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吓哭了

片子结束了。幕布上最后一行字幕缓缓升起,投影仪自动切换到了待机画面,蓝色的光打在白色的墙面上,空荡荡的。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花园里蔷薇花瓣被风吹落的声音。

林池的泪还在流淌,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无声无息的,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流进嘴角,咸的,涩的。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知道那片湿痕已经从下巴蔓延到了颈窝,凉凉的,黏黏的。

那巨大的悲怆席卷着他的内心。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涌出来的,像地下深处被封堵了很久的泉眼,终于被炸开了一个口子,黑色的、滚烫的水从裂缝里喷涌而出,漫过他的心脏,漫过他的肺,漫过他的喉咙,漫过他的眼眶。

即使那悲怆的喷射已经减弱了,不再像刚才那样铺天盖地,但它在他心中留下了许多残垣断壁。那些倒塌的墙,那些碎裂的瓦片,那些被烧焦的梁木,它们不会消失了。它们会永远地留在那里,成为他心脏上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疤。

他知道这巨大的悲痛永远也不会消失了。它不会每天每夜地折磨他,不会让他时时刻刻都痛不欲生。

但它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闻到某种花香的时候,听到某首老歌的时候,吃到某种小时候吃过的零食的时候——忽然冒出来,像一根藏在肉里的刺,平时不疼不痒,但一按下去,就是一个激灵。

苗优。他的半身。他想起他了。他想起他对自己那么重要,想起他们一起度过的那些年,每一帧画面都像被水洗过一样清晰。

他怎么会忘记呢?他怎么能忘记呢?

苗优住在自己家,是因为他的父母在国外出了事。作为他父母好朋友的自己的父母,没有犹豫就收留了他。

从三岁起,苗优就住进了他家。两个三岁的小孩,一个站在门口,抱着自己的小枕头,怯生生地看着屋子里的一切;另一个从客厅跑过来,拉着他的手说“我带你去看看你的房间”。

从三岁起,他们就是玩伴了。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上幼儿园,一起被老师表扬,一起被老师罚站。那么那么多年。

他闯祸了,把邻居家的玻璃踢碎了,苗优会帮他背锅。苗优站在邻居面前,低着头,说“是我踢的”,声音很小,但很坚定。

回家后被爸妈罚站,一站就是半个小时,他站在苗优旁边,也不敢坐。苗优会把他喜欢吃的零食都留下来让给他吃。

他喜欢吃那个牌子的巧克力,苗优就把自己那份也留给他,打开书包,拿出一块被体温捂得微微发软的巧克力,塞进他手里,说“我不爱吃甜的”。

被老师责罚的时候,苗优会和他一起承受。两个人并排站在教室后面,面对着墙,手牵着手,谁也不敢说话。那么多那么多的事情,他怎么会忘记了呢?他是一点一点地丢失了这些记忆吗?是他自己把它们弄丢的,还是有人把它们从他脑子里偷走了?

林池突然想,苗优现在在哪里呢?他过得好吗?有人给他做饭吗?有人在他生病的时候给他倒水吗?有人在他难过的时候坐在他旁边,什么都不说,就那么坐着吗?他好想好想再见到他一面啊。

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哪怕只是知道他还活着,还好好地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呼吸着。他必须去那个孤儿院,他必须寻找到苗优的线索。他对自己来说真的太重要太重要了,支撑了自己活过那一段父母离去的岁月啊。

如果没有苗优,他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也许会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倒在路边,慢慢地枯死。

林池把静物投影仪收到了系统背包里。小小的金色的机器在手心里沉了一下,然后消失在了虚拟的格子中。他把那两个小风车小心翼翼地拿了出来,放在桌面上。

它们的叶片在灯光下泛着旧旧的光,手柄上的漆已经磨得差不多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塑料。风车的叶片上,有稚嫩的字迹,用蓝色圆珠笔写的,笔画歪歪扭扭的。一个写着“林池”,一个写着“苗优”。看着那稚嫩的“苗优”两个字,林池的眼泪又忍不住滑落下来。

一滴,又一滴,落在桌面上,落在风车旁边,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苗优,你在哪里呀?你过得幸福吗?你还好吗?他还是不是像小时候那样瘦?还是不是不能吃肉?还是不是在生病的时候一个人扛着,谁也不告诉?

林池擦了擦眼泪,站起来。他转过去,把带来的行李一件一件地放好到自己的柜子里。白飞鸟给他准备的衣柜很大,原木色的,分成好几个格子。他把T恤叠好放一格,裤子叠好放一格,外套挂起来。

不放不知道,一放吓一跳。居然有那么多他以前没有注意到的东西。原主在出租屋里的衣柜底下本来有一个盒子,他当时并不关心,所以没有打开看过。

搬家的时候顺手把它带了回来,放在了行李箱的最底层。

那个盒子不大,四四方方的,上面贴着封条,已经泛黄了,边角翘了起来。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撕开封条,打开了盖子。

里面是一束白玉兰的干花,花瓣已经变成了枯黄色,边缘卷曲着,轻轻一碰就碎。它们被压在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密封得很好,所以虽然颜色变了,但形状还保持着。

他把干花拿出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没有香味了,只有一种陈旧的、像老书一样的味道。花的旁边,躺着一个旧手机。

黑色的,屏幕不大,边框很宽,是很多年前的款式了。他长按电源键,屏幕亮了起来,白色的光刺得他眯了眯眼。需要输入密码,但他试了一下,它是可以指纹识别的。他把拇指按在home键上,屏幕解锁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照片,一个极其英俊的男人。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下颌线锋利又不失柔和。他穿着白衬衫,站在一棵开满花的树下,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笑容照得温柔而明亮。

是严屿。原主交往了七年的前男友。林池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然后点开了相册。

天哪。那数量多得像要把相册塞爆了。一张一张的,一排一排的,往下翻了好几页都还没到底。全是严屿的照片——吃饭的,喝水的,看书的,走路的,开车的,笑的,不笑的,在教室里的,在操场上的,在图书馆的。

还有一些是合照,原主和严屿靠在一起,原主笑得眼睛弯弯的,严屿也笑,眉眼温柔得像化开的糖。除了严屿的照片,还有很多a大的风景。春天的樱花大道,夏天的荷花池,秋天的银杏林,冬天的雪后的图书馆。

花树,草地,猫猫,狗狗。每一张都拍得很用心,构图讲究,光线柔和,像是舍不得删掉的记忆。

原主原来那么爱的吗?爱到把一个人塞满了整个相册,爱到连他走过的路、看过的花、摸过的猫都舍不得忘记。

那么和李栩又是在?而且原主消失的时候居然一句严屿都没有提到,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他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巨大的疑惑,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面,荡开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

他继续往下翻。翻到最后,他翻到了一张很特别的照片。不是风景,不是猫狗,不是严屿。是一个女生,长头发,黑长直,垂到腰际。一条红色的裙子,裙摆在风里轻轻飘着。

脸上是精致的妆容,眉毛描得很细,眼线画得很翘,嘴唇涂着正红色的口红。她的仪态十分优雅,站在一棵白玉兰树下,微微侧着头,嘴角弯着一个温柔的弧度。脸上的表情也十分温柔,像在看一个她很在意的人。

林池盯着那张照片。这个女生,她怎么看起来越看越熟悉?眉毛的弧度,眼睛的形状,鼻梁的高度,嘴唇的轮廓。他把照片放大,从眉眼看到鼻梁,从鼻梁看到嘴唇,从嘴唇看到下颌线。他忽然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让人头皮发麻的、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冒凉气的猜测。

他的手指停顿在屏幕上方,脑子里像有一根弦突然绷断了。还需要一些材料来佐证。

他退回到主屏幕,点开了购物软件。订单记录,好几年的。他一条一条地往下翻。假发——黑长直,棕褐色大波浪,齐肩短发。化妆品——粉底液,遮瑕膏,眼影盘,眼线笔,睫毛膏,腮红,高光,修容,口红。

正红色的,豆沙色的,橘色的,紫色的。好几个大牌的,一买就是一整套。裙子——红色的,白色的,黑色的,碎花的。高跟鞋——红色的,裸色的,黑色的,银色的。

天哪,原主居然是一个女装大佬!

林池放下手机,脑子里像有一万只蜜蜂在嗡嗡地飞。他又拿起手机,继续翻相册。翻到后面,在那些照片和视频的夹缝里,他翻出了好几封情书。

纸质的,被拍成了照片存在手机里。他打开第一封。落款写着三个字——李栩。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是在写一份很重要的合同。

他的手指停了一下,脑海中突然传来剧痛。他想起来了,a大的校道,梧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斑斑驳驳的。

李栩靠在一棵树上,穿着校服,领口微微敞着。他的脸比现在年轻许多,眉宇间还是少年的青涩和张扬。

他的手朝镜头这边伸过来,递来一封粉色的信。他的嘴角弯着一个带着几分戏谑的弧度,眼神里有期待,有挑衅,还有一点点藏不住的紧张。

嘴一张一合,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和傲慢。

“你别和严屿在一起了。我家也挺有钱的,而且我还没病。能活很久很久呢。要不要考虑和我在一起呀?”

画面里的林池接过了那封信。他看了看信,又看了看李栩。然后他鞠了一躬,动作很标准,像在舞台上谢幕。直起身,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不好意思,同学。严屿说了,你们都没有他有钱。所以等你们谁比他有钱了,我才会考虑哦。”

李栩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他冷哼了一声,把那封粉色的信从林池手里抽回来,扔在地上。信封落在落叶上,发出一声轻响。

“哼,臭拜金男,有你来求我的一天。”

他转身大步走了,树上的叶子被他带起的风吹落了几片,在他身后打着旋。

画面里的林池没有走。他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李栩远去的背影。然后弯下腰,把那封信从地上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拍掉上面沾的灰尘和草屑,把它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他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吐得很长,带着一种“我也很无奈”的疲惫。

“啊,都怪严屿为什么要教我这么说。感觉又伤了一个人的心。希望他不要太怪我吧。”

画面暗了。回忆结束了。

林池握着手机,站在衣柜前,感觉自己的脑子像一台过载的电脑。天呐。如果原主是女装大佬的话,那萧梓清一直在寻找的红裙女子,不会就是他吧?

他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让他汗毛倒竖的猜测。

萧梓清说过的,那个在很多年前的,跪在地上给歌唱家做心肺复苏的、穿着红裙子的女人。

那个他找了很久很久的、他的缪斯,他的天使,他的良药。不会就是原主吧?

他想起那张照片——红裙子,黑长直,精致的妆容,站在白玉兰树下。他想起那些假发、化妆品、裙子、高跟鞋的订单记录。

他想起原主是心内科医生,会心肺复苏是天经地义的事。他想起萧梓清说过的时间、地点、场景,和原主那些年的活动轨迹,似乎能对得上。

天呐。他只能祈祷不是了。不然的话,这场面将非常炸裂。他不敢想象当萧梓清发现他找了那么多年的红裙女人,不是女人,而是一个穿着红裙子的、戴着假发的男人,而那个男人还是他的小黑粉时,会是什么表情。

林池把那几件从盒子里拿出来的艳丽衣服一件一件地挂进衣柜。红裙子,白裙子,碎花裙。

他挂得很慢,心不在焉。挂到其中一件黄色的带花纹的裙子时,他的手忽然碰到了什么东西。口袋里有一张硬硬的卡片,顶着他的指节。他把手伸进去,摸了一下,然后抽出来。

一张黑卡。低调的,奢华的黑卡。卡面没有任何花纹,只有发卡行和卡号,黑色的底,银色的字,在灯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林池愣住了。他不是没有见过黑卡,在电视里,在小说里,在李栩和萧梓清那些人的手里。但他从来没有拥有过一张。原主居然拥有。

他的脑子里忽然响起严屿那句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放的话。那句他说的时候带着笑意的、云淡风轻的、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的话。

“反正他们都没有我有钱。”

“叮咚。”系统的声音从脑海里传来,机械的,没有感情的。“检测到来源不明的黑卡。即将自动为您播报资产。”停顿了两秒。“三亿元。”

天呐。林池有点呆住了。早上他还只是一个百万富翁——李栩给的那几百万,加上原主攒的一些钱,勉强够在郊区买一套小房子。

到了下午,他知道了自己还有一个三亿的黑卡。这简直比炒币来钱还快。

他握着那张黑卡,站在衣柜前,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他想笑,嘴角扯了一半,又落回去了。他想哭,眼泪挤了一下,没挤出来。

最后他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薄薄的、沉甸甸的卡片,像个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中的人,懵了,傻了,他真的要吓哭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