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是我的错

五一假期, 在回榆阳的车上,靳越寒的手机不断冒出靳霜发来的新消息。

除了确认他是否已经在回去的路上,还有对他和盛屹白在一起这事的看法。

骂他脑子有病, 是不是翅膀硬了管不到了, 是不是吃饱了撑的,是不是成心要让他们丢这个脸……

诸如此类发泄愤怒的话,从盛屹白被带回去的第二天持续到了今天。

车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像是下在了里面, 模糊了靳越寒的视线,让他藏起自己那份敏感和不安。

消息提示音停止后,靳越寒没点进去看她说了什么, 而是去看和盛屹白的聊天记录。

知道他今天回, 盛屹白提出要来接他。

怎么想都知道不行。所以后来,盛屹白没再提起这件事。

靳越寒不清楚盛屹白那天被带回去后,到底发生了什么,盛屹白只说自己没事, 让他别担心。

越是这样,靳越寒就越担心。

车到站后,他哪怕再不想回去面对, 也打了最快的车回家。

出了电梯, 盛屹白家的门紧紧关着,里面没有一点声音。

靳越寒在门口安静站了会儿, 没想到十多年来进过无数次的门,会有一天不敢去敲。

恰好此时陈远樵从外面回来, 见他在两户门前站着,面色一沉,直接把他拽进了家门。

客厅里, 是靳霜和别人的谈话声。

靳霜先是客套地说了句:“你千万别这样说。”

紧接着,靳越寒听出了另一个人是谁。

程茵话里话外都是惭愧:“还是怪我没教好他,怎么能让他做出这样的事来,这几天我怎么劝他都没用,一直跟我们耗着,话也少跟我说,好像我这样做会害了他一样。”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着话,发现靳越寒回来了,都瞬间止住了声。

程茵起身就要走,说家里煲着汤得回去看看。

“这么急啊。”靳霜客气道。

“是啊。”

程茵抬头看了眼靳越寒,实在不知道该对他说什么。

如果靳越寒是她的孩子,她就会像对盛屹白一样出声教育,但靳越寒不是,她没有资格在这里当着靳霜的面去说靳越寒的不是,也不想多为难他,哪怕自己心里再多不悦。

“程姨……”靳越寒轻声叫她。

程茵淡淡点了下头,没作声,越过他走了出去。

靳越寒愣在原地,虽然这是早就预料到的局面,真正发生时,还是难以接受。

他不知道是不是于漾把这件事告诉她的,不知道她这几天跟盛屹白说了什么,但他知道,她现在一定很不想看见自己。

程茵前脚刚走,下一秒靳霜就挂不住脸,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看向靳越寒,手指用力敲着桌面,“刚才盛屹白他妈过来说的你都听见了吧,人家不想你跟她儿子在一起,要是你爸妈还在,他们也不会同意!你说说你,怎么就干出这种事来!”

陈远樵气得坐不住,站起来说:“你从小就跟在盛屹白后面,你说说,是不是他带坏你的,是不是他让你……”

后半句他说不下去,想起程茵那天说他们两个做了什么时,就气不打一处来,说着说着就变成了:“走,现在去跟他们家说清楚,我们可丢不起这个人。”

靳霜咽不下这口气,“对,现在就去他们家撇清关系,说你们以后不会再见面,你也不是同性恋,现在还小不知道这事多严重,闹着玩的,当不了真,之前的都不做数,省得她天天过来劝这劝那的!”

两个人作势准备出去,发现靳越寒站着不动,靳霜火更大了,用力扯了他一把。

靳越寒一个踉跄没站稳,差点摔下去,膝盖撞到了桌角,发出嘭的一声。

他面不改色,在靳霜再次来扯他时,只是说:“我不去。”

“你不去?!”靳霜的声音陡然拔高。

陈远樵怕她要上手,拦住她,冲靳越寒使眼色,让他别犯浑。

“嗯,我不去。”靳越寒对上陈远樵怔住的目光,又去看靳霜,他的声音比想象中更低,也更坚定。

“我是同性恋,我就是喜欢盛屹白,是我逼他跟我在一起的,我不会跟他分——”

突然,“啪”的一声。

靳霜气得用力打了他一耳光,浑身都在发抖:“……你再给我说一遍,你刚刚说什么?”

靳越寒的脸被打红了,还是那句话:“我不会跟他分手。”

靳霜气极了,眼里满是诧异和嫌恶:“靳越寒,你是不是疯了?”

陈远樵原本还打算好好劝他,现在听到他这样说,露出和靳霜一样的神情,指着靳越寒的鼻子骂了一通。

“你摸着良心问问,这么多年我跟你姑姑对你不薄吧,你现在这样,是想让我们以后在外面都抬不起头吗?啊?你就这么恨我们是吧?”

“不是,”靳越寒撇开脸,“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

不想就这样和盛屹白分开。

“不是这个意思,那你是什么意思?靳越寒!”靳霜叫他的名字,“你不和盛屹白分手,那就从这个家滚出去!永远别回来了!”

靳霜的声音太大,时间越长,无数的指责和谩骂一起涌来时,靳越寒数不清他们说了多少句,说了多久。

他只觉得头晕目眩,四肢冰凉,想开口说话,喉咙却像被塞进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声音。

他就这么盯着地板,盯着那束进来的些许阳光看,然后越来越弱、越来越暗。

直到彻底没有光了,他才可以抬起头,平缓又匀长地喘了一口气。

碍于程茵和靳霜都在,靳越寒回来后一直没机会和盛屹白见面,他们心照不宣的不去提这件事。

第二天一早,靳越寒被带去了爷爷家。

靳昌群的态度恢复成以前那样刻薄犀利,甚至更冷漠。得知靳越寒做出这样的事,还不肯分手,他直言:“不肯那就让他滚出去,我们家没有他这个人。”

靳越寒在门外站着,听得一清二楚。

他听见爷爷拿他去世的父母说事,指责他这样怎么对得起他们,还有靳霜想把他送出国,这样一来就不会有更多人知道这件事。

靳昌群好面子,重名声,之前一直没表过态,现在出了这样的事,就让靳霜自己做决定。

靳霜和陈远樵商量过后,打算让他这学期结束就走。

“我不去。”靳越寒说。

但靳霜并没有给他选择的机会,“以前说不去就由着你了,现在你哪还有资格选,你看不出来你爷爷很不想见到你吗。”

靳越寒抬过头,靳昌群只是淡淡扫他一眼,接着便气冲冲走开了。

所有人都能决定他的来去,唯独他自己不行。

靳越寒自嘲地想,他有什么是可以自己做决定的,好像并没有多少。

所以在和盛屹白这件事上,他不愿意,谁都不能逼他放弃。

-

眼看着盛屹白身上的伤好了许多,处分结果也下来了,学校给他停了一个月的课以示惩戒。

程茵松了口气,不是警告和记过就好,只是停了课,都算小事了。

盛屹白这几天在家一直很安分,不怎么出门,现在靳越寒回来了,也还是在屋里浇着那几盆花,两个人没见过面。

程茵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看着还好,但每回提起他和靳越寒的事,劝他时,他都闭口不谈,要么就是搪塞她。

说不生气是假的,刚开始程茵气得恨不得把盛屹白赶出去,冷静下来之后,又觉得这事还有回旋的余地。

盛屹白才刚上大学,做错了事改正就行,只要好好劝他,把他往正路上引,现在都还来得及。

她抱着这样的想法,还和盛维枢商量过,让他回来别对孩子发火,耐心劝劝总会劝好的。

晚上盛维枢会回,回来是为什么,盛屹白很清楚。

程茵要出去买菜,念叨着:“今晚你爸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要好好跟他说话,千万别跟他犟,听到了吗?”

“听到了。”

盛屹白浇完那几盆每天都浇的花,见程茵不大放心地看着自己,叹了声气。

“我就在家,哪也不去。”

得了保证,程茵才放心出了门。

那天下午,盛屹白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他没有出门,没有和靳越寒见过面,哪怕两个人有那么多机会,他们还是退守在应该待的位置,企图用那么一点良好的表现,换得能被接受的一丝可能性。

哪怕这点可能性过于微小。

他被程茵带回来的那天,不明白为什么程茵之前对楼下刘阿姨家的事显得那么宽容,说得自己多么开明,怎么到了他这里,就死活都不肯让步了。

当时程茵告诉他,别人家的孩子怎么样她不管,但他是她儿子,就绝对不行。

这是原则性问题。

双方都不肯让步,但也没有强行逼迫。

程茵没有逼着盛屹白一定马上跟靳越寒断个干净,她知道逼的太紧反而会适得其反,所以她寄希望于能够劝到盛屹白。而盛屹白也没有想过逼着父母一定要接受他们在一起,这样对父母来说太残忍,对自己来说,太愧疚。

所以只能赌,赌时间长了,父母是不是就能接受了。要是不接受,他就会带着靳越寒离开这里。

现在,这就好像是一场隐形的博弈,比谁更能坚持,更能较劲,更能坚持到最后。

这几天,盛屹白一直没怎么睡好觉,他打算回房间休息一下,突然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像是怕打扰到,敲门的力道很轻,又很慢。

盛屹白很快听出是谁,急忙跑去开了门。

门口站着的人手下一空,抬头冲盛屹白露出一个笑来,“开得好快啊。”

盛屹白一直看着他,半天才说出一句:“你怎么……”

“我看见程姨出去了,就想过来见见你。”

他的声音小小的,视线落在盛屹白已经结痂的伤口上,痊愈得还不错。

盛屹白被惊喜冲昏了头,才反应过来要让靳越寒进去,但靳越寒摇摇头,“我站这,跟你说一会儿话就好。”

他和盛屹白隔着门站着,一个在里一个在外,两个人干站着,愣是一句话没说,都傻傻看着对方。

见到盛屹白之前,靳越寒以为自己会有好多话要跟他说,跟他说姑姑是怎么说教他的,家里人是怎么打算着要把他送出国的。

真正见到时,他却什么苦都不想说了,只想好好看看他,在这短暂又难得的一点时间里。

靳越寒不敢去想,他们以后,是不是都不能经常见面了?

这段时间,靳越寒回的消息都是说自己没事,没关系,家里人没有对他怎样。现在盛屹白当面问他:“真的没事吗?”

突然的,靳越寒眼眶一热。

他摇摇头,“真的没事,他们也就是说了几句,你呢,你怎么样?”

盛屹白轻轻摸了摸他的头,“我也没事,只是说了我几句,没什么。”

那天程茵的表情靳越寒都看在眼里,他不相信盛屹白真的没事,可他们似乎只有这样,说着没事,不让对方担心,才能一直坚持下去。

总共待了不到五分钟,在分别时,盛屹白让靳越寒别想太多,他会试着和父母去沟通,不管结果怎么样,他都会努力试试。

他想,爸爸比妈妈好说话,爸爸也更理性,说不定会有希望。

那个时候,他真的抱着最大的期待,以为事情真的能像他想的那样出现希望。

晚上,盛维枢回家,一向和气的他见到盛屹白也沉了脸。

程茵缓和着气氛,聊着盛屹希的事,说她寄回来的那些特产多么多么好,拍的那些照也好看,盛维枢勉强搭了几句,才显得没那么尴尬。

吃完饭后,程茵进了厨房,把父子俩留在客厅,让他们自己解决。

起初程茵听着一切正常,没什么大动静,直到她洗完碗,准备放进消毒柜时,客厅传来一道用力拍桌子的声音。

她赶紧出去,见盛维枢发着火,指着盛屹白怒斥道:“你怎么变成现在这样!我说了不行就是不行,说再多都没用,我们家没有这样的规矩,现在不会有,将来也不会,你别想着能够让我们同意,这事没得商量!”

盛维枢很少生气,现在这样把程茵吓了一跳,加上他本身就有高血压,程茵怕他有事,让盛屹白赶紧跟爸爸道歉,别气他。

盛屹白低着头,在较着劲,没有道歉,而是问:“为什么,为什么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程茵着急,想把他推回房间去。

盛维枢这时候冷静了些,他告诉盛屹白那些不能和靳越寒在一起的理由,每个字都扎在盛屹白心上。

“好,我告诉你为什么,不只是我和你妈,你问问这家里哪一个会同意你跟一个男人在一起,你大伯和你叔叔不会同意,外公外婆知道了也会寒心,你更对不起一心盼着你成家的爷爷奶奶。这些长辈都是看着你长大的,从小对你寄予厚望,如果你现在硬要和靳越寒在一起,跟我们对着干,那你就是自私!自私你知不知道!”

他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掷地有声,压得盛屹白快要喘不上气,从小到大,每一个人都告诉他,他是家里的男孩所以他要承担他应有的责任。现在他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就成了自私。

“对,我就是自私。”

他想,那他就是自私,就是对不起所有人吧。

盛维枢听了这话,恨铁不成钢,“我和你妈教了你这么多,你怎么变成现在这样?”

“我告诉你,就算靳越寒是个女孩,我也不会同意你们在一起,他们家什么情况你比我清楚,他姑姑姑父还有他爷爷,哪个是善茬,你和他在一起能有什么好处!”

没想到有一天爸爸会说出这种话,盛屹白难以置信。

程茵听了,惊讶:“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盛维枢就事论事,“我只是把事情摆在明面上了,恋爱结婚本身就是慎重的事,就应该考虑这些问题。”

盛屹白不理解,甚至生气:“为什么要拿这些做比较,又不是他的错?”

“他跟你在一起,就是有错!”

听到这句,盛屹白突然就放弃说服他们了,他们无论哪一方都不会让步的,他居然还抱有那么大又那么可笑的希望。

他索性一条道走到黑,再也不回头了。

“那我也有错,是我逼他跟我在一起,是我缠着他不让他跟我分手,是我带坏了他,是我有问题,我人品低劣我配不上他,都是我的错!”

“你再说一遍?!”盛维枢气得就要打下去。

那巴掌在空中停住,指节还绷着劲,却迟迟没有落下来。

盛屹白看着盛维枢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然后那只手垂了下去,接着是整个身体往旁边一倒,晕倒在了地板上。

意外总是发生的毫无征兆。

那天晚上,盛维枢被紧急送往了医院。原本只是高血压造成的突发性晕倒,检查完脑部并没有大碍后,大家都以为没事。

但在后续的检查过程中,他被查出了胃癌晚期。

除了慌张和害怕,那时盛屹白更多的是后悔,往后无论过去多少年,回想起那晚时,他都无比后悔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话。

作者有话说:之前有提过盛的爸爸胃不好,又伴有腰痛,因为吃了治腰的药导致胃更不好。我对医学方面知之甚少,但我的外公在被查出胃癌时,初步的检查结果是因为常年服用腰间盘突出的药物刺激到胃部,加上他本身胃就不好,有段时间就开始出现呕吐的症状。一开始在小医院没有查出什么,拿了药回去好了一段时间,但其实效果也一般。我外公以为是简单的胃病,就忍着没说,后来我妈妈带他去大医院检查,没想到查出了胃癌晚期……意外似乎总是突然发生的,谁也不知道明天或者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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