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忍不住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杨素素提到了一个叫李宁生的人,他画的《黑暗天使》的最后两集让纪允泽很生气。我翻出那最后两集,随手打开。

盲女正在幽暗的房内伸着两手,取来衣服……那手画着漫画女主角开始解开身上衬衣的纽扣……那漫画女主角身后突然扑出一个男人,兽性大发,欲向那女主角施暴……那漫画女主角无助地被压在床上,眼角流下委屈的眼泪……

我低低地叹了一口气,合上了书。这不是纪允泽的风格,就这么简单。纪允泽笔下的盲女美丽,富有幻想。我再次打开《黑暗天使》的第一册,仔细地看了起来。

天上正下着雨,林立的高楼上是铅灰色的天。密密麻麻的人群,每个人都用着黑色的伞——一切都是灰色。纪允泽用一支非常美丽的笔仔细地给女孩子打起一把蓝色的伞。那么蓝,像真正的蓝天。他让女孩子的脸再抬起来,然后让阴郁云层后的阳光透过那蓝色的伞照下来,快活地笼罩在女孩子的身上。

故事,就从这里开始。

任何城市里,地下铁也许永远是繁忙的吧?莹莹几乎有点高兴地想。暮春清晨的阳光是温暖的,可空气里还有夜晚的凉意。阳光透过高大的法国梧桐的叶隙照下来,一点一点的热,一点一点的顽皮,从莹莹的脸上滑过,飞舞,跳跃。

还早,人尚少,周围所有的脚步都匆匆忙忙。真可惜,这个城市的清晨该多么美,为什么没人可以停下来欣赏?莹莹轻轻叹一口气,顺着地铁入口慢慢走下去。

地铁,每天都从地铁开始。

莹莹微微笑了,哼起那首熟悉的歌:

“小心翼翼地走进,

无风无雨的,深邃地道。

听自己孤单的脚步声,

回荡在寂寥的空气里。

开始练习,

从一个熟悉的车站出发,

前往一个陌生的车站。

如果地下铁连成一个世界,

是不是可以带我到任何想去的地方?

在哪一站上车?在哪一站下车?

车站中,人群总是,来去匆匆。

有人会在出口等吗?

在哪一站上车?在哪一站下车?

车站中,人群总是,来去匆匆。

有人会在出口等吗?”

已经进了地铁,女孩子把墨镜摘了下来——黑白分明的眼睛,却没有焦距。她手里的明杖嗒嗒地点着地,这里早已熟悉,连嘈杂和忙乱也已经熟悉。“让一下,让一下”,“哎,你挤什么挤呀”,“赶时间哪,让让”……声音从四面八方压过来,都带着不耐烦和一肚子的怨气。也许早晨和老婆吵架了,也许上班要迟到了,小人物的麻烦并不比大人物的少。

莹莹微笑着让开,让嘈杂的声音从自己的身前流过,如同一条河。来往嘈杂的人群却并没有发现这个安静的姑娘,带着笑容站在入口边,那么耐心地等候。

听到熟悉的地铁出站的声音,莹莹微微叹了口气,紧赶慢赶,总是差了一步。身边的两个学生已经开始大声抱怨:“要迟到了,又会被老师骂了。”“就说突然下大雨,地铁人太多挤不上去。”“那还是咱们的错,干吗不早出来?”……两个孩子的声音都还年轻,也许只有十岁上下,正一起天真地发着愁。

莹莹轻轻一笑,“不如你们说帮助了一个盲人。”

孩子们没有说话,莹莹几乎可以想像他们的惊诧。然后两个孩子一起雀跃,“大姐姐,我们扶你上车。”莹莹微微一笑,让两只胖胖的小手拉住自己。那手那么柔软甜蜜,让女孩子心里也充满了喜悦。

“外面下雨了么?”

“是呀,刚刚下起来,好大。”孩子们开心地回答。

暮春的雨沾染花香,最是美丽。莹莹也不禁开心起来,“那雨好闻么?”

孩子们一愣,然后明白过来,“呀,雨有味道的。”

莹莹笑,“不仅有味道,不同季节的雨味道还不一样呢。春天的雨呀,带着一股树叶的味道,最好闻了。”

孩子们也高兴起来,“那夏天呢?”

莹莹和孩子们快乐地说话,心里充满了喜悦。可是他们三个人都没有留神,在角落边,一个长发的年轻男子正上上下下打量着莹莹……

地铁开动起来,乘客们都仿佛有些疲倦。莹莹能听见有人正百无聊赖地翻着报纸,有人呼吸悠长,也许正在闭目养神,更有人已经掏出手机来打了。

“……喂,是小林吗?你欠我的钱什么时候能还……”

“……不行,小强放学了我得去接,你早点回家准备晚饭……”

“……哪有,我心里就只有你一个……”

“……我跟你说,我们科长,哎,你可别跟别人说呀……算了,我地铁里呢,说话不方便……”

“……你想我了么……”

嘈杂的声音包围着莹莹,她几乎能看见那些希望、试探、欢乐、埋怨、失望。女孩子没说什么,只是抓紧了手上的明杖。

生活有时候真的像漫画一样。两组平行的铁轨,这边是沉思的莹莹,另一边是同样拥挤的人群和同样嘈杂的列车。这两列列车从不同的方向奔向同一个站台,而站台,同样拥挤。外头的雨越发大了,人们一边抱怨着,一边小心地躲开身边的人拿着的滴水的雨具。春天沾染花香的雨,有谁闻到了那个滋味?

韩星站在另一列地铁上,他的个子很高,一头的黑发微微有一点自来卷。剑眉星目,身材挺拔,像所有的漫画男主角一样。前一个晚上对于韩星来说并不是一个愉快的晚上,彻夜未眠地工作,换来的是什么?韩星苦笑一下,忍不住伸手出去摸了摸防水电脑包里的笔记本。

韩星是一个作家,专门写爱情小说。这听上去当然有些奇怪,一个大男人写爱情。可是事实上韩星已经为工作室出版了三五本书,反响也颇为不错。可是昨天,工作室的老板把他叫进办公室。

“小韩,你要照顾我们的读者群。你老写那些清水文怎么会有前途?拜托你这次加点料,不然我也不好做。”

看着老板油光滑亮的大圆脸,韩星低下了头。

可是,缪斯并不青睐他。一晚的努力,所增添的不过是一团团的废纸。一个一个的设定一个一个地被否定,年轻的作家终于忍不住继续写那个温柔美丽的故事。

天色一点一点地自深蓝而浅蓝,而灰,而白。这个城市一角里韩星的小小公寓里灯光一直明亮温暖。城市逐渐醒来,街道渐渐喧嚣,这个城市正精力充沛地迎接着新的一天。而公寓的男主人并没有注意到这些,他还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那个故事里女孩子的世界里。

没有“加料”,那个女孩子的世界,开满鲜花。

闹钟开始疯狂地叫嚣,韩星终于停手,他想想,把刚刚写好的一章打印出来,然后合上了手提电脑的屏幕。揉揉酸涩的眼睛,韩星从写字台前站了起来。伸展下僵硬的肢体,打个小小的呵欠。时间就在他埋头于文字间悄悄溜过,离交稿子的时限又近了一天。

外头已经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这又是一个温柔而清凉的早晨。韩星随手拿起门边的雨伞,他却并不着急撑开,而是兴致勃勃地提着伞走进了绵绵的春雨。

这个春天,会不会是一个寂寞的春天?

抬头,这个城市里美丽的法国梧桐枝叶疏离地架在天空上,偶尔有阳光透过云层树叶层层筛下来,一地碎金闪烁。

报站广播里柔和的女声把韩星从沉思中惊醒,原来花园路已经到了。韩星顺着人流下车,站台对面的列车也停下,莹莹也走了出来。

人生,就是这么奇妙。如果不是一件很突然的事件,莹莹和韩星就会擦肩而过,他们永远也不会知道,此时此刻,在暮春的细雨之下的十五米的地方,他们的人生会有这么戏剧性的交集。

猛然间,一不明身份的男子打斜里撞了过来,一手夺过莹莹身上的手袋。急剧的冲撞让莹莹失去平衡,惊叫一声倒在月台上。男人撞开身边的行人,转身仓皇逃窜。月台上顿时一阵骚乱,而莹莹的明杖也被来不及躲闪的路人踢到了月台下面。

失去明杖的莹莹睁大明净却无焦点的眼眸,无措地喊道:“啊,我的包!”

我叹一口气,允泽画得真好。那少女惊慌而美丽的脸,纤细而坚强的手腕都格外真实,有很强的视觉冲击力。我站起身来,给自己泡了一杯茶,然后再坐了下来。

童话,永远是王子救公主然后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我有点好奇这个童话故事到哪里结束。我们到头来都生活在现实世界里,固执地相信童话的人只怕不能避免地要在生活里碰个头破血流。然后我微微笑了一下,不,也许作为纪少钦的儿子,纪允泽可以一直生活在童话世界。

我忍不住仔细看看那个韩星,从某种程度来说,这个韩星的眼睛也有几分像梁朝伟。深深的,有点忧郁,却又藏着很激烈的热情。

在漫画的开头,在这个地铁站里,不同季节不同衣着的韩星和莹莹多次擦身而过。我猜允泽是想说他们遇见过很多次。这让我想起来一部很老的电影,《甜蜜蜜》。到了结局的一刻,导演把镜头拉回到两个人相遇之前的很久,这才发现原来他们乘着一部车子,背靠背地开始人生的新旅途。这个想法让我迷惑,也让我敬畏——这是少数我宁可相信超自然的力量存在的时刻。总之允泽,不,韩星,应该见过莹莹很多次,但是直到这一刻,突然有一种什么东西击中了他。

是少女茫然无助的神情?还是少女草莓一样的唇?还是那漆黑的、柔亮的、没有染过没有烫过的一头长发?韩星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一刻他看见了一幅非常美丽非常脆弱的画面。那女子一手撑着地,她的眼睛那么纯洁而茫然,眸子漆黑,眼白却有几乎婴儿才有的天青的颜色。这么美丽的一双眼睛,仿佛纯洁到可以折射出世间的一切,却只能看见黑暗。

韩星的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楚的感觉,这个少女在他的眼里只有三种颜色:黑色,白色,和倔强脆弱的唇上的一抹红。他大步走上去,柔声道:“别怕,拉住我的手。”边说边把手伸了出去。他有点犹豫到底要不要拉住她的手,她那么柔弱,仿佛经不得任何的惊吓。

少女微微瑟缩一下,但是很快镇定下来。出乎韩星的意料,她伸出手来摸索了一下,韩星连忙把手凑上去,用力把女孩子拉了起来,“来,站到里头来。”

月台上小小的骚动很快平息,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莹莹大方地道谢,韩星正要说什么,忽然眼角瞟到那个男子正粗暴地推开一位老人,朝着出口跑去。韩星几乎本能地拔腿追了过去,只来得及丢下一句话:“你别动,我帮你追东西。”想想,又回头把伞塞到少女的手中,“你拿着这个。”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拨开人群,奔上电动扶梯,再奔上大厅。韩星边跑边不停地道歉,两名保安也跟在韩星身后追了上来。前面的男人开始惊惶起来,一个不小心在一位行人身上撞了一下,摔倒在地。他挣扎起来正要继续跑,韩星已然扑了上来。两个人纠缠扭打,场面一片混乱。挣扎中莹莹的手袋掉在地上,东西滚落一地。那个男人手脚灵敏,挣扎几下几乎逃走,幸亏保安及时赶到,总算按住了那个男人。

韩星拍拍身上的灰尘站了起来。莹莹的包就掉在脚边,他蹲下去慢慢地把东西一样一样地装回去。捡到一半,他突然注意到一架有点过时的相机。他犹豫了一下,将相机放回手袋内,快速向刚刚的站台跑去。

女孩子扶着雨伞站在站台的中央,仿佛凝神听着什么。韩星加快脚步奔到她跟前,把包递回到她手上,“小姐,你的包。”

莹莹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然后那笑容慢慢地大了,美得炫目,“实在是太感谢您了。

韩星犹豫了一下,柔声道:“小姐,你看看东西掉了什么没有?”

莹莹微笑点头,伸手摸了摸,一边笑道:“钱包丢了倒没关系,就怕相机掉了。里面有今天才拍到的春天,要带回去给姐姐看。”

韩星有点困惑,却又不方便询问过多,只得也笑笑,“哦,相机在里面就行了。”他有点不放心,拉住她的手,“我送你出地铁站。”

莹莹边走边笑,“你一定很奇怪我怎么用相机?”

韩星被猜中心思,微微有些尴尬,“呃……”

莹莹也不多说,只是抿嘴一笑,“你回家去蒙上眼睛凭感觉试试就知道了。”

我忍不住笑了。

这样的故事,虽然温馨浪漫,却太矫揉造作。拜托,我们生活在二十一世纪,活生生热腾腾冷冰冰的人生就摆在眼前,哪里由得我这么无病呻吟诗情画意?一个盲人带着相机满地乱走,还要把春天拍给人看。说起来很美,实际上绝无可能。我撇撇嘴,不由得把书丢开。

如果说我曾经打算从书里找到晓竹的线索,那么现在我确定这的确只是一个故事。可不?后头韩星把伞借给莹莹,好一个现代白娘子的故事。我随手翻了翻后头的,纸在我的手里发出嘶嘶的响声。我把那书丢开,叹了口气。

这样的漫画我不能说不好,童话嘛,总要美好到矫情。可惜我的心早就硬了,这样一本书可没办法把我的心捂热。我在安妮座位上留言,“安妮,请你立刻帮我查英雄工作室的李宁生的联络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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