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敏感不安

那天, 盛屹白的父母又把靳越寒留下来吃晚饭。

让两个小孩在房间一起玩,晚上等靳霜他们回来了,才把靳越寒送回家。

从那以后, 靳越寒便一直跟在盛屹白身后, 跟着他一起上学、回家,还时常被留在他们家吃饭。

程茵因为被多一个人夸手艺好,高兴得不行, 每回靳越寒来了都要多做很多好吃的, 说要努力把三个小朋友都养得白白胖胖的。

姑姑告诉他,没有人生来就应该对他好,没有人是欠他的。姑父说, 因为不是亲生的, 所以没有理由要对他好。

但程茵对他说,因为阿姨喜欢你,所以想要对你好,这些好如果非要有一个理由, 那只能是她发自内心的喜爱,而不是别的什么。

他的敏感,他的小心, 以及不配得感, 程茵都敏锐地察觉到,还给予他足够的温暖和鼓励。

天底下的妈妈, 都是最温柔善良的天使。

程茵,是除了父母以外, 最爱最尊敬的长辈,是靳越寒无论如何都不能伤害、都要努力保护的人。

他暗自发誓,不管将来发生什么, 都不能让程茵伤心,不能对不起她。

哪怕自己要付出多么沉痛的代价。

都说父母是孩子人生中的第一个老师,程茵和盛维枢的爱直白又热烈,但盛屹白起初的爱很含蓄,甚至是别扭。

靳越寒想不明白,小时候的盛屹白怎么会这么高冷嘴硬,直到长大后发现,他这个人生来就这样。

他只有盛屹白这么一个朋友,所以每天都跟在他身后,像个跟屁虫,像个黏人精。

但盛屹白不是一开始就愿意他跟着的。

盛屹白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靳越寒,你能不能别老跟在我后面。”

每当这个时候,靳越寒就会停下来,啊一声,眼巴巴看着他说:“你不喜欢我跟着你吗?你是不是很讨厌我这样……”

“对,我不喜欢你跟在我后面。”

第一次听,靳越寒会安慰自己没事,这才刚刚开始,但听多了,他以为盛屹白是真的讨厌他不喜欢跟他玩。

他也有自尊心,于是那天真的没跟着盛屹白,从早晨上学开始就自己一个人走。

结果当天下午回到家,程茵惊讶地问他:“小屹没跟你一起回来吗?”

靳越寒急忙跑回学校时,才发现盛屹白这个笨蛋,原来一直在校门口等他。见到他来了,明明眼睛都委屈红了,还要故作冷静。

“你还知道回来找我。”

发现盛屹白这个人就是嘴硬,其实心里软得很。

靳越寒笑眯眯先去道歉,拉着盛屹白的手,说自己错了,不应该先走不等他,态度诚恳又认真。

盛屹白被他磨得没办法,高冷的嗯了一声,“下次不许再这样了。”

“不这样不这样,我们可是最好的朋友。”

在和好以后的某天说起这件事时,靳越寒才知道,盛屹白并不是讨厌他、不喜欢和他做朋友。

不喜欢他跟在后面,是因为:“你在后面,我看不见你,还怎么跟你说话。”

在盛屹白从小的认知里,朋友应该是并肩同行的存在,而不是谁前谁后。他希望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能够一直有靳越寒的身影。

想到这里,靳越寒故意慢下来。趁着进校门时,任由人群把他们冲散,就这么被迫挤到了离盛屹白很远的位置。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

“靳越寒,你干什么?”盛屹白回过头看着他。

不干什么。

靳越寒不自觉扬起一抹笑。

只是想知道,你的余光里,是否一直有我的身影。

-

中午的食堂,熙熙攘攘,每个窗口的菜品不同。

靳越寒追不上蒋成酌的速度,赶到食堂时蒋成酌已经打好了他那份。

蒋成酌一眼就在人群里找到他的身影,喊道:“靳越寒,咱们坐这!”

靳越寒挥手示意他,白净的脸上因为快跑而染上红晕。坐下时,他气都没喘匀,数着盘里爱吃的几个菜,和蒋成酌击了个拳。

他们文科一班离食堂最近,两个人又是同桌,听说今天六号窗有小鸡炖蘑菇,下课铃一响,蒋成酌跟箭一样飞了出去。

他让靳越寒没事多锻炼锻炼,别没跑几步就开始喘了,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

靳越寒忙着往嘴里塞肉,话也没听清,连连点头应好。

他们刚坐下没多久,听见蒋成酌喊了声盛屹白的名字,靳越寒急忙抬头,盛屹白正好端着餐盘从他后方经过。

餐盘落在靳越寒左手边,盛屹白坐在了他旁边。

“你今天怎么这么快?”靳越寒疑惑。

盛屹白:“没拖堂,早一分钟下课。”

蒋成酌撂下筷子,“我就说嘛,怎么我一来食堂这么多人,你们理科班的老师真不地道!”

“你们文科班的地理位置更不地道。”

说到这个,蒋成酌唉了一声,依旧惋惜:“你说你当初跟我们一起学文多好,没有你,体育课我都找不到人一起打球。”

他们仨高一的时候一个班,那时蒋成酌的妈妈还是靳越寒姑姑的客户,两个人除了在学校见面,有时候还会在饭局上见到。

蒋成酌又是个自来熟,和盛屹白经常一起打篮球,一来二去熟了以后,三个人就经常一起玩。

后来文理分班时,盛屹白去了理科班,靳越寒和蒋成酌都学文,幸运的又被分到了一个班。

盛屹白看向靳越寒。

靳越寒心一虚,不好意思提自己体育课都躲在树荫下乘凉的事。他一晒太阳皮肤就会变红,实在打不了篮球。

晒又晒不得,跑又跑不动,体育课都被他当作自习课拿来看书了。

“难怪你名字里有个‘寒’字。”蒋成酌问他:“小时候给你取名时,你爸妈是不是就知道你晒不了太阳?”

靳越寒摇头,“倒也不是。”

他是早产儿,出生后一直住在保温箱里,当时又是冬天,父母就给他取了“越寒”这两个字,希望他可以平安度过这个冬天。

他以为,所有人的名字都是有含义的。

就像盛屹白,“屹白”二字取自宋代范端杲的《秀野亭》:“高着春山最蔚蓝,截然屹立白云间。”

以前不懂事,靳越寒还以为程茵给盛屹白取这个名字,是谐音“一百”,希望盛屹白每科都能考一百分的意思。

但盛屹白确实经常考满分。

今天刚出八月月考成绩,盛屹白不出所料又是理科班第一,理综里有两科满分。而靳越寒虽然文综排第一,但数学考差了点,刚好挤进前十。

蒋成酌这次考语文迟到,作文没写,成绩惨不忍睹。偏偏班主任把这次高三的第一次月考说得多么多么重要,他饭都没吃多少。

“完了,这次我妈知道了,以后得让我早上五点起来写作文。”

他知道靳越寒作文写得好,家里一堆书看,让他教教自己怎么写,顺便把书借他看看。

盛屹白抬眼:“他那都是悬疑小说,你确定要看?”

“啊?”蒋成酌不可置信看向靳越寒,“你看起来这么胆小,居然看那种书?”

靳越寒仰起头,带点神气,说是,他不仅看,他还会自己写呢。

“哟,这么厉害啊!”

蒋成酌把靳越寒夸高兴了,盛屹白觉得,他身后要是有条尾巴,估计这会儿摇得都能飞起来。

突然,有个纤细的身影站到盛屹白旁边,叫了他一声。

“盛屹白。”

是他们班班长林尽欢,之前和盛屹白一起参加过数学竞赛,两个人交流过几次题,除此以外没有更多交集。

盛屹白抬头,问她什么事。

林尽欢看了眼旁边的靳越寒和蒋成酌,问:“你等下午休有别的事吗,我数学最后一道大题一直做不对,能不能跟我说说?”

生怕盛屹白会拒绝,她连忙补充:“老师说,年级就你一个人得了满分,让我先问你。”

数学课明天才有,今天不会的题最好今天弄懂。

现在高三正是最重要的一年,每天的时间都很珍贵。办公室里多是排队问题的学生,为了不浪费时间,老师们提倡遇到不会的题先找会的同学,同学也不会的,再来找老师一起解决。

盛屹白看了眼时间,说现在就可以。

走之前,他看向靳越寒,以为靳越寒会跟他说拜拜,但靳越寒一句话没说,只有蒋成酌挥手让他先走。

靳越寒长得眉清目秀,五官轮廓柔和,是很讨人喜欢的长相,让人看了第一眼还会忍不住看第二眼的那种。但他不说话时,整个人又像一首未写完的诗,字句间藏着太多未言明的情绪。

明明就在你面前,你却看不懂他到底在想什么。

等盛屹白跟林尽欢走了,蒋成酌说着:“这个林尽欢,最近出现的频率有点高啊,怎么总是找盛屹白讨论题。”

林尽欢学习成绩好,长得又漂亮,年级里没人不认识她。

靳越寒当然也知道,暑假参加竞赛时,林尽欢还来家里找过盛屹白,说是还比赛时借的那几支笔。

他看似无意地说了句不知道,心里其实有些吃味。

盛屹白长得帅,学习成绩好,人又有礼貌,除了性格冷淡点,其他什么都好。

从小到大他一直很受欢迎,身边总是围着很多人,有男生有女生,一直是被簇拥、被包围的对象。

刚开始时,靳越寒被“和盛屹白成为了好朋友”这件事的喜悦所包围,慢慢的,他才意识到,越靠近盛屹白,就越想要占有,越害怕失去。

感受到幸福,第一反应原来是不安。

太害怕盛屹白被别人抢走了。

所以后来,靳越寒软磨硬泡非逼着盛屹白不要和别人玩,只能和他玩,只能跟他当最好的朋友,还发誓会跟盛屹白当一辈子好朋友。

他想用这样的承诺,让盛屹白一直留在他身边。

虽然一起长大的这些年,他们一直都是彼此最好的朋友,一直陪在彼此身边。

可现在长大了,一切都会变的。

看着盛屹白离自己越来越远,靳越寒想,他们是不是总有分开的一天。

他们,不可能永远在一起的。

-

周五没有晚自习,下午放学后,会有一部分学生选择留在教室学习。

快七点,天慢慢黑下来时,靳越寒才在蒋成酌的催促下收拾书包准备回家。

盛屹白已经在校门口等着了。

蒋成酌家是反方向,三个人在校外岔路口分别后,靳越寒把车骑得很慢。

他和盛屹白一路骑到溪湖边,盛屹白自始至终都没主动跟他说一句话。以往这个时候都要停下来,问他热不热,要不要去买雪糕吃的。

从小习惯了察言观色,靳越寒偷偷注意着盛屹白的表情,一如既往不说话时冷淡的模样。

他一路揪着心,想盛屹白今天是不是不高兴了,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才让盛屹白不高兴的。

他就这样反复检讨自己,直到盛屹白停下来,问他:“你怎么了?”

靳越寒下意识摇头,说没事。

他不想说,觉得这种事没有说出来的必要。

见他这样垂着眼不说话,盛屹白知道,他又在胡思乱想一些根本不存在的东西了。

靳越寒敏感,心思细腻,想的东西和盛屹白总不在一个频道。起初盛屹白太迟钝,不理解靳越寒为什么总爱胡思乱想。

后来时间一长,盛屹白也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虽然他很想看看靳越寒的脑袋瓜里每天都在想些什么,但靳越寒不愿意说,他就不会去逼问。

只要让靳越寒知道,自己察觉到了他情绪的不对劲,让他不再胡思乱想就好。

他弯起嘴角,主动提起:“快到九月,不能再吃雪糕了,我听同学说湖对岸新开了家糖水铺,你想不想去吃?”

靳越寒眼里瞬间有了光,肉眼可见高兴起来,说:“想!”

他长长的眼睫毛煽动着,连路灯都偏爱他,为他周身洒上一层柔软白光。

“但会不会太远了,耽误回去的时间?”靳越寒看着他,“……你想吗,你想的话我们就去。”

对,靳越寒还是讨好型人格,比起自己的感受,他更在意盛屹白的。

盛屹白很快答:“想,你跟我一起去。”

靳越寒头点得飞快,完全忘了刚才的胡思乱想,一门心思扑在等会儿要吃什么上。

现在这个点,糖水铺并没有很多客人,因此他们的餐出得很快。

靳越寒点了份椰香芋泥西米露打包带走,发现盛屹白点了三份,说另外两份带回去给盛屹希和程茵。

他想起小学时,只要吃到好吃的零食,盛屹白都会带回家给父母和姐姐吃,哪怕那只是他这个小孩觉得好吃的东西,也想要分享给家人。

靳越寒没有能分享的家人,吃到好吃的都会第一个分给盛屹白。

打包完,盛屹白一问,才知道靳越寒把四份的钱一起付了,还站在店门口催促他快点走,要下雨了。

两个人紧赶慢赶,回到家时雨正好落了下来。

夜晚变得湿润凉爽,空气里夹杂着淡淡的泥土和青草味。忽然一阵凉意袭来,夏天的尾巴近了。

上楼前,盛屹白拿出一张五十块钱给靳越寒,“应该不够,等你过来吃饭时我再补给你。”

靳越寒没收钱,他左看右看,确认附近没有人在,才让盛屹白弯下腰来。

凑近他的耳朵,小声说:“我姑姑给了我很多钱。”

盛屹白挑眉。

靳越寒抿唇笑笑,手指轻轻放在下巴,思考了一会儿。

“或许,你可以叫我靳老板。”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