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明天等你

二零一七年, 榆阳的八月正值盛夏,干燥闷热。

下了晚自习,校道里都是提前开学的高三学生, 蓝白色成群, 乌泱泱一片。

自行车棚内灯光昏暗, 人声细碎。盛屹白在花坛边站了几分钟,等人少了才过去找车。

他还没走近,远远瞧着有个人守在他车旁边,探头探脑,一个劲往他这里看。

“盛屹白!”隔着几个人, 靳越寒冲他喊道。

盛屹白走过去,发现他只背着书包, 两手空空, 问:“你车呢?”

“没车,我打车来的。”靳越寒盯着他, 撅起嘴不大高兴的样子:“你早上没等我,我在你家门口等了好久,还差点迟到了……”

“我今天做值日,所以去早了点。”

解释完,盛屹白又记起:“我昨晚跟你说了。”

“说了吗?”

靳越寒皱起眉, 不记得有这回事, 他只记得今天早上没等到盛屹白,还差点迟到的事。

坐在后座上, 盛屹白又问他:“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没有。”靳越寒口是心非。

从小到大, 盛屹白很少有不等他的情况,今天这样等不到人,他确实是不高兴的。可是现在这样抓着盛屹白的衣服, 他好像没那么不高兴了。

学校离家不远,骑车只要十多分钟。

靳越寒抱着盛屹白的书包,两个人坐着一辆车,穿过校门口人潮汹涌的街道时,遇见同班同学,匆匆打声招呼后,又拐进一条小巷子,最后穿梭在湖边的环形道上。

溪湖的风很大,吹起来却满是闷热。

盛屹白骑得太快,靳越寒紧紧抓着他的衣服,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是薰衣草味,很温暖的香气。

他印象里,盛屹白衣服的味道都取决于程阿姨买的哪款洗衣液,有时候是薰衣草,有时候是桉树香草,有时候又是小苍兰,或者是海盐柠檬等。

他时常疑惑,为什么程阿姨总是能买到香气这么持久的洗衣液,盛屹白身上总是香香的。

突然间,盛屹白喊他:“靳越寒,别贴着我背,热。”

靳越寒哦了一声,急忙把脸从他背上移开,可脸被晚风吹了很久,温度依旧降不下来。

他仰起头,面前盛屹白的肩膀不知何时变得这样宽,不再是单薄的轮廓,而是像拔地而起的远山脊线,在校服下撑起利落的棱角。

明明两个人一起长大,怎么盛屹白比他高这么多。

他悄悄在后面比划了下,还没量完,盛屹白突然一个急刹车,靳越寒的脸直接砸到了他背上。

“疼!”靳越寒捂着鼻子喊道。

盛屹白转过身,见他皱着脸的模样有些好笑,说了声抱歉。

见他分明在笑,一点都不像是感到抱歉的样子,靳越寒撇开脸,没搭理他。

“你先下来,我进去买点东西。”

“买什么东西?”

他们停在了一家超市门口,几分钟后,盛屹白提着两袋小苏打和一根雪糕出来。

靳越寒拆开雪糕吃起来,问他:“你买小苏打干什么?”

“买给我妈。”

盛屹白经常顺路帮家里买东西回去,前几天还买了好大一瓶花生油,两个人换着提,回到家靳越寒手都酸了。当时他就想,盛屹白下次提个煤气罐他都不奇怪。

没想到这次买的是这么小的小苏打。

“我妈说明天要做牛奶冰糕,你要不要来吃?还是我给你送过去?”

靳越寒咽了下口水,想了会儿,选择摇头:“算了。”

老去盛屹白家蹭吃蹭喝不好,他姑姑会不高兴。

盛屹白没再勉强,让靳越寒吃雪糕看着点,别滴他背上了。

靳越寒信誓旦旦保证绝对不会,他知道盛屹白爱干净,所以一路上把雪糕离盛屹白远远的。

回到家时,雪糕刚好吃完。靳越寒在楼下等盛屹白锁好车,两个人一起进了电梯。

他们两家住对门,盛屹白家是一直住这,而靳越寒七岁那年才搬来。

这样一住,竟是十年。

他们刚出电梯,正好盛屹希打开门出来,手上抱着个大西瓜,看上去有些吃力。

她比盛屹白大三岁,现在还在放暑假,正是最闲的时候。

见到靳越寒,盛屹希像是见到了救星,明艳的脸上带着笑,露出一颗小虎牙,把西瓜塞到靳越寒手上。

“我妈说给你家的,幸好你回来了,不然见到你姑姑我都不知道说什么。”

盛屹希性格外向且善于言辞,但最不擅长的就是和靳越寒的家人打交道。

两家人虽然当了那么多年邻居,但交情只是浮于表面大人之间的客气,远不及盛屹白和靳越寒的关系那样亲厚。

靳越寒抱着西瓜,笑着说谢谢。这西瓜又大又沉,一看就是程阿姨精挑细选留给他家的。

盛屹希热情地说家里还有别的水果,问靳越寒还要不要。

靳越寒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好意思拿那么多东西。两家人住了这么多年,盛屹白一家都很热情大方,总时不时送些东西给他们。

而他姑姑、姑父工作忙,经常把钱给他,让他自己买点东西回过去。

这么多年来,两家人的关系就这样维持在一个适当距离的屏障内,不打破,也不加固,点到为止。

准备开门回去时,靳越寒的目光落在盛屹白身上,直到听见那句“明天等你”,他才满意地点头,开了门进去。

“真好啊,你们俩还每天一起去上学呢。”盛屹希笑眯眯地看着自己弟弟。

盛屹白嗯了一声,表情略显冷淡。

盛屹希手叉着腰,嘀咕着:“不是,你这小子怎么这么高冷,也不知道是像谁,人家小寒笑得多甜多可爱啊,你们天天待在一起,好歹也能被传染到……”

“又不是感冒,怎么传染。”盛屹白一本正经回答。

盛屹希嘴角一抽,好像又有点道理,但还是劝他别整天摆着一张冷脸,这样没有女生会喜欢他的。

盛屹白哦了一声,根本不在意。

一进门,程茵的声音传来,喊着他们俩洗手来帮忙端东西,还催促盛屹白赶紧去洗澡,明天要穿的校服放沙发上了。

盛屹白应了声,顺手关上了门。

关上门,就是两个世界了。

门刚锁上,敏锐地察觉到客厅的声音后,靳越寒不自觉放轻动作,抱着西瓜的手收紧。

靳霜正在阳台打电话,陈远樵在客厅看球赛,听见动静两个人都只轻微扫了他一眼。

靳越寒把西瓜放在桌子上,等靳霜打完电话才跟她说这是盛屹白家给的西瓜。

“哦,放冰箱吧。”

“放什么冰箱,现在切了吧。”陈远樵示意靳越寒拿进厨房去切。

他的书包刚放下,靳霜一记眼神看过来,盯着陈远樵,让他想吃自己去切,别整天游手好闲的。

陈远樵被噎了下,扔下遥控器往厨房走去。

这个家都是靳霜说了算,而陈远樵花的也都是她的钱,有什么气只能自己憋着。

过了一会儿,靳霜从包里掏出一张卡给靳越寒,“卡里有一笔钱,我们明天要去海南出差,阿姨会定期过来做饭打扫卫生,你也可以自己出去吃……”

大致交代了一些后,她看着靳越寒:“这些不用我教你吧。”

靳越寒点了点头,问:“要去很久吗?”

他有预感,自己又要一个人住很久了。

“差不多一个月,要不你干脆去爷爷家住吧。”靳霜想了会儿,又说:“算了,你还是自己在家待着吧,省得给我惹事。”

她不放心靳越寒离开她的视线,会不会做出不合她意的事。

靳越寒垂着眼,点头说好。

这个家又要只剩下自己了,其实他也分不清一个人住和靳霜他们在家有什么区别。靳霜总是很忙没时间理他,而陈远樵习惯性忽视他。

他和他们的关系,也并不亲近,甚至是疏远。

这样一来,跟一个人没什么区别。

他这样安慰自己,听了靳霜的话,回房间自己待着。

他的房间并不算小,装修也很精致,大大的书架上可以摆满他喜欢看的书,甚至比他小时候和父母住的那个家更大更宽敞。

只是窗户有棵大香樟,完完全全挡住了外面、他想要看见的一切。

靳越寒看着漆黑一片的窗,深深叹了口气。

无数个深夜里,他总是很想念原来那个可以看见窗外风景的小房间,那个和父母一起住的小房子,但一切都回不去了。

七岁那年,父母因为车祸意外去世后,亲戚们推来推去没人愿意收养他。

加上父母是在爷爷不同意的情况下结婚生下他,所以他并不受爷爷待见,但毕竟他是唯一的孙子,最后爷爷把他送到了姑姑家,这样一待就是十年。

当时的靳霜一直没有孩子,靳昌群便让她收养靳越寒。虽然她并不情愿,但没有办法违抗自己父亲的话。

靳昌群有着老一辈重男轻女的观念,从来都不寄予厚望给靳霜,只希望靳霜能够把靳越寒培养好。可靳霜是个要强的性子,越是这样就想要证明自己,想要获得自己父亲的认可。

靳越寒清楚的记得,刚开始时姑姑对他很好,甚至比父母在世时对他还要好,他真的以为可以这样一直幸福下去。

可在他第一次被姑姑带回爷爷家时,一切都变了。

因为没有做好姑姑让他做的事,反而害得姑姑被爷爷责怪连个孩子都教不好、比不上他死去的父亲时,姑姑把气撒在了他身上,一遍遍怪他为什么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那时他才明白,原来姑姑并不是真的想要收养他,这么做只是迫于无奈,只是想用他来证明自己,想要获得认可而已。

从那以后,靳霜对他的态度忽冷忽热,甚至是强制让他去做一些事情。只要他听话,不让她失望,一切都可以像外人所看到的那样和睦融洽。

这么多年,靳越寒一直都很小心翼翼,尽可能去听她的话,按照她想要的去做,不惹她生气。

他知道姑姑的不情愿,知道她不是真心喜欢自己,但比起这些,他更害怕被抛弃,害怕自己一个人。

害怕有一天,连姑姑也放弃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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