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在或不在

听到他订错了, 四个人站在酒店门口,吹了会儿风。

靳越寒打开手机,上面显示的酒店名字和面前这个只差了一个字, 却不在同一片区域。

徐澈原本昏沉的头脑清醒过来, 想说什么,在看到靳越寒满脸的歉意和小心翼翼的眼神时,又全部咽了回去。

“对不起, 我应该问清楚的, 现在这样,真的很抱歉……”

靳越寒一直在道歉,把头低得很下, 觉得很对不起他们。本来就很累了, 还因为自己的失误耽误大家休息,心里满是自责和内疚。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总是这么糟糕,净给大家添麻烦。

盛屹白抬起手, 靠近靳越寒的肩时,又往后移了些,轻拍在他的后颈下方。

告诉他:“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疏忽, 应该说更清楚点的,你不用道歉。”

“可是——”

“对啊。”路柯跟着安慰道:“你不用道歉, 我们也没怪你,订错了酒店而已, 退了重新订就行,也不是什么大事,没必要这么自责。”

徐澈连连点头, “真不是什么大事,谁都有做错事的时候,没必要太自责。”

他突然不好意思的笑了:“我以前公司出差订酒店时,甚至给他们订成了隔壁市的,被骂了个狗血淋头,第二天还是高高兴兴去上班了。”

路柯被他这套操作整笑了,“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那个时候盛屹白也在,他发现订错了,第一个打电话来问我,要不是他,我要第二天上班了才发现这事。”

盛屹白记起这件事,补充道:“后来太晚酒店没有空房,他问我们还有没有力气开车回去。”

这样一说,大家都跟着笑起来,在这样凝重的夜里,气氛缓和了许多。

靳越寒心里很感激,大家不仅不怪他,还说这么多话安慰他,一时间心里酸酸的,眼睛蒙上一层水雾。

发觉他依旧低着头,那句谢谢带着不明显的哭腔,盛屹白让徐澈和路柯先去酒店前台,问问还有没有空房。

“现在太晚了,订的酒店又太远,可以的话,今晚就住这里吧。”

等路柯和徐澈走了,盛屹白让靳越寒抬头,不要一直低着,会不舒服。

过了一会儿,靳越寒慢慢抬起脸,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一见到盛屹白,憋了很久的泪珠毫无预兆滑落下来。

盛屹白跟着心头一紧,手停在空中片刻,还是替他擦去了眼泪。

靳越寒是让别人多等五分钟都会内疚的人,现在这样,只怕是心里更内疚。

“别担心,今晚不会没地方睡的。”

靳越寒咬紧唇,从喉间发出一个“嗯”的音,在盛屹白指尖蹭了蹭自己的脸。

盛屹白顿时感觉指尖一阵灼热,他慢慢收回手,转过身时徐澈和路柯正好出来。

“这个点没空房了。”

路柯摊开手,无奈道:“我们去别的地方看看吧。”

但现在这个点,稍微好一点的酒店,基本上都住满了。

靳越寒擦干眼角,在手机上找哪里还有空房,且距离不远、条件过得去的酒店,寄希望于自己能够真的找到,哪怕要花一些时间。

盛屹白让他们等一下,自己去打个电话。

几分钟后,靳越寒的手机被盖住,他仰起脸,盛屹白说:“找到住的地方了,走吧。”

“在哪?”

他跟上去,眼里闪烁着惊喜的光芒,不敢相信是真的。

路柯咧着嘴,“在对面那条街,盛屹白在这有认识的人,是民宿老板,说让我们先过去。”

徐澈走在盛屹白身边,问他什么时候认识的,怎么在张掖都能有人脉。

靳越寒也有些好奇,见到那位民宿老板时,发觉是个陌生面孔,自己并不认识。

盛屹白和那位老板寒暄了几句,两个人脸上都带着笑,那人甚至上手搭着盛屹白的肩,两个人像是很熟的样子。

见他们这么熟,路柯和徐澈都松了口气,说今晚的住处铁定有着落了。

看着他们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轻松的笑,莫名的,靳越寒心里越发沉重,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又更像是揪着。

他默默退到一旁,紧紧揪住衣角,自己不仅没帮上忙,还是添乱的那个。

想到这里,心间还是翻涌起无法消减的自责和内疚。

这样的自己,真的太糟糕了。

听到他们要住两晚,老板给他们安排了两间舒适宽敞的双人房,另外还给他们提供今晚的免费送餐服务。

盛屹白委婉拒绝,说已经很麻烦了,免费送餐就不必了。

那人爽朗一笑:“难得一见,就当是我尽尽地主之谊,给个面子。”

盛屹白只好答应下来,“麻烦你了。”

拿了房卡上楼,徐澈问盛屹白:“你们俩怎么认识的?从来没听你说过。”

“之前在无人区遇到过,帮了个忙,就认识了。”

徐澈长长哦了一声,“善举啊,难怪了。”

这个点,民宿基本上快要住满,因此两间房隔得有些远。上楼后,到了第一间房时,靳越寒准备跟着路柯进去。

盛屹白站在靳越寒身后,突然说:“我跟你一间吧。”

靳越寒错愕:“要、要跟我、一间?”

“嗯。”

徐澈和路柯两个人迅速交换了个眼神,随后路柯很快退出房间,把位置让给盛屹白。

“那我跟徐澈去前面那间。”

说着,两个人脚下像是生风,眨眼的功夫就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相比于靳越寒的局促,盛屹白要从容许多。进了屋后,他先把东西放好。因为一部分放在车里,此刻他的东西不多,只有一些简单的衣物和日常用品。

除此之外,还有一本略显突兀的书,手掌大小,白色封面。

靳越寒只看清上面写了“旅行指南”四个字,就被盛屹白脱下的外套盖住了。

见盛屹白随意地坐在床上,整个人要多放松有多放松,靳越寒也慢慢放松下来,告诉自己这没什么好紧张的,他们前几天还在一间房同睡了一晚,现在也是差不多的情况。

只不过两张单人床中间,只隔着个不到半米的床头柜,未免太近了。

“你要先去洗吗?”盛屹白问。

靳越寒下意识看向浴室,幸好不是透明的。

他摇摇头,“你先吧。”

盛屹白没有客气,起身拿了衣服进浴室。

浴室的水声太大,靳越寒强迫自己不要去听,干脆戴上了耳机。直到听见盛屹白叫自己,他才恍然发现,自己根本没连蓝牙。

“想什么?叫你没反应。”

“没想什么。”

靳越寒快速起身,进去的脚步匆忙,以至于不小心在瓷砖上滑了下,撞到了门上。

听到动静,盛屹白站在门外,好心问他怎么了,需不需要帮忙。

见他像是要进来,靳越寒反手把门一关,“不用。”

他感觉外面的人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走开。

等到他洗完澡出来,先是鼻腔被一阵浓郁扑鼻的香气包围住,紧接着,目光所及处摆满了各种当地特色菜。

他惊讶道:“这些都是你那个老板朋友送的吗?”

“对。”盛屹白把菜摆好,又给靳越寒腾出自己旁边的位置,让他坐。

这间民宿没有酒店那么宽敞,只有小桌子加单人椅,但布置温馨,别具风味。

他们直接坐在了厚厚的地毯上,挤在小小的餐桌前。

两个人身上是同一种沐浴露的香气,就连洗发水也是,是很好闻的山茶花香。和盛屹白靠得太近,每一次动作都能清楚地闻到对方身上似有若无的香气。

靳越寒装作若无其事,低头去吃面前的卷子鸡。

“这个老板人真好,给我们送这么多吃的。”

他看向盛屹白,好奇道:“你之前帮过他什么忙?”

“他车坏了,手机没信号,我正好路过,把他带出了无人区。”

靳越寒愣愣点头,“这样啊。”

吃到一半,他脑子里开始不断想象,他和盛屹白是在旅途重逢的,盛屹白还因为路过帮忙,认识了这里的老板。

那盛屹白之前,是不是也遇到过很多人,男男女女,都可能帮过忙,有接触,会结识。

“不吃了吗?”盛屹白见他停下来,问道。

“不是,”靳越寒脱口而出:“我在想,你这几年,是不是遇到过很多人。”

盛屹白:“……”

他放下筷子,声音缓慢:“我发现,你有时候说话喜欢藏着,有时候,又很直接。”

说完,他又否认自己,不对,应该说靳越寒一直都这样,从小就这样。

“没有吧……”

靳越寒避着这个问题,就算自己真的是这样,也不想这么堂而皇之被说出来。

他把自己的嘴塞得很满,营造出一种自己很努力在吃了,让盛屹白不要再说了的感觉。

吃到最后,也许是难得有机会共处一室,也许是此刻气氛正好,所以靳越寒有了勇气,问盛屹白一句话。

“你有没有……喜欢过别人?”

这么多年,遇见过这么多人,是不是心里已经有了别人的位置。

或许在大多数人眼里,八年时间有几个喜欢的人很正常,但他就是很在意,无法接受,光是想想,都难受得要命。

他就是那么狭隘和自私,无法接受盛屹白,有多么热烈的喜欢过别人。

墙角的老式时钟发出不绝的滴答声,每一声都敲击着靳越寒的心,细数着时间里的沉默,太过煎熬。

不知道过了多久,盛屹白开口:“我说有,你会怎么样?”

靳越寒坦白:“会不开心。”

要是盛屹白说有,会比他今晚因为做错事,更加不开心一万倍。

盛屹白侧过脸,眼里有着靳越寒看不懂的东西。

“没有,我没有喜欢过别人。”

他的嗓音淡淡的,却是那么的有厚度。

靳越寒沉溺在这句“没有”里,他的嘴角一点点扬起,眼睛像黑夜里悄然睁开的星辰一般闪亮。

如果他像小狗一样有尾巴,此刻一定一刻不停地朝盛屹白兴奋摇晃着。

“你现在,开心点了吗?”

靳越寒愣了愣,“……什么?”

盛屹白接着说:“刚才上来时,看你一直不怎么高兴,我想,是不是还在因为订错酒店的事感到抱歉。”

靳越寒不说话,他就观察他的表情,从所熟悉和了解的地方去想。

以前靳越寒也会这样,因为做错了一件事而责怪自己,但安慰过后便不会再去想。不会像现在,问题解决了,他依旧把自己关在那个名为自责、内疚的笼子里。

靳越寒下意识摸上自己的脸,自己的情绪有那么明显地写在脸上吗?

他想摇头,说自己没有不高兴,但盛屹白一副把他的所有都看在眼里的样子。

最后,他轻嗯了声,“我现在开心了。”

现在因为盛屹白说的话,让自己没那么难受了。

那天晚上,盛屹白告诉他,不要把错怪在自己一个人身上,或者不要过度责怪自己,因为一件可大可小的事,而让自己陷入长久的纠结和自责中。

躺在床上,盯着空荡的天花板,靳越寒想起四年前那件事。

一直以来,他总是没办法不去自责和内疚,没办法接纳这样做错事的自己,讨厌自己那么糟糕和可恨。

所以现在,哪怕大家说这只是一件很小的事,他还是会无可避免的陷入自责和内疚中。

比起自讨苦吃,这更是一种惩罚,不让自己好过的惩罚。

而他这几年的痛苦和折磨,换种说法,或许是在赎罪。

两张床中间只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盛屹白的声音听得很清楚。

他说起自己第一次来这里,因为不熟悉路况而闹的乌龙。工作的第二年,依旧会犯的错误。算了很多遍的数据,最后还是有误差。

“还有我……”

突然,他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顿了顿才继续:“总之,这个世界不存在不会犯错的人,对自己宽容一点,人生的容错率没你想的那么低。”

“我希望你……”靳越寒听见他侧身的动静,很快又重新躺了回去,“早点睡吧。”

听到这里,靳越寒突然就笑了。

他转过头,看向床头微灯下,盛屹白被光温柔抚摸过的侧脸,笑容忽然就苦涩起来。

他知道盛屹白今晚说这么多,是想安慰他,可在听到他说起自己曾经经历过的那些事时,其实很心疼。

比起盛屹白用自己的经历来安慰他,他更希望盛屹白这一生,顺遂无虞,百事从欢。

“盛屹白。”

靳越寒轻轻叫他,小声道:“你总是这么好。”

好到让我没办法,不去一如既往、或是更加的爱你。

今天晚上,盛屹白说的话,他都认真听进去了。

他总是困在过去,不肯放过自己,以至于做什么都没底气,畏畏缩缩。

所以不太确定,现在是否可以在这里重新开始,是否可以接纳、原谅自己,可以让自己好起来。

但他希望,他希望的和盛屹白所希望的,有一天都能实现。

墙上的钟走得很慢,慢到盛屹白发现,靳越寒已经睡着了,才只过了十分钟而已。

听着身旁平稳轻巧的呼吸声,盛屹白侧过身,视线落在靳越寒那张安静熟睡的脸上,不自觉伸出手,轻轻勾住他垂在床畔的手。

感受着那样温暖又令人向往的柔软,盛屹白用了点力,带着恳切的心去接近。

希望你越来越好。

无论我在或不在。

作者有话说:想起从南京回来的那天,我买错机票买成了下周二的当时很害怕很慌张,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改签到早一点的时间要花很多钱,自己没有只能找家里人要,一边道歉一边厚着脸皮要钱,家人说道歉没用,并不能解决问题。当时被骂了很久,真的忍不住想哭,也会责怪自己为什么不能仔细一点,给自己和家人都添了麻烦。

后来我还是坐了凌晨的回去,机场等待的七个小时里,一直在不停的自责和内疚,耽误了自己一开始的行程也麻烦了家人,甚至是夜晚的恐惧吞噬我。哪怕我一直在告诉自己没关系不要哭,把这次当做人生成长的一次历练就好,但朋友当时什么都没说,直接给我转了一千块钱让我改签下午的票回去。我哭得看不清眼前的路,最怕她安慰我别难过。然后我说来不及了飞机已经开始登机了,她又给我另外发了红包让我去吃饭。凌晨飞机落地后给她打电话,她怕我在车上不安全,蹲在那么冷的阳台偷偷跟我打了一路的电话,确认我平安到了才去睡觉。现在想来还是很伤心很难过,可最庆幸自己有那么好的朋友,让我短暂忘却了自己那时的糟糕无措。

所以小靳啊,不要困在过去,往前看吧,你不是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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