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十一年后,第一条消息

那天晚上,沈昭序回到家,已经快十二点了。

他开了灯,换了鞋,把黑伞放在门后。伞架上空荡荡的,只有这一把伞。以前那里有两把,一把黑的,一把灰的。灰的那把被陆时砚带走了,不知道还在不在,不知道还在不在用。也许还在,也许早就坏了,也许被扔掉了,也许被收在某个角落里,和那件蓝衬衫一样,叠得整整齐齐的,等着有一天被重新拿出来。

他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电视,没有看手机,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的槐树。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夜空中像一幅素描,月亮挂在枝丫的缝隙里,弯弯的,像一瓣被人咬了一口的橘子。和十年前一样,和他们在纺织厂看到的每一个月亮一样。

月亮没变。

他们变了。

沈昭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左手无名指上什么都没有,但它在转,和以前一样,紧张的时候会转,想事情的时候会转,想那个人的时候会转。它转了十一年了,从戒指摘下来的那天就开始转,转到手指上磨出了一小块薄薄的茧,硬硬的,像一个小小的、圆形的伤疤。

他站起来,走进卧室,打开衣柜。

衣柜里还是黑白灰,整整齐齐地挂着,像一个没有人住的样板间。他蹲下来,打开衣柜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放着那件蓝衬衫,叠得整整齐齐的,和陆时砚搬走那天一样。他伸出手,摸了摸衬衫的面料——很软,洗过很多次了,领口有一点发黄,袖口的扣子掉了一颗,一直没有缝回去。

不是没有时间缝,是不敢缝。因为缝了,就承认这件衬衫是他的了。但它不是。它是陆时砚的。他只是替陆时砚保管着,等他有一天回来拿。他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他还想不想回来。但他等着。和那把伞一样,和那盒过期的酸奶一样,和那个空了一半的衣柜一样。

他等着。

等了十一年了。

不差这一天。

手机震了一下。

沈昭序拿起来,看到一条消息。不是通过朋友圈,不是通过程朗,不是通过任何中间人,而是直接发给他的。备注是“陆时砚”,那个他存了十一年、从来没有删掉、也从来没有拨过的号码。

消息只有四个字:“我到家了。”

沈昭序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屏幕上映出他的脸,眼眶红红的,嘴唇在发抖。他握着手机,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然后打了四个字:“我也是。晚安。”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那个对话框,等了很久。屏幕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很久,然后消失了。又显失了,又消失了。反反复复很多次,像一个在犹豫该说什么的人,打了很多字,又删了很多字,最后只发了几个字。

“晚安。”

沈昭序看着那两个字,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无奈的、苦涩的、像是在说“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聊天了”的笑。十一年了,他们已经不知道怎么跟对方说话了。以前他们可以聊一个下午,从“今天吃什么”到“你觉得城市记忆是什么”,从“你胃还不好吗”到“我想和你一起看明年的烟花”。现在他们只能说“我到家了”“我也是。晚安”“晚安”。

但够了。

至少他们说了。

至少他们在试着重新学习。

沈昭序把那两条消息看了一遍又一遍——“我到家了”“我也是。晚安”“晚安”。他截了图,存进了一个新建的文件夹里。文件夹的名字是“十一年后”。和以前一样,和那些在纺织厂拍的照片一样,他把所有关于陆时砚的东西,都放在了一个以日期命名的文件夹里。

他没有删。

他永远不会删。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