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番外一 . 十年（猫的视角）
我是一只橘猫。
叫什么名字不重要，因为以前没有人给我起过名字。我在街上流浪了很久，久到我记不清自己是从哪里来的。只记得有一天，我被装进一个铁笼子，运到一个到处都是猫狗的地方。那里很吵，很臭，很多笼子叠在一起，上面的猫尿会滴到下面来。我缩在角落，把自己团成一个球。我不喜欢这里，但也不想再去街上。街上太饿了。
后来有一天，一个胖胖的阿姨把我从笼子里抱出来，放在一张桌子上。她说这只很乖，不闹。然后她开始摸我，从头顶摸到尾巴。我没有反抗，因为我已经很久没有被摸过了。街上没有人会摸一只脏兮兮的流浪猫，他们看到我会绕道走，有人会踢我。所以当那只温暖的手放在我身上的时候，我差点哭出来。猫不会哭，但我的嗓子发出了一种很奇怪的声音——咕噜咕噜的，像一台生锈的发动机。阿姨笑了，说它在打呼噜。
那天之后，我有了一个暂时的家。一个不大的房间，有柔软的垫子，有干净的水，有每天按时倒的猫粮。还有很多人来看我。他们站在笼子外面，指着我，说好胖，说好可爱，说想养。但他们看了我一会儿，就走了。没有人把我带走。我习惯了。
直到那天。
那天来了两个人。
我正趴在垫子上睡觉，四仰八叉的，肚皮朝天。这个姿势不太雅观，但舒服。我听到有人走近，眯着眼睛看了一眼。两个人，一高一矮。高的那个穿深灰色衣服，矮的那个穿浅灰色衣服。他们站在笼子前面，看着我。矮的那个说：“就这只。”高的那个说：“不再看看？”矮的那个说：“不用。它睡觉的样子像你。”
我心想：这人谁啊，我睡觉的样子像谁关你什么事。但我没有动，因为我困。
后来我才知道，矮的那个叫陆时砚，高的那个叫沈昭序。他们是来领养我的。陆时砚是那个一眼就看中我的人，沈昭序是那个看起来不太情愿、但最后还是点头的人。他们填了表，交了钱，办完手续。那个胖胖的阿姨把我装进一个猫包里，递给他们。她拍了拍我的头，说：“去享福吧。”
我不知道什么是享福。但我知道，我不用再回那个笼子了。
新家不大，但很干净。有一股好闻的味道——不是那种猫粮的味道，不是那种消毒水的味道，是一种说不清的、像阳光晒过被子的味道。后来我知道，那个味道来自两个人。沈昭序身上有咖啡味，苦苦的那种；陆时砚身上有洗衣液味，青青的那种。两种味道混在一起，像什么东西？我想不出来，但闻着很安心。
陆时砚把我从猫包里放出来，蹲在地上，看着我。“这是你的家了。”他说。他的声音很好听，不高不低，像风吹过电线杆。
我环顾四周，客厅有沙发，有餐桌，有一个很大的窗户。窗户外面有一棵树，光秃秃的，不知道叫什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块金色的毯子。我走过去，在阳光里趴下来，闭上眼睛。
那个人——沈昭序——站在旁边，低头看着我。“它喜欢阳光。”他说。陆时砚笑了：“跟你一样。”沈昭序没有说话，但我感觉到他在看我。他的目光和陆时砚不一样——陆时砚的目光是热的，像阳光；沈昭序的目光是凉的，像月光。不烫，但你知道它在。
我不确定我喜欢他。因为他看起来不喜欢猫。他不摸我，不抱我，不跟我说话。他每天早出晚归，回来的时候带着一身图稿和咖啡的味道。他在书房里待很久，灯亮到深夜。路过客厅的时候，他看我一眼，然后走开。那一眼很短，短到像不小心看到一只蚊子。我不介意，因为我有陆时砚。他会摸我，会抱我，会跟我说“今天吃罐头好不好”。他会把我的碗里倒满猫粮，会在下雨天把窗户关好。他是好人。
但沈昭序不坏。他只是离得远。
陆时砚给我取名叫“十年”。
“为什么叫十年？”沈昭序问。
陆时砚说：“因为十一年太长了，十年刚刚好。”
我不懂这些。我只知道，每次他喊“十年”，我就会跑过去。不是因为名字好听，是因为喊我的人是他。沈昭序也试着喊过我。“十年。”他喊了一声。我没有理。“十年。”又喊了一声。我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回去了。不是故意不理他，是因为他的声音不对。他喊我名字的时候，声音是平的，像在念一个字，不是在叫一个生命。他不习惯。
我花了很长时间教他怎么叫我。不是用语言——猫不会说话。是站在那里，等他喊我的时候，转过脸来，看他。看很久。他看到我黄色的眼睛里有他的脸，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然后我再走开。下一次，他再喊，我再回头。慢慢地，他喊我名字的时候，声音变了。不是平的，是有弧度的，像一座小小的拱桥。“十年。”的声音里，多了一点点温度，一点点期待，一点点也许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柔软。
有一天晚上，他第一次主动摸了我。
那是深夜。他加班回来，陆时砚已经睡着了。我趴在沙发上，眯着眼。他开门，换鞋，走到客厅，看见我。他蹲下来，看了我很久。然后伸出手，碰了碰我的头。只是一下，很轻，像怕弄碎什么。但我感觉到了——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冷，是紧张。他怕我不喜欢，怕我躲开。
我没有躲。
我抬起下巴，蹭了蹭他的手指。
他愣住了。然后他的手不再发抖了，从我的头摸到脖子，从脖子摸到背。一下一下地，很慢，很轻。他摸我的方式和他做任何事情一样——不紧不慢，每一个动作都想得很清楚。
“你接受我了？”他问，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
我咕噜咕噜起来。不是回答他，是因为舒服。但他好像把咕噜声当成了“是”。他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笑。不是嘴角弯一下的那种笑，是真正的、从心底里溢出来的、安静的、不打扰任何人的笑。他笑起来很好看。
后来，陆时砚告诉他：猫会选人，不是人选猫。沈昭序被你选中了。
我现在知道那是真的。因为我选了陆时砚？不。我选了沈昭序。
陆时砚是把我带回家的人，是我喜欢的。但沈昭序是让我安心的人。他身上的味道，他的声音，他的安静，他摸我的方式——让我觉得这个世界不再可怕。街上很可怕，笼子很可怕，那些踢我的脚很可怕。但沈昭序不可怕。他是我见过的最温柔的人，虽然他自己不知道。
他们吵架的时候，我会躲到床底下。
不是因为他们吵架吓到了我，是因为那个空间变了。平时那个家是暖的，像春天的阳光；吵架的时候是冷的，像冬天的风。我不喜欢冷。
他们第一次吵架是因为一只碗。沈昭序洗碗，陆时砚说没洗干净。沈昭序说洗干净了。两个人站在厨房里，谁都不说话了。我趴在沙发上，看着他们。沈昭序看着地板，陆时砚看着窗外。他们的距离很近，但看起来很遠。像两座岛，中间隔着海。海看不见，但你知道它在。
后来陆时砚说：“对不起。”
沈昭序说：“为什么道歉？”
“因为我说你碗没洗干净。”
“你没说错。确实没洗干净。”
陆时砚看着他，眼眶红了。沈昭序走过来，抱住了他。“以后如果我没洗干净，你直接说‘这个碗还有油’。不要说‘那个没洗干净’。因为‘那个没洗干净’听起来像在说我。”
陆时砚在他怀里笑了，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好。”他说。
然后他们一起洗了碗。沈昭序洗，陆时砚擦。水龙头哗哗地响，碗和碗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我从沙发上跳下来，走到厨房门口，蹲下来，看着他们。沈昭序看到我了，笑了一下。“十年，出去，这里有水。”
我没有动。陆时砚说：“它想陪我们。”
沈昭序没有再赶我。他们在厨房里洗碗，我在门口蹲着。水声，碗声，还有咕噜咕噜的声音——是我的。
我不担心他们了。他们会和好的。因为他们舍不得让对方难过太久。
陆时砚会做噩梦。
他会突然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眼睛没有焦点。沈昭序会醒来，从身后抱住他。“我在。”他说。陆时砚靠在他怀里，呼吸一点一点地慢下来。我趴在床尾，看着他们。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又做噩梦了？”沈昭序问。
“嗯。”
“梦到什么了？”
“梦到你走了。走了就不回来了。”
沈昭序抱紧了他。“我不会走的。”
“你以前也说过。”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次我戴了戒指。”
陆时砚没有再说话，但他的手伸过来，握住了沈昭序的手。两只手，两枚银色的戒指，在月光下亮着。有时候沈昭序会失眠。他不说，但我知道——因为他翻身的次数太多了，一个真正睡着的人不会每几分钟翻一次身。我会从床尾爬过去，踩过陆时砚的腿，走到沈昭序胸口，趴下来。他睁开眼睛，看着我。“十年。”他喊了一声，声音很轻。
我把头靠在他的手腕上，那里的皮肤很薄，能感觉到脉搏在跳。一下一下的，很快。我咕噜咕噜起来。
他的心跳慢下来了。
“谢谢你。”他说。他没有说谢什么，但我懂。
后来他们领证了。那天他们穿了一样的白衬衫，出门前在镜子前站了很久。陆时砚说：“我们像双胞胎。”沈昭序说：“不像。你比我矮。”陆时砚瞪了他一眼，但手是牵着的。他们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红色的小本本。陆时砚把它放在茶几上，翻来覆去地看。沈昭序坐在旁边，也在看。
“我们结婚了。”陆时砚说。
“嗯。”
“你没什么想说的？”
沈昭序想了想。“十年还没喂。”
陆时砚看着他，眼眶红了，但嘴角是弯的。“好，喂猫。”
他们去厨房拿罐头的时候，我跳上茶几，看了看那个红色的小本本。上面有他们的照片，靠在一起，笑着。很好看。我闻了闻，有他们的味道。咖啡味和青草味混在一起，很安心。
他们把十年——我的名字——种成了一棵树。
那是我走之后的事了。我走的那天，阳光很好。我趴在窗台上，眯着眼睛，阳光很暖。我听到他们的声音，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十年。” “十年！”他们喊我。我想回应，但嗓子发不出声音。我想走过去，但身体动不了。我太老了。我在这里生活了很多年，从一只壮年的猫变成了一只老猫，从能跳到窗台到要人抱上去。我知道这一天会来的。我只是没想到，它来的时候，我还是有点舍不得。
沈昭序把我从窗台上抱下来，放在怀里。他的手还是那样，很轻，很慢，一下一下地摸着我的背。
“十年。”他喊我。声音不是平的，是有弧度的，像一座小小的拱桥。那座拱桥里装了太多东西——装着这么多年的清晨和深夜，装着那些无声的陪伴和白天的等待，装着那句他从来没有说出口的“我爱你”。
我咕噜咕噜起来。不是回应他，是告诉他——我也爱你。
后来，我听到陆时砚在哭。哭了很久。沈昭序没有哭，他一个人抱着我在阳台上坐了一整夜。月光很好。我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和我第一天趴在他身上时一样，很快。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舍不得。我懂。
第二天早上，他把我放在一个小盒子里。然后他出门了。回来的时候，带回一棵小树苗和一个小相框。相框里是我趴在他胸口睡觉的照片。
“种树？”陆时砚问。
“嗯。槐树。”
陆时砚看着他，眼眶红了。“好，”他说，“槐树。”
他们去了郊外，种了那棵树。很小的一棵，才到沈昭序的腰。陆时砚说：“等它长大，我们可能已经不在了。”沈昭序说：“没关系。它会替我们活着。”
现在那棵树应该长大了。我想去看看。但我去不了了。不过没关系——我知道他们在。他们在那个家里，在那棵槐树下，在那个有阳光、有咖啡、有青草味道的地方。他们会好好的。因为他们是沈昭序和陆时砚。他们是我见过的最温柔的两个人。他们是我的人类。
我很高兴，我选了沈昭序。
叫什么名字不重要，因为以前没有人给我起过名字。我在街上流浪了很久，久到我记不清自己是从哪里来的。只记得有一天，我被装进一个铁笼子，运到一个到处都是猫狗的地方。那里很吵，很臭，很多笼子叠在一起，上面的猫尿会滴到下面来。我缩在角落，把自己团成一个球。我不喜欢这里，但也不想再去街上。街上太饿了。
后来有一天，一个胖胖的阿姨把我从笼子里抱出来，放在一张桌子上。她说这只很乖，不闹。然后她开始摸我，从头顶摸到尾巴。我没有反抗，因为我已经很久没有被摸过了。街上没有人会摸一只脏兮兮的流浪猫，他们看到我会绕道走，有人会踢我。所以当那只温暖的手放在我身上的时候，我差点哭出来。猫不会哭，但我的嗓子发出了一种很奇怪的声音——咕噜咕噜的，像一台生锈的发动机。阿姨笑了，说它在打呼噜。
那天之后，我有了一个暂时的家。一个不大的房间，有柔软的垫子，有干净的水，有每天按时倒的猫粮。还有很多人来看我。他们站在笼子外面，指着我，说好胖，说好可爱，说想养。但他们看了我一会儿，就走了。没有人把我带走。我习惯了。
直到那天。
那天来了两个人。
我正趴在垫子上睡觉，四仰八叉的，肚皮朝天。这个姿势不太雅观，但舒服。我听到有人走近，眯着眼睛看了一眼。两个人，一高一矮。高的那个穿深灰色衣服，矮的那个穿浅灰色衣服。他们站在笼子前面，看着我。矮的那个说：“就这只。”高的那个说：“不再看看？”矮的那个说：“不用。它睡觉的样子像你。”
我心想：这人谁啊，我睡觉的样子像谁关你什么事。但我没有动，因为我困。
后来我才知道，矮的那个叫陆时砚，高的那个叫沈昭序。他们是来领养我的。陆时砚是那个一眼就看中我的人，沈昭序是那个看起来不太情愿、但最后还是点头的人。他们填了表，交了钱，办完手续。那个胖胖的阿姨把我装进一个猫包里，递给他们。她拍了拍我的头，说：“去享福吧。”
我不知道什么是享福。但我知道，我不用再回那个笼子了。
新家不大，但很干净。有一股好闻的味道——不是那种猫粮的味道，不是那种消毒水的味道，是一种说不清的、像阳光晒过被子的味道。后来我知道，那个味道来自两个人。沈昭序身上有咖啡味，苦苦的那种；陆时砚身上有洗衣液味，青青的那种。两种味道混在一起，像什么东西？我想不出来，但闻着很安心。
陆时砚把我从猫包里放出来，蹲在地上，看着我。“这是你的家了。”他说。他的声音很好听，不高不低，像风吹过电线杆。
我环顾四周，客厅有沙发，有餐桌，有一个很大的窗户。窗户外面有一棵树，光秃秃的，不知道叫什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块金色的毯子。我走过去，在阳光里趴下来，闭上眼睛。
那个人——沈昭序——站在旁边，低头看着我。“它喜欢阳光。”他说。陆时砚笑了：“跟你一样。”沈昭序没有说话，但我感觉到他在看我。他的目光和陆时砚不一样——陆时砚的目光是热的，像阳光；沈昭序的目光是凉的，像月光。不烫，但你知道它在。
我不确定我喜欢他。因为他看起来不喜欢猫。他不摸我，不抱我，不跟我说话。他每天早出晚归，回来的时候带着一身图稿和咖啡的味道。他在书房里待很久，灯亮到深夜。路过客厅的时候，他看我一眼，然后走开。那一眼很短，短到像不小心看到一只蚊子。我不介意，因为我有陆时砚。他会摸我，会抱我，会跟我说“今天吃罐头好不好”。他会把我的碗里倒满猫粮，会在下雨天把窗户关好。他是好人。
但沈昭序不坏。他只是离得远。
陆时砚给我取名叫“十年”。
“为什么叫十年？”沈昭序问。
陆时砚说：“因为十一年太长了，十年刚刚好。”
我不懂这些。我只知道，每次他喊“十年”，我就会跑过去。不是因为名字好听，是因为喊我的人是他。沈昭序也试着喊过我。“十年。”他喊了一声。我没有理。“十年。”又喊了一声。我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回去了。不是故意不理他，是因为他的声音不对。他喊我名字的时候，声音是平的，像在念一个字，不是在叫一个生命。他不习惯。
我花了很长时间教他怎么叫我。不是用语言——猫不会说话。是站在那里，等他喊我的时候，转过脸来，看他。看很久。他看到我黄色的眼睛里有他的脸，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然后我再走开。下一次，他再喊，我再回头。慢慢地，他喊我名字的时候，声音变了。不是平的，是有弧度的，像一座小小的拱桥。“十年。”的声音里，多了一点点温度，一点点期待，一点点也许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柔软。
有一天晚上，他第一次主动摸了我。
那是深夜。他加班回来，陆时砚已经睡着了。我趴在沙发上，眯着眼。他开门，换鞋，走到客厅，看见我。他蹲下来，看了我很久。然后伸出手，碰了碰我的头。只是一下，很轻，像怕弄碎什么。但我感觉到了——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冷，是紧张。他怕我不喜欢，怕我躲开。
我没有躲。
我抬起下巴，蹭了蹭他的手指。
他愣住了。然后他的手不再发抖了，从我的头摸到脖子，从脖子摸到背。一下一下地，很慢，很轻。他摸我的方式和他做任何事情一样——不紧不慢，每一个动作都想得很清楚。
“你接受我了？”他问，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
我咕噜咕噜起来。不是回答他，是因为舒服。但他好像把咕噜声当成了“是”。他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笑。不是嘴角弯一下的那种笑，是真正的、从心底里溢出来的、安静的、不打扰任何人的笑。他笑起来很好看。
后来，陆时砚告诉他：猫会选人，不是人选猫。沈昭序被你选中了。
我现在知道那是真的。因为我选了陆时砚？不。我选了沈昭序。
陆时砚是把我带回家的人，是我喜欢的。但沈昭序是让我安心的人。他身上的味道，他的声音，他的安静，他摸我的方式——让我觉得这个世界不再可怕。街上很可怕，笼子很可怕，那些踢我的脚很可怕。但沈昭序不可怕。他是我见过的最温柔的人，虽然他自己不知道。
他们吵架的时候，我会躲到床底下。
不是因为他们吵架吓到了我，是因为那个空间变了。平时那个家是暖的，像春天的阳光；吵架的时候是冷的，像冬天的风。我不喜欢冷。
他们第一次吵架是因为一只碗。沈昭序洗碗，陆时砚说没洗干净。沈昭序说洗干净了。两个人站在厨房里，谁都不说话了。我趴在沙发上，看着他们。沈昭序看着地板，陆时砚看着窗外。他们的距离很近，但看起来很遠。像两座岛，中间隔着海。海看不见，但你知道它在。
后来陆时砚说：“对不起。”
沈昭序说：“为什么道歉？”
“因为我说你碗没洗干净。”
“你没说错。确实没洗干净。”
陆时砚看着他，眼眶红了。沈昭序走过来，抱住了他。“以后如果我没洗干净，你直接说‘这个碗还有油’。不要说‘那个没洗干净’。因为‘那个没洗干净’听起来像在说我。”
陆时砚在他怀里笑了，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好。”他说。
然后他们一起洗了碗。沈昭序洗，陆时砚擦。水龙头哗哗地响，碗和碗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我从沙发上跳下来，走到厨房门口，蹲下来，看着他们。沈昭序看到我了，笑了一下。“十年，出去，这里有水。”
我没有动。陆时砚说：“它想陪我们。”
沈昭序没有再赶我。他们在厨房里洗碗，我在门口蹲着。水声，碗声，还有咕噜咕噜的声音——是我的。
我不担心他们了。他们会和好的。因为他们舍不得让对方难过太久。
陆时砚会做噩梦。
他会突然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眼睛没有焦点。沈昭序会醒来，从身后抱住他。“我在。”他说。陆时砚靠在他怀里，呼吸一点一点地慢下来。我趴在床尾，看着他们。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又做噩梦了？”沈昭序问。
“嗯。”
“梦到什么了？”
“梦到你走了。走了就不回来了。”
沈昭序抱紧了他。“我不会走的。”
“你以前也说过。”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次我戴了戒指。”
陆时砚没有再说话，但他的手伸过来，握住了沈昭序的手。两只手，两枚银色的戒指，在月光下亮着。有时候沈昭序会失眠。他不说，但我知道——因为他翻身的次数太多了，一个真正睡着的人不会每几分钟翻一次身。我会从床尾爬过去，踩过陆时砚的腿，走到沈昭序胸口，趴下来。他睁开眼睛，看着我。“十年。”他喊了一声，声音很轻。
我把头靠在他的手腕上，那里的皮肤很薄，能感觉到脉搏在跳。一下一下的，很快。我咕噜咕噜起来。
他的心跳慢下来了。
“谢谢你。”他说。他没有说谢什么，但我懂。
后来他们领证了。那天他们穿了一样的白衬衫，出门前在镜子前站了很久。陆时砚说：“我们像双胞胎。”沈昭序说：“不像。你比我矮。”陆时砚瞪了他一眼，但手是牵着的。他们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红色的小本本。陆时砚把它放在茶几上，翻来覆去地看。沈昭序坐在旁边，也在看。
“我们结婚了。”陆时砚说。
“嗯。”
“你没什么想说的？”
沈昭序想了想。“十年还没喂。”
陆时砚看着他，眼眶红了，但嘴角是弯的。“好，喂猫。”
他们去厨房拿罐头的时候，我跳上茶几，看了看那个红色的小本本。上面有他们的照片，靠在一起，笑着。很好看。我闻了闻，有他们的味道。咖啡味和青草味混在一起，很安心。
他们把十年——我的名字——种成了一棵树。
那是我走之后的事了。我走的那天，阳光很好。我趴在窗台上，眯着眼睛，阳光很暖。我听到他们的声音，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十年。” “十年！”他们喊我。我想回应，但嗓子发不出声音。我想走过去，但身体动不了。我太老了。我在这里生活了很多年，从一只壮年的猫变成了一只老猫，从能跳到窗台到要人抱上去。我知道这一天会来的。我只是没想到，它来的时候，我还是有点舍不得。
沈昭序把我从窗台上抱下来，放在怀里。他的手还是那样，很轻，很慢，一下一下地摸着我的背。
“十年。”他喊我。声音不是平的，是有弧度的，像一座小小的拱桥。那座拱桥里装了太多东西——装着这么多年的清晨和深夜，装着那些无声的陪伴和白天的等待，装着那句他从来没有说出口的“我爱你”。
我咕噜咕噜起来。不是回应他，是告诉他——我也爱你。
后来，我听到陆时砚在哭。哭了很久。沈昭序没有哭，他一个人抱着我在阳台上坐了一整夜。月光很好。我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和我第一天趴在他身上时一样，很快。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舍不得。我懂。
第二天早上，他把我放在一个小盒子里。然后他出门了。回来的时候，带回一棵小树苗和一个小相框。相框里是我趴在他胸口睡觉的照片。
“种树？”陆时砚问。
“嗯。槐树。”
陆时砚看着他，眼眶红了。“好，”他说，“槐树。”
他们去了郊外，种了那棵树。很小的一棵，才到沈昭序的腰。陆时砚说：“等它长大，我们可能已经不在了。”沈昭序说：“没关系。它会替我们活着。”
现在那棵树应该长大了。我想去看看。但我去不了了。不过没关系——我知道他们在。他们在那个家里，在那棵槐树下，在那个有阳光、有咖啡、有青草味道的地方。他们会好好的。因为他们是沈昭序和陆时砚。他们是我见过的最温柔的两个人。他们是我的人类。
我很高兴，我选了沈昭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