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一直是你

午休时间, 徐澈盯着盛屹白百年难得一遇有了内容的朋友圈连连称奇。要知道盛屹白从来不发东西,时常让人误以为他是把人屏蔽了。

不过发的内容很简单,是一张没有配字的图片。大概是个阳光明媚的午后, 画面里是一只男人的手正捧着本书, 还有开得极艳的花入了镜。

底下有捧场的同事来评论,一条接着一条,说没想到盛屹白平日是个爱看书养花的人, 完全看不出来。

徐澈顺手点了个心, 心里跟明镜似的,一眼就看出来这只手肯定不是盛屹白的。

爱看书,会养花的人, 也不会是盛屹白。

听闻靳越寒近来鲜少出门, 盛屹白也不爱加班了,徐澈便问起了靳越寒的近况。

听着听着,徐澈就让盛屹白别说了。

“不是你要听?”

“不听了不听了。”

每天工作十小时以上的徐澈,觉得听了简直是一种对自己的折磨。

他瞥了眼盛屹白的手机, 发现他正在给靳越寒点午饭,是延桐评分很高的一家中餐厅,菜系繁多, 价格也不便宜。

“自己还没吃, 先给家里那位点上了。”徐澈酸溜溜说了句。

盛屹白没应声,按照靳越寒的口味点完后, 问徐澈等会儿要去哪吃。

两个人随便找了家就近的餐厅凑合着吃,也不挑, 反正能吃就行。

徐澈好奇道:“靳越寒这样一直在家待着,不工作可以吗?”

“为什么不可以?”盛屹白停下手中的筷子,觉得:“他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好, 不想工作就不工作,想的时候也可以去,这样没什么不好的。”

人生不是只有工作赚钱这一件事可做。

反正他有在赚钱,赚的钱完全够靳越寒花了,要是不够,那他就换份更高薪的工作。

徐澈巴不得堵住自己的嘴,干嘛问他这种自损一千的问题。

“不过我觉得一直在家闷着也不好,不利于身心健康,得多出去走走,不然这样他一直都习惯不了外面,哪天你不在他身边,他要怎么办?”

见盛屹白像是听进去了,徐澈又说:“你关心他这事没错,但也得适当撒撒手吧,又不是小孩子得时刻守着。”

盛屹白觉得这话在理,这段时间如果靳越寒要出门,都是自己陪着,他工作时靳越寒就一直待在家里,长此以往,的确不行。

因此鼓励靳越寒出门,成了一个难题。

盛屹白看向他:“你有没有什么好建议?”

徐澈想起他哥抑郁那段时间,都是被他妈逼着出去晒太阳,不过这个方法并不好用。

他摇摇头:“你自己想吧,可以找些他感兴趣的事情,这样他就会有出门的动力。”

感兴趣的事?

靳越寒倒是一向爱看书,但是看书在家看就好,而且也是自己安安静静地看,能有什么别的方式?

徐澈看了眼时间,让他回去再想,吃完饭还得抓紧回去开个会。

晚上下班,回去的路上,盛屹白路过一家书店,看见外面一块巨大的广告牌上写着“读书会”三个字。

书店以“秋冬温暖”为主题,将于每周举办一次小型读书分享会,场地定于书店活动室,主要以交流形式分享自己喜欢的书籍、句子,每次不超过两个小时,每间活动室不超过十个人。

盛屹白注意到最下面那排字:i人友好。

他拍了下来,回到家后,在吃饭时问靳越寒对读书会有没有兴趣。

靳越寒没有马上说不,问:“什么读书会?”

盛屹白把拍下来的内容给他看,“这家书店不远,就在地铁站附近,上次我们去过,你还说那里的书很多。”

靳越寒有点印象,他看完后眼珠子一转,然后点头:“好。”

盛屹白倒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快答应。

“这周去吗?”靳越寒问。

“你觉得快的话,报下周的也行。”

靳越寒摇摇头:“就这周吧。”

真到了要去读书会那天,明明是自己找的,盛屹白反倒紧张起来。

“你要是觉得不好,就马上回来,不用硬撑到活动结束。”

靳越寒点点头,跟盛屹白说完拜拜后,便拎着包里的书进了书店。

盛屹白要去上班,看着靳越寒被店员领进去后才开车走。到了公司,徐澈听到靳越寒真去了什么读书会,还有些惊讶。

见盛屹白隔半个小时就给人家发条消息关心情况,他啧了一声,“怎么你更像粘人的那个?”

靳越寒这会儿估计正忙,没空回消息,盛屹白眉头紧缩,一早上头顶都飘着朵乌云,直到中午收到靳越寒的回复才放了晴。

活动刚结束,靳越寒看到盛屹白发来的消息差点吓一跳,急忙告诉他自己已经准备回家了。

没一会儿盛屹白的电话就打了过来,问他还好吗。

靳越寒走在路上,他走到人少的一边,说:“还好,就是讲讲书的内容,没讲几分钟,不过我觉得我讲得不是很好,可能因为紧张,没有别人说得有意思。”

盛屹白在电话那头安慰,让他慢慢来,这只是第一次,后面会更好的。

靳越寒嗯了几声,又说后面有人跟他搭话聊自己的书,他还挺意外的,又有点开心。

其实在来之前,他做了很多准备,也想了很多。比如要分享哪本书,要怎么说,说多少,大家会不会喜欢这类题材,他说得不好怎么办,人多说不出话又怎么办。

这算是一种想要融入外界的努力和尝试,要是失败了,他就再不敢尝试了。

但好在,结果并不算太坏。

他想,在下次,他会做得比这次好。

起初,盛屹白还担心靳越寒会不会去了一次就不想去了,或者那里不适合他,导致靳越寒更畏惧出门。

在看到靳越寒积极为下一次读书会做准备,认真挑选要分享的书,并询问自己的意见时,盛屹白觉得自己想多了。

靳越寒似乎很乐意将自己喜欢的书分享出去。

有时,盛屹白会在活动结束后收到店员发来的现场照,照片里靳越寒没有自己一个人坐在小角落,而是和旁边的人说着话,脸上挂着浅浅的笑。

靳越寒还会把读书会上下午茶准备的饼干带回家给盛屹白,说:“这个饼干很好吃,你一定要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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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屹白尝过,味道确实不错,于是便买了很多同款放在家里,直到靳越寒吃腻。

要说去了读书会后最明显的变化,大概就是靳越寒没那么怕一个人出去了。有时盛屹白不在,他会自己在楼下转转,或者和盛屹白出去时,不会需要时刻贴着他。

在需要独自从书店回家的那七百米路程中,他不再步履匆匆着急忙慌,有时还会停下来,看看路边的小猫和大树。

他和所有人一样,明确感知天气的变化,晒着午后温暖的阳光,稳稳走在回家的路上。

-

十月的最后一天,段暄回国了。

他这次回来主要是见见父母,再和靳越寒见一面,看看他的病情如何了。

作为一名医生,他一直很尽职尽责。

天气转了凉,靳越寒穿了件灰色毛衣开衫外加白色裤子,早早等在了咖啡店里。

段暄姗姗来迟,称被一个电话拖住,浅棕色风衣衬得他身形高挑、肩宽腿长,笑起来时温润的气质不减,依旧显得那么随和。

也是这样,靳越寒在第一次见到他时,没有产生太大的抵触情绪。

“等久了吧。”段暄坐在他对面。

“不久,几分钟而已。”靳越寒把点好的咖啡推到他面前,“段医生,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迟到。”

段暄无奈笑笑:“没办法,忙嘛,你呢,还在继续去那个读书会吗?”

他看着靳越寒气色不错的脸,说:“好像挺不错。”

靳越寒点头:“嗯,下周还要去一次,以后就不知道了。”

“药呢,最近还在吃吗?”

“从西北回来吃过几天,就没有再吃了。”靳越寒看着他,“我觉得自己可以不用再吃药了。”

段暄笑了笑,声音温柔:“可以不用吃了,你现在看着挺好的。”

“我也觉得。”

靳越寒搅拌着杯中的咖啡,时而笑着,说自己真真切切感觉好起来了,没有再出现幻听、幻觉,记忆力和社交功能都在慢慢恢复。

“段医生,真的很谢谢你,那个时候帮助我给我希望,让我好好活了下来,没有你,我也许就不会坐在这了。”

段暄让他别这么说,“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真正救你的人,一直是你自己。”

他还记得当初靳越寒生病时,总说耳边很吵很多人说话,怎么也睡不着觉,吃完安眠药后还会因为记性差忘记,导致重复用药过量而送进医院。除此之外,还伴随不定期出现的幻觉。

不知道该不该感谢这幻觉,让靳越寒见到了盛屹白,在他想要自杀时,盛屹白就会出现阻止,断了靳越寒自杀的念头。

那个时候靳越寒会说是盛屹白救了他,而现在坐在这里,靳越寒还觉得段暄也救了他。

此刻,段暄告诉他,救他的人一直都是他自己。

“以前你会在幻觉里看到盛屹白,其实是因为你拼命想要活下来,所以才会产生幻觉让你见到想见的人。这几年我身为你的主治医生,让你痊愈是我的职责所在。你能让自己在绝境挣脱,本身就源于你自身强大的自救意识,千千万万次救你于水火让你活下来的人,是你自己。”

靳越寒缓缓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是他救了自己吗。

段暄没让他在这个“谁救谁”的话题里绕着,问了他一些别的,比如旅途发生了什么有意思的,还有路柯。

说起路柯,段暄无奈:“这小子,都说了我这个月回国,结果他现在在云南旅居,还说什么不想回来了。”

靳越寒也知道路柯不想回来的事,徐澈为此还打算冒着被辞的风险去一趟云南,不过因为太忙至今没能出发。

“对了,你和……盛屹白,怎么样了?”段暄看着他问。

靳越寒此刻的笑意像蜜糖:“很好。”

短短两个字,段暄像是已经窥见了所有。

他平静地嗯了一声,低头搅拌着咖啡里已经晕开的拉花。

临近傍晚,时间不早了,段暄原本想送靳越寒回去,但靳越寒从手机里抬起头,眼睛亮亮的:“他说来接我了。”

盛屹白来接人时,段暄第一次见到这个靳越寒提起过无数遍的男人。

他像是刚结束工作,身上穿着得体的西装衬衫,年轻帅气,利落大方地朝段暄伸手:“你好,段医生是吧,我是盛屹白,靳越寒的男朋友。”

段暄慢慢伸过手:“……你好,段暄。”

见到盛屹白,靳越寒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下意识就牵住盛屹白的手,自己都没发现脸上的笑有多灿烂,问他怎么这么快就过来了,明明公司离这也不近啊。

盛屹白低下头,回答:“开得快了点。”

随后靳越寒睁圆了眼,压低声音:“啊,这边那么多车,你怎么还开这么快?”

他微皱着眉,不知道盛屹白说了什么,又轻轻笑起来,像个一哄就好的孩子。

段暄被这样的画面冲击到,那么多年在他面前沉默寡言、兴致缺缺,仿佛没有一丝光亮的靳越寒,也有这样正常明媚的一面。

只是这些,都只会在这个人面前表露出来。

段暄有些自苦地笑着,原来对靳越寒来说,最好的医生,是他的爱人啊。

从咖啡店到停车场的路不远,段暄走了将近半个小时。

他自小对电影情有独钟,尤其是外国影片,在国外留学以及在爱荷华工作后,便时常去往纽约电影拍摄地参观。

二零二三年,新上映的电影他照例观看,因此在最喜欢的一部影片里,得知编剧是个年轻的华人时,不免心生恻隐。

这种恻隐,更是在见到靳越寒本人后愈发强烈。

他只远远见过靳越寒一面,被他的才华和不输艺人的外貌吸引,觉得这人将来肯定前途坦荡。

第一次见靳越寒是在纽约,没想到后来再次见面时,靳越寒会因为被初步诊断为精神分裂症送到爱荷华,成了他的病人。

面对这样的“重逢”,段暄其实并不满意,同时更感到遗憾。

他见过靳越寒站在高台、闪闪发光的模样,因此在见到他浑浑噩噩、处于崩溃边缘时,会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忍和难以接受。

几年里,他拼尽全力想要靳越寒好起来,哪怕肯定他将来不会再做电影,出于私心出于职责,他都要让靳越寒活下去。

现在,靳越寒确实如他所愿好起来了,段暄却莫名品出一丝不甘来。

他以为自己见过靳越寒最好的模样,但是靳越寒最好的模样,是和盛屹白在一起的时候。

而他对靳越寒的感情,有仰望,有怜惜,有不忍。

好像,就不能再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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