点头，“是呀，后几本画得差好多。你要么？要我给你加进去。”
我点头道谢，然后把电话打到英雄工作室去。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有一个女孩子的声音传来，“喂？”
我笑问：“是英雄工作室么？请问负责人在不在？”
那女孩子迟疑一下，“允泽不在，你有什么事情么？等他回来了我转告他。”
我笑笑，“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女孩子很快回答，“也许下午就回来了，他出去有点私事。”
我在心里暗暗叹一口气，尽量把声音放得柔和，“那请问您怎么称呼？”
女孩子犹豫道：“我叫杨素素，是允泽的助理。”
我叹了一口气，“素素，我是允泽的律师。我早晨刚刚见过他，我能跟你见面谈谈么？”
杨素素轻轻地“啊”了一声，急急地吸了一口气，我猜想她的脸一定红了。我耐心地在电话的这一端等着，直到她终于按捺住害羞，“对不起。我们不能让别人知道允泽生病了。”
我柔声说：“我明白，素素，我只是需要你的帮助。你下午有时间出来一下么？我请你喝茶。”
我明白他的意思。杨家的案子让我多了一个“铁面罗刹”的绰号。我自己无所谓，但是常大律师不经意里露出遗憾，“凯辰，他们不知你。”我耸耸肩，“我亦不知他们。”
我点头，“允泽，我明白。我接受了你的委托就会对你负责。”
纪允泽长长出了一口气，然后笑道：“其实也很简单，我希望将我的角膜以无名氏的名义捐给苏晓竹小姐。”
我再等半晌，纪允泽没有再说什么。我忍不住问道：“就这样？”
男人笑笑，“除了这个，我身无长物，没有什么可以安排的。”
我想了想，合起本子，“好的，纪先生，呃，允泽。我对遗体捐赠的具体细节不是很熟悉，我想我需要一些时间做一些研究。然后我会将起草的草稿给您过目。正式签署的时候我需要两名证人。”
纪允泽非常干脆，“好的，魏小姐请你尽快。关于证人，我想如果你能帮我安排两个人，那会更方便。”
我伸出手，“凯辰，请叫我凯辰。”
男人也笑了，“好的，凯辰。”
我的手触到他的。他的手很无力，有些凉。我们的手轻轻地接触，我得承认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我面前的男人仿佛脆弱，却带着一种很奇特的勇气，让我尊敬。
我抽回自己的手，点点头，开始收拾东西。
纪允泽突然说道：“请你一定找到她。”
我抬头，却发现他的脸色很差，惨白得几乎青紫，薄薄的嘴唇紧紧抿着，也完全没有血色。我顾不得追问，连忙揿铃。
两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奇迹一样地从隔壁出现，手里都拿着一些我并不认识的器具。一个面罩被迅速地套在他的脸上，两个人都向床边闪闪发光的器具弯下腰去，低声讨论着什么。
我有点手足无措地站在床边，看着那两个医生忙碌着。一个护士捧着更多的东西冲了进来，把我拨开。我清清嗓子，揉揉眼睛低声说：“那么，我先走了。”
我没有指望纪允泽会回答我，但是我仿佛看见他的眼皮一动。所以我又加一句，“你放心。”
从那间美丽的屋子出来，秋日的天光从走廊的窗子里射进来。窗子半开着，我几乎贪婪地吸着那空气。我突然明白过来，那屋子里萦绕的，是死亡本身——死亡的翼已经笼罩那个有着梁朝伟似的眼睛的纪允泽。这个想法让我有些伤感，当然我们最后都要死去，但是为什么是此时此刻的他？
我摇摇头，沿着长廊走下去，不知道该怎么想是好。
长廊的尽头，转一个弯。一个五十余岁的妇人迎了上来，“魏小姐，老爷请你去书房，请跟我来。”
我默默地跟在妇人的身后。她背后梳了一条辫子，翘得很高，很有戏剧效果。我在书里看过这样的故事，听说过这样的人。可是我没想到过会在生活中狭路相逢。我跟在那根辫子后头，看着它随着妇人的脚步一上一下地摆动。这个世界不是我的世界，倒像一个梦境。
我随口问道：“请问您怎么称呼？”
妇人回头和善地一笑，“您叫我陈妈就好。”
外头更加阴沉起来，一线阳光奇迹一样地射下来，走廊立刻明亮了不少。一股几乎在梦中的感觉从我身上弥漫出来，我继续问道：“你和纪允泽先生很熟么？”
妇人猛地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她的声音有点僵硬，“少爷……是呀，他小时候是我带的。”
我明白这里头一定有什么不为人道的秘密，所以我没有继续追问。好在书房很快到了，陈妈推开门，把我引入。
像纪允泽的房间一样，这个书房也极宽敞美丽。对面是一排落地的长窗，窗帘半敞着。纪少钦坐在一张宽大的雕花椅子上，正若有所思地看着外面。只这么一会儿的工夫，那一线阳光又已经不见，漫天的云层层叠叠，直掩过来。
陈妈在衣襟上蹭蹭手，“老爷，魏小姐到了。”
纪少钦“嗯”了一声，转过身来伸手道：“魏小姐请坐。”
我低声道谢，在一张沙发上坐了下来。
纪少钦继续沉思半晌，才开口：“我不是一个好父亲，我想你可以看出来。允泽小时候很少见到我，所以他有什么要求，请你务必满足。”
可怜天下父母心。纪允泽找我来无非是要一心对付纪少钦，而纪少钦的惟一请求竟然是满足纪允泽的愿望。
我有些心酸，低低说道：“您放心。我一定尽力。”
纪少钦摇摇头，“他的身体不是很好，无论他想做什么，我只希望这件事能让他激发求生的意志。现代医学很发达，总会有办法。”老人叹口气，殷切地向我看来，“魏小姐，允泽他想做什么？”
我迟疑一下，还是说道：“纪先生，请您原谅。这是我和纪允泽先生之间的秘密，在征得纪允泽先生的同意之前，我不能泄露。”
纪少钦微微一笑，“我想你也是要这么说。”他扶着椅子慢慢站起来，“那么，魏小姐，我们下次再见。”
我伸手过去，“纪先生，再见。”
我有一肚子的疑问，但是纪少钦却不是我可以询问的人。纪允泽的谨慎一定有他的理由。我想想，再加上一句：“如果我有什么进展，怎么同纪允泽先生联系？”
纪少钦微笑，“你和朝生联络，他会帮你安排。”
我谢了谢纪少钦，静静地退了出去。他没有送我，只是慢慢踱到窗边。在一片阴郁的天空的背景下，他的身影显得格外寂寞。
关上书房的门，我有点诧异地发现陈妈并没有在门口守候，好在出去的路并不难找。转过一个弯，我正打算从中庭穿过去，一个有点傲慢的声音叫住我，“这么说你就是允泽找来的律师？”
我扭头看过去，一个中年贵妇正顺着一个雕花的旋转楼梯慢慢走下来。她穿了一套剪裁非常得体的墨绿格子套装，脖子上系了丝巾，看起来既干练又妩媚。我知道她，她就是纪少钦现任的太太。
余晴，据说曾经是纪少钦的秘书，跟了纪少钦十年才得扶正。当年纪少钦初出江湖，虽然有些家底，但是毕竟不是世家子弟。据说第一任纪太太是纪少钦的青梅竹马，后来去世。这些陈年旧事我并不是很在意，只是任何和纪少钦有关的事情都是人前人后津津乐道的话题，所以我也就顺带知道了不少。
这个纪允泽，不知道是不是嫡出。
我停步微笑，“是的，纪太太。”
余晴慢慢顺着扶梯下来，眼睛精光四射，一看就是一个精明强干的女人，“允泽的思维已经不清楚了，我想魏小姐你一定看出来了。”
我微笑，“纪太太您好。”
余晴说话间已经走了下来，却还一手扶着楼梯闲闲地站着，“魏小姐，我想你明白我的意思。允泽的事情你哄哄他就好了，不必认真。”
我微笑点头，“很高兴见到您纪太太，我赶时间回事务所。”
余晴也微微笑了，“魏小姐，你的经历应该教会你，人生没有那么多理想主义。”
我不动声色，笑着回答：“纪太太您说笑了。”
我们两个人微笑着面对面站着，有一句古话：倾盖如故。我想我们自见面的一刻就注定了互不喜欢。余晴的眼睛里没有一点笑意，我明白她的意思，我的“身世”。两个人笑了半晌，我开口：“如果纪太太没有别的吩咐，那我就告辞了。”
余晴微微点头，我知道她盯着我的背影看了很久。
不出我的意料，林朝生在车边等着我。世上有一类人，你看到他们就会放下戒备，我想林朝生属于这一类人。他仿佛是“恰好”在那里，并没有专门等我。
我走过去，微笑招呼：“林生，看风景？”
林朝生拉开车门，“我在等你，我送你回去。”
我没想到他这么爽快，倒有些意外，“纪允泽先生的状况……”
林朝生脸色如常，“现代医学昌明，允泽又年轻，康复起来应该很快。”
我点点头，“林生，我知道你一定很忙，我还是自己回去吧。如果我需要约见纪先生……”我停下，看着他。
林朝生微微一笑，“请你随时跟我联络。”
我低头钻到车里，忽然再想起一件事，“纪允泽先生想必原来一直在纪氏供职？”
林朝生轻轻摇头，“允泽是一个很有天赋的画家，在动漫一行里仿佛很有名气。”他一边说一边帮我把车门关上，然后微笑地站在车边挥手。
车子开始滑行，轻得几乎感觉不到。我倒在舒适的皮沙发上，忽然觉得很疲惫。纪家的别墅在我的身后渐渐远去，我没有回头，只是在脑海里想像离开童话世界的情景。喧闹而肮脏的城市在我的眼前展开，不整洁，不平静，却烟火升腾人气旺盛。我不知为什么再想起纪允泽来，有这样的一双眼睛的男人，他有什么样的故事？那个叫晓竹的女孩子到底是谁？
我掏出手机来打电话给安妮，“安妮，我记得你喜欢看漫画？”
安妮仿佛有点困惑，“是呀。”
我继续，“那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纪允泽的漫画家？”
安妮明显地兴奋起来，“哈，凯辰，怎么你也对漫画有兴趣了？我一直在想你除了工作还干什么？你知道……”
我无可奈何地打断她，“安妮，纪允泽……”
安妮“啊”了一声，我猜想她一定在电话机前头伸了伸舌头。这女人今年也二十五了，却总是像一个长不大的孩子，“对，纪允泽。是不是那个英雄工作室的纪允泽？我最喜欢他的《黑暗天使》系列，啊，对，还有《天国故事》、《暗夜玫瑰》，啊，好多呀。”安妮的话匣子打开了就不容易轻易合上，我只得再叹气。
“安妮，我今天会晚些回去，请继续帮我取消约会。对了，请帮我查一下英雄工作室的联络方式。”
安妮终于明白了点什么，我猜想她终于把纸笔取出来，“好的，凯辰。我查到了再联络你。”
我轻轻道谢，放下电话，然后再把自己投入舒适的沙发。手边的冰桶里是一瓶粉香槟，已经打开。我倒了一杯，轻轻地抿了一口。香槟轻快地滑下去，像春天小溪里的一尾快活的鱼。我闭起眼睛，而那双眼睛却仍然在我的脑海里萦绕。有些忧伤，有些神秘，也有几分萧索。那个男人，短短一面，竟然让人已经难以忘记。
我对着通话器说道：“请送我到中环。”
十分钟以后，我站在这个城市最繁华的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忙忙碌碌，我看看四周，信步进了一个看起来非常前卫的书店。
不出我的意料，这个书店有相当多的漫画收藏，对着一排一排的漫画我有些犹豫，索性找店员来，“请帮我包一下英雄工作室的全部作品。”
那女孩子很年轻，笑起来两只眼睛微微分开，有些吃惊的样子，“啊，那很多呀，你拿不了的。”
我想想，“那有纪允泽先生的么？”
女孩子笑得更甜，“英雄工作室的可不都是纪允泽的，呃，除了最后的几本。”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只好笑道：“那麻烦你拿最流行的两三个系列给我。”
女孩子应了一声，一边低头去寻书，一边笑道：“我当然最喜欢《黑暗天使》，虽然后几本……哦，找到了。还有《暗夜玫瑰》、《纯真年代》、《天国故事》。”她一边说，一边把一套一套的书挑出来。柜台上一会儿就堆起一座小山，我终于明白她所说的“你拿不了”的意思。
女孩子停下手，不好意思地笑笑，“好像还是有点多，要不要我再拿掉一套？”
我想想，摇头，“不必，请你帮我都包起来吧。”
在女孩子包书的当儿，安妮的电话也已经到了，她告知我查到的英雄工作室的地址和电话。
我随手记下号码，然后把地址写给那个女孩子，“麻烦你帮我送过去。”
女孩子笑着答应，我也点点头往外走，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又回头问道：“你说《黑暗天使》的最后几本不是纪允泽画的了？”
女孩子点头，“是呀，后几本画得差好多。你要么？要我给你加进去。”
我点头道谢，然后把电话打到英雄工作室去。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有一个女孩子的声音传来，“喂？”
我笑问：“是英雄工作室么？请问负责人在不在？”
那女孩子迟疑一下，“允泽不在，你有什么事情么？等他回来了我转告他。”
我笑笑，“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女孩子很快回答，“也许下午就回来了，他出去有点私事。”
我在心里暗暗叹一口气，尽量把声音放得柔和，“那请问您怎么称呼？”
女孩子犹豫道：“我叫杨素素，是允泽的助理。”
我叹了一口气，“素素，我是允泽的律师。我早晨刚刚见过他，我能跟你见面谈谈么？”
杨素素轻轻地“啊”了一声，急急地吸了一口气，我猜想她的脸一定红了。我耐心地在电话的这一端等着，直到她终于按捺住害羞，“对不起。我们不能让别人知道允泽生病了。”
我柔声说：“我明白，素素，我只是需要你的帮助。你下午有时间出来一下么？我请你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