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致电常大律师，“我希望换一名秘书，请帮我找一名有孩子的中年女士。”
常大律师没问为什么，简单道：“好的。”
十分钟后安妮进来，眼睛红红的，“凯辰，不要赶我走。”
我把一个封好的信封给她，“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她在我这里做，白天打游戏，晚上不必加班，做了三年连Alt Tab都没学会。再找这样舒适的工作想必是难的，可是我没道理勉强我自己。我温言说：“外头机会很多，薪水也不错，祝你好运。”
安妮终于哭出声，“凯辰，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赶我走？”
我没出声。
君子绝交，不出恶声——而且我没义务免费教她如何做人。
门上当当两声，进来一位面目慈祥的中年女子，正是事务所另外一位合伙人金大律师的秘书葛太太。金大律师这周休假，我明白她是常大律师找来帮我的。果然，她一进来就盈盈笑道：“魏小姐你的秘书要过几天才能找到，我这几天暂时过来帮你。”
我客气地笑笑，“谢谢你。能不能请你核对一下我今天的行程，然后帮我查找一下一个叫做李宁生的人的联络方式？”
葛太太拿笔一一记下，又提了几个问题，我也一一答了。我们都仿佛没有看见安妮的样子，由得她站在房间的一边发呆。再说两句，安妮突然冲过来叫道：“姓魏的，你那些肮脏事我都知道。你别以为有人罩着你你就得意了。我告诉你，人在做，天在看！”说着一阵风一样地冲出去，啪的一声摔上了门。
我微笑着耸耸肩，继续吩咐今天的计划。真可惜，她毕竟不肯安静离去，留下以后再见的余地。当然，那个信封她倒也没舍得丢下，这让我对她不免有几分敬重。然后我又纠正自己，能这么两面三刀的角色，当然不傻。不仅不傻，而且比我聪明很多，我根本就不该为她操心。
葛太太拿了一堆指示出去了，我继续我的工作。过了两个小时，一切法律手续和文件全部齐备，只差纪允泽的签名。我拿起电话致电林朝生，“林生，你能不能安排我跟纪先生见一下面？他要的法律文件我已经全部弄妥。”
林朝生沉默一会儿，终于说道：“允泽从你走后就陷入昏迷，到现在还没有醒来。魏小姐，等他醒来我会立刻联络你，你看这样如何？”
我一惊，“他情况怎么样？”
林朝生苦笑道：“如果你是问他有没有生命危险，那目前看来情形还没有那么坏。可是我们不知道他会不会醒来，或者什么时候可以醒来。魏小姐，我们真的不知道。”
我明白再也问不出什么，于是客气地道谢，然后挂断电话。
幸好葛太太已经查到了消息，“李宁生已经找到了，他的宅电、手机、住址我发email给你。”
我大喜，“这么快。”
隔着电话似乎也能看到葛太太微笑，“小事。”
我想想，也微笑。于是道谢，然后拿起电话来打给李宁生，“喂，请问是李宁生先生么？我受纪允泽先生委托找一个人，请问方便不方便谈几句？”
话筒里是一个年轻男人清亮的声音，“允泽的事情？好，你在哪里？我过去吧。”
我笑笑，“好的，多谢你。”说着把地址姓名留给他，然后加了一句，“请问你什么时间有空？”
李宁生爽朗地笑道：“现在。我十分钟后到。”
我正想说半小时好不好，对方已经挂了。我苦笑着把电话挂好，心想纪允泽的这两个朋友的性格真是南辕北辙。小姑娘杨素素一问摇头三不知，咬紧牙关不开口；而这位李宁生先生却熟络热闹得紧，让我吃惊。
他是谁的王子
李先生说十分钟之后到，事实上过了一个多钟头还没见人影。我有点着急，索性再打过去，“李先生，有什么问题么？”
李宁生哈哈一笑，“放心吧，我马上就到。再五分钟。”
这个五分钟事实上是大概二十分钟。我正在失去耐心中，葛太太推门而入，“魏小姐，李宁生先生到了。”
我心里不是不疑惑这样一个迟到一个多小时的人怎样道歉的。但是出乎我的意料，李宁生根本没有道歉的意思。他一进来就伸出手笑道：“魏小姐你好，我就是李宁生。”态度之从容自然，让我几乎疑惑迟到的是我。
我请他坐下，这才细细打量他。从外表看，他可以算是一个非常英俊的青年。身材高大，牙齿整齐洁白，一双眼睛弯弯的，看上去仿佛随时都在笑。他和纪允泽应该是完全不同的两种类型，但是各自有各自的吸引力。
我也坐下，随口问道：“李先生，请问您和纪允泽先生是怎么认识的？”
这个问题，后来我后悔了很久。因为随后李宁生开始了长达20分钟的叙述，包括他的小学中学大学生活趣事等等。我在中间打断了他数次，但是每次他都能及时捡起话题继续叙述。从他的话里我终于听明白他原来是纪允泽大学社团的同学。他们遇见的时候纪允泽大二，已经是圈子里小有名气的画家。
我正在积极准备转换话题，李宁生的话却突然抓住了我的注意力。“那时候哥儿几个都穷，没钱。就一块支了板子给人画画儿去，然后晚上再一起去大排档喝酒。”
我奇怪道：“纪允泽没钱？”
李宁生笑道：“是呀，他连学费都是自己画画挣的，所以我特服他。”
我想了想，问道：“你什么时候认识纪允泽的？”
李宁生侧头顿了一下，答道：“算起来，从中学认识，已经十多年了吧。我们上大学那阵子，刚好流行动漫，允泽和我也进了动漫社。那小子那时候可狂了，谁都不吝的主儿。社里那哥儿几个跟他练了几回才明白那小子不是坏人，就是脾气臭。他没毕业就开始画画儿，我就负责给他卖，等他毕业了就搭伙了。”
真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我再问：“这么说允泽和家里联系不多？”
李宁生大笑，“直到前一阵我一直都以为他是孤儿，这小子，真是臭脾气。”
这个发现让我几乎有些惊诧，忍不住继续问：“后来呢？”
李宁生扬了扬眉毛，“后来，有一天一个人跑到我们工作室来找允泽，那时候允泽还没出事。”他的声音稍稍低了一些，仿佛有点犹豫，又有点可惜。
说那是“有一天”其实有些勉强，那一天，姜氏的老板在允泽不在的时候“恰好”来英雄工作室，察看《黑暗天使》的进度。李宁生叹口气，“允泽是一个太理想主义的人，他跟姜总的关系已经很不好，两个人互相看不顺眼，全靠我和素素从中周旋。”
我点点头，我相信允泽是一个理想主义的人，理想主义得几乎天真。
李宁生叹气，“可惜出版业并不是一个容得下理想主义的行业。”
姜总是一个四十几岁的男子，乍一看衣冠楚楚颇有气势，可是仔细看才会发现他的眼睛冷冰冰的。薄薄的嘴唇总是抿着，仿佛正在用力痛恨着什么。
他一边飞快地翻阅着《黑暗天使》的草稿，一边冷笑，“哎，他究竟在画些什么?我跟他说过多少遍了，我要的是一个身怀绝技的盲女——她要表现得性感美艳、与众不同，允泽他画的是什么东西啊……这些东西叫我卖给谁啊?！”
他越说越生气，手猛力把稿子拍在了写字台上。莹莹盈盈微笑的草图撒了一桌子，嘴角含笑，充满了温暖。
写字台上的咖啡杯被这一拍震动，摇晃几下眼看就要倒下。素素飞快上前一步，扶住咖啡杯，“姜总您说就说嘛，干吗要拍允泽的桌子呢？如果打翻了咖啡，弄脏了他的东西怎么办呢？”
姜总冷笑，“这些都是垃圾，弄脏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素素翻翻眼睛，嘟着嘴叨念着：“他把咖啡放在这里，意思就是回来了说不定还会再喝。这些画怎么是垃圾呢？晓风很好看的。姜总，拜托你别乱碰他的东西，东西位置被挪动过后，他会找不着的——会发脾气的。”
姜总冷笑，“你倒挺了解他的啊。我现在在跟你说允泽的画稿不合乎画室的要求，你倒教训起我来了。我老实告诉你，他再交不出东西来，你们就一起回家喝西北风吧。”
李宁生眼看情况不对，悄悄拉了拉素素的衣袖，示意她不要再跟姜总顶嘴。素素摔开他的手，愤愤道：“你究竟懂不懂艺术？女人性感不一定要坦胸露腿啊，允泽画的女主角清纯飘逸，在漫画界有谁能有像允泽一样的画功？我不相信这还不能吸引读者……”
李宁生看见姜总的脸色越来越黑，连忙打圆场道：“对对对，而且，据我所知，允泽准备在下半段就让这个盲女摇身一变成一个性感女侠。”边说边推推素素，寻求她的附和，“素素，对不对?”
素素错愕地呆看着宁生，没有反应过来。
三个人正闹得不可开交，一个清亮的声音带笑道：“我可以进来么？”
回头，门边是一个态度温文尔雅的男人，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看上去说不出的大方得体。
男人微笑道：“对不起打搅你们了，请问纪允泽先生在么？”
李宁生还没来得及说话，素素已经有点疑惑地答道：“他不在，请问你找他有什么事情么？”
男人微笑着点点头，“有非常重要的私事。”他说话的声音并不高，语气也并不严厉，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却显得有十足的威势。李宁生侧头看看姜总，却见姜总也是带着迷惑看着这个男人。
我笑了，“是林先生？”
李宁生点点头，“是的。不过那时候我们还不知道他是何方神圣。”
得不到想要的东西，姜总愤愤地走了，临走甩下一句话，“李宁生你告诉纪允泽，我们姜氏不是慈善机构。你让他掂掂自己的分量，别以为自己还是大爷。”素素张嘴要说什么，李宁生连忙抢在前头，“姜总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劝他。允泽也是一时没转过脑子来。这个礼拜，这个礼拜他一定能交给您一些合格的稿子。”
姜总哼了一声转身走了，走过那个男人身边的时候更加加重哼了一声。那个男人只是好脾气地笑笑，看上去温和无害。
我笑笑，“后来英雄工作室和姜氏还是解约了。”
李宁生叹气，“是呀。允泽还是死活不肯画，而且过了没多久他病了。”
这个李宁生看着真的很关心允泽，我忍不住问道：“林先生找允泽什么事情呢？你知道么？”
李宁生摇摇头，“究竟到底是什么事情我也不知道，不过他找得仿佛很急。”
英雄画室外天桥，素素对着桥下川流不息的车流，用手机焦急地拨打着允泽家的电话。电话里却一直传来允泽的电话录音：“我现在可能出去了，也可能正忙着，暂时不能接听，有事请在提示后留言，我会尽快回复！”
素素不服气，撩了撩在细雨中有点湿润的发丝，继续换拨手机。嘟嘟的响声后，传来“该用户不在服务区，暂时无法接通”的公式话回答。她有点泄气地转向宁生，“手机还是没信号，家里电话也没人接。他有告诉你今天去哪里吗？现在完全没办法联络到他。”
李宁生也摇摇头，“这个我也不知道。”
素素有点好奇地打量着林朝生，“请问，您和允泽什么关系啊？这么急找他有什么事情吗？”
林朝生礼貌地微笑着，“我受他家人所托，要找他转告一点事情。”言下之意也就是不足为外人道了。
碰了个软钉子的素素有点负气，“允泽居然还有家人吗？”宁生也吓了一跳，“从来没有听他说过。”
林朝生微笑，“这个见到纪先生自然就知道是真是假了。”
素素在林朝生的气势下有点不安，悄悄推了下宁生，“哎，他会不会是骗人的啊？”宁生看了看林朝生，不置可否，“嗯，这年头诈骗集团似乎也是蛮多的样子。”
林朝生仍然不动声色，礼貌地问道：“如果两位有事的话，可以告诉我允泽住的地方吗？我自己过去找他。”
素素和宁生对望了一下，有点犹豫。宁生似乎打算说出，素素却轻轻拉住他的衣袖，阻止了他……
说到这里，李宁生苦笑一下，“其实他肯定早就知道允泽的住处了。以纪家的权势有什么是查不到的？我们实在是枉做小人。”
我微笑，“依我看你们做得很对。”林朝生晓风知道允泽的住处却还要这样问，明摆着是要试探二人。素素通过了测试，而李宁生却显然掉进了陷阱。我有点好奇，“你们后来怎么知道他是谁的？”
李宁生苦笑，“纪少钦的左右手，我当时虽然一下子没想起来，事后也就知道了。后来我去找允泽问，允泽也没有否认，这时候我才明白原来我居然跟纪少钦的公子是好朋友。”
我微笑着，心里盘算不知道是不是还能问出关于纪允泽的信息。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杨素素没有告诉我任何的东西，但是我却并不讨厌那个女孩子。她有她的坚持，有她的原因，我没有理由也没有立场苛责她。而面前这位滔滔不绝的李先生，却让我升起一种莫名其妙的疲倦的感觉。
纪允泽当然是把李宁生当做了朋友，那么李宁生呢，他有没有把纪允泽当做朋友？我决定不再追问纪允泽的身世，站起身来走到角落倒了一杯咖啡，随口问道：“李先生您要不要咖啡？”
常大律师没问为什么，简单道：“好的。”
十分钟后安妮进来，眼睛红红的，“凯辰，不要赶我走。”
我把一个封好的信封给她，“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她在我这里做，白天打游戏，晚上不必加班，做了三年连Alt Tab都没学会。再找这样舒适的工作想必是难的，可是我没道理勉强我自己。我温言说：“外头机会很多，薪水也不错，祝你好运。”
安妮终于哭出声，“凯辰，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赶我走？”
我没出声。
君子绝交，不出恶声——而且我没义务免费教她如何做人。
门上当当两声，进来一位面目慈祥的中年女子，正是事务所另外一位合伙人金大律师的秘书葛太太。金大律师这周休假，我明白她是常大律师找来帮我的。果然，她一进来就盈盈笑道：“魏小姐你的秘书要过几天才能找到，我这几天暂时过来帮你。”
我客气地笑笑，“谢谢你。能不能请你核对一下我今天的行程，然后帮我查找一下一个叫做李宁生的人的联络方式？”
葛太太拿笔一一记下，又提了几个问题，我也一一答了。我们都仿佛没有看见安妮的样子，由得她站在房间的一边发呆。再说两句，安妮突然冲过来叫道：“姓魏的，你那些肮脏事我都知道。你别以为有人罩着你你就得意了。我告诉你，人在做，天在看！”说着一阵风一样地冲出去，啪的一声摔上了门。
我微笑着耸耸肩，继续吩咐今天的计划。真可惜，她毕竟不肯安静离去，留下以后再见的余地。当然，那个信封她倒也没舍得丢下，这让我对她不免有几分敬重。然后我又纠正自己，能这么两面三刀的角色，当然不傻。不仅不傻，而且比我聪明很多，我根本就不该为她操心。
葛太太拿了一堆指示出去了，我继续我的工作。过了两个小时，一切法律手续和文件全部齐备，只差纪允泽的签名。我拿起电话致电林朝生，“林生，你能不能安排我跟纪先生见一下面？他要的法律文件我已经全部弄妥。”
林朝生沉默一会儿，终于说道：“允泽从你走后就陷入昏迷，到现在还没有醒来。魏小姐，等他醒来我会立刻联络你，你看这样如何？”
我一惊，“他情况怎么样？”
林朝生苦笑道：“如果你是问他有没有生命危险，那目前看来情形还没有那么坏。可是我们不知道他会不会醒来，或者什么时候可以醒来。魏小姐，我们真的不知道。”
我明白再也问不出什么，于是客气地道谢，然后挂断电话。
幸好葛太太已经查到了消息，“李宁生已经找到了，他的宅电、手机、住址我发email给你。”
我大喜，“这么快。”
隔着电话似乎也能看到葛太太微笑，“小事。”
我想想，也微笑。于是道谢，然后拿起电话来打给李宁生，“喂，请问是李宁生先生么？我受纪允泽先生委托找一个人，请问方便不方便谈几句？”
话筒里是一个年轻男人清亮的声音，“允泽的事情？好，你在哪里？我过去吧。”
我笑笑，“好的，多谢你。”说着把地址姓名留给他，然后加了一句，“请问你什么时间有空？”
李宁生爽朗地笑道：“现在。我十分钟后到。”
我正想说半小时好不好，对方已经挂了。我苦笑着把电话挂好，心想纪允泽的这两个朋友的性格真是南辕北辙。小姑娘杨素素一问摇头三不知，咬紧牙关不开口；而这位李宁生先生却熟络热闹得紧，让我吃惊。
他是谁的王子
李先生说十分钟之后到，事实上过了一个多钟头还没见人影。我有点着急，索性再打过去，“李先生，有什么问题么？”
李宁生哈哈一笑，“放心吧，我马上就到。再五分钟。”
这个五分钟事实上是大概二十分钟。我正在失去耐心中，葛太太推门而入，“魏小姐，李宁生先生到了。”
我心里不是不疑惑这样一个迟到一个多小时的人怎样道歉的。但是出乎我的意料，李宁生根本没有道歉的意思。他一进来就伸出手笑道：“魏小姐你好，我就是李宁生。”态度之从容自然，让我几乎疑惑迟到的是我。
我请他坐下，这才细细打量他。从外表看，他可以算是一个非常英俊的青年。身材高大，牙齿整齐洁白，一双眼睛弯弯的，看上去仿佛随时都在笑。他和纪允泽应该是完全不同的两种类型，但是各自有各自的吸引力。
我也坐下，随口问道：“李先生，请问您和纪允泽先生是怎么认识的？”
这个问题，后来我后悔了很久。因为随后李宁生开始了长达20分钟的叙述，包括他的小学中学大学生活趣事等等。我在中间打断了他数次，但是每次他都能及时捡起话题继续叙述。从他的话里我终于听明白他原来是纪允泽大学社团的同学。他们遇见的时候纪允泽大二，已经是圈子里小有名气的画家。
我正在积极准备转换话题，李宁生的话却突然抓住了我的注意力。“那时候哥儿几个都穷，没钱。就一块支了板子给人画画儿去，然后晚上再一起去大排档喝酒。”
我奇怪道：“纪允泽没钱？”
李宁生笑道：“是呀，他连学费都是自己画画挣的，所以我特服他。”
我想了想，问道：“你什么时候认识纪允泽的？”
李宁生侧头顿了一下，答道：“算起来，从中学认识，已经十多年了吧。我们上大学那阵子，刚好流行动漫，允泽和我也进了动漫社。那小子那时候可狂了，谁都不吝的主儿。社里那哥儿几个跟他练了几回才明白那小子不是坏人，就是脾气臭。他没毕业就开始画画儿，我就负责给他卖，等他毕业了就搭伙了。”
真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我再问：“这么说允泽和家里联系不多？”
李宁生大笑，“直到前一阵我一直都以为他是孤儿，这小子，真是臭脾气。”
这个发现让我几乎有些惊诧，忍不住继续问：“后来呢？”
李宁生扬了扬眉毛，“后来，有一天一个人跑到我们工作室来找允泽，那时候允泽还没出事。”他的声音稍稍低了一些，仿佛有点犹豫，又有点可惜。
说那是“有一天”其实有些勉强，那一天，姜氏的老板在允泽不在的时候“恰好”来英雄工作室，察看《黑暗天使》的进度。李宁生叹口气，“允泽是一个太理想主义的人，他跟姜总的关系已经很不好，两个人互相看不顺眼，全靠我和素素从中周旋。”
我点点头，我相信允泽是一个理想主义的人，理想主义得几乎天真。
李宁生叹气，“可惜出版业并不是一个容得下理想主义的行业。”
姜总是一个四十几岁的男子，乍一看衣冠楚楚颇有气势，可是仔细看才会发现他的眼睛冷冰冰的。薄薄的嘴唇总是抿着，仿佛正在用力痛恨着什么。
他一边飞快地翻阅着《黑暗天使》的草稿，一边冷笑，“哎，他究竟在画些什么?我跟他说过多少遍了，我要的是一个身怀绝技的盲女——她要表现得性感美艳、与众不同，允泽他画的是什么东西啊……这些东西叫我卖给谁啊?！”
他越说越生气，手猛力把稿子拍在了写字台上。莹莹盈盈微笑的草图撒了一桌子，嘴角含笑，充满了温暖。
写字台上的咖啡杯被这一拍震动，摇晃几下眼看就要倒下。素素飞快上前一步，扶住咖啡杯，“姜总您说就说嘛，干吗要拍允泽的桌子呢？如果打翻了咖啡，弄脏了他的东西怎么办呢？”
姜总冷笑，“这些都是垃圾，弄脏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素素翻翻眼睛，嘟着嘴叨念着：“他把咖啡放在这里，意思就是回来了说不定还会再喝。这些画怎么是垃圾呢？晓风很好看的。姜总，拜托你别乱碰他的东西，东西位置被挪动过后，他会找不着的——会发脾气的。”
姜总冷笑，“你倒挺了解他的啊。我现在在跟你说允泽的画稿不合乎画室的要求，你倒教训起我来了。我老实告诉你，他再交不出东西来，你们就一起回家喝西北风吧。”
李宁生眼看情况不对，悄悄拉了拉素素的衣袖，示意她不要再跟姜总顶嘴。素素摔开他的手，愤愤道：“你究竟懂不懂艺术？女人性感不一定要坦胸露腿啊，允泽画的女主角清纯飘逸，在漫画界有谁能有像允泽一样的画功？我不相信这还不能吸引读者……”
李宁生看见姜总的脸色越来越黑，连忙打圆场道：“对对对，而且，据我所知，允泽准备在下半段就让这个盲女摇身一变成一个性感女侠。”边说边推推素素，寻求她的附和，“素素，对不对?”
素素错愕地呆看着宁生，没有反应过来。
三个人正闹得不可开交，一个清亮的声音带笑道：“我可以进来么？”
回头，门边是一个态度温文尔雅的男人，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看上去说不出的大方得体。
男人微笑道：“对不起打搅你们了，请问纪允泽先生在么？”
李宁生还没来得及说话，素素已经有点疑惑地答道：“他不在，请问你找他有什么事情么？”
男人微笑着点点头，“有非常重要的私事。”他说话的声音并不高，语气也并不严厉，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却显得有十足的威势。李宁生侧头看看姜总，却见姜总也是带着迷惑看着这个男人。
我笑了，“是林先生？”
李宁生点点头，“是的。不过那时候我们还不知道他是何方神圣。”
得不到想要的东西，姜总愤愤地走了，临走甩下一句话，“李宁生你告诉纪允泽，我们姜氏不是慈善机构。你让他掂掂自己的分量，别以为自己还是大爷。”素素张嘴要说什么，李宁生连忙抢在前头，“姜总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劝他。允泽也是一时没转过脑子来。这个礼拜，这个礼拜他一定能交给您一些合格的稿子。”
姜总哼了一声转身走了，走过那个男人身边的时候更加加重哼了一声。那个男人只是好脾气地笑笑，看上去温和无害。
我笑笑，“后来英雄工作室和姜氏还是解约了。”
李宁生叹气，“是呀。允泽还是死活不肯画，而且过了没多久他病了。”
这个李宁生看着真的很关心允泽，我忍不住问道：“林先生找允泽什么事情呢？你知道么？”
李宁生摇摇头，“究竟到底是什么事情我也不知道，不过他找得仿佛很急。”
英雄画室外天桥，素素对着桥下川流不息的车流，用手机焦急地拨打着允泽家的电话。电话里却一直传来允泽的电话录音：“我现在可能出去了，也可能正忙着，暂时不能接听，有事请在提示后留言，我会尽快回复！”
素素不服气，撩了撩在细雨中有点湿润的发丝，继续换拨手机。嘟嘟的响声后，传来“该用户不在服务区，暂时无法接通”的公式话回答。她有点泄气地转向宁生，“手机还是没信号，家里电话也没人接。他有告诉你今天去哪里吗？现在完全没办法联络到他。”
李宁生也摇摇头，“这个我也不知道。”
素素有点好奇地打量着林朝生，“请问，您和允泽什么关系啊？这么急找他有什么事情吗？”
林朝生礼貌地微笑着，“我受他家人所托，要找他转告一点事情。”言下之意也就是不足为外人道了。
碰了个软钉子的素素有点负气，“允泽居然还有家人吗？”宁生也吓了一跳，“从来没有听他说过。”
林朝生微笑，“这个见到纪先生自然就知道是真是假了。”
素素在林朝生的气势下有点不安，悄悄推了下宁生，“哎，他会不会是骗人的啊？”宁生看了看林朝生，不置可否，“嗯，这年头诈骗集团似乎也是蛮多的样子。”
林朝生仍然不动声色，礼貌地问道：“如果两位有事的话，可以告诉我允泽住的地方吗？我自己过去找他。”
素素和宁生对望了一下，有点犹豫。宁生似乎打算说出，素素却轻轻拉住他的衣袖，阻止了他……
说到这里，李宁生苦笑一下，“其实他肯定早就知道允泽的住处了。以纪家的权势有什么是查不到的？我们实在是枉做小人。”
我微笑，“依我看你们做得很对。”林朝生晓风知道允泽的住处却还要这样问，明摆着是要试探二人。素素通过了测试，而李宁生却显然掉进了陷阱。我有点好奇，“你们后来怎么知道他是谁的？”
李宁生苦笑，“纪少钦的左右手，我当时虽然一下子没想起来，事后也就知道了。后来我去找允泽问，允泽也没有否认，这时候我才明白原来我居然跟纪少钦的公子是好朋友。”
我微笑着，心里盘算不知道是不是还能问出关于纪允泽的信息。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杨素素没有告诉我任何的东西，但是我却并不讨厌那个女孩子。她有她的坚持，有她的原因，我没有理由也没有立场苛责她。而面前这位滔滔不绝的李先生，却让我升起一种莫名其妙的疲倦的感觉。
纪允泽当然是把李宁生当做了朋友，那么李宁生呢，他有没有把纪允泽当做朋友？我决定不再追问纪允泽的身世，站起身来走到角落倒了一杯咖啡，随口问道：“李先生您要不要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