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双生子

林池就这样和白飞鸟在别墅里温存了三天,才依依不舍地出门去郑轩的办公室当助理。

那三天里,他们一起做饭,一起看音乐会,一起在花园里散步。白飞鸟会在清晨把早餐端到床边,会在午后的阳光里从背后抱住他,会在深夜的月光下亲吻他的额头。

林池觉得自己像是泡在温水里,每一个毛孔都是舒展的,每一寸皮肤都是暖的。

离开的时候,白飞鸟站在门口,没有说“早点回来”,没有说“路上小心”,只是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一个浅浅的弧度。

林池走出很远,回头还能看见他站在那里的身影。

他去报到的地方出乎他的意料。他本以为郑轩的办公室会在市中心某栋气派的大楼里,有落地窗,有红木家具,有穿着制服的保安和散发着香水味的前台。

结果车子拐进了一条偏僻的小路,两边是老旧的小区和低矮的商铺,路面上有补丁,坑坑洼洼的。最后停在一栋灰扑扑的六层楼房前面,外墙的涂料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水泥。

门口没有任何标志,只有一个褪了色的门牌号。

办公室在四楼,走廊很长,灯光昏暗,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木门。他被领到一间不大的屋子里,分配有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台电脑。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叶子倒是绿油油的,像是经常有人浇水。

他的工作很简单。整理文件,把散落的纸张按编号归档;接听电话,把对方的需求记录下来转给相应的人。

偶尔有同事过来拿资料,客气地点点头,不多说一句话。林池对这些行政上的事情没什么兴趣,做完手头的工作。

中午休息的时候他就打开笔记本电脑,看文献,为后面的申博做准备。

那些英文论文比文件有趣多了,新的研究思路,新的治疗方案,新的药物进展,每一篇都像一扇通往新世界的门。

他看得入迷,一边看一边做笔记,一行一行地写,密密麻麻的。

就这样忙着忙着,一天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电脑上,把桌面染成金色。

他合上电脑,站起来,和还没走的同事说了声再见,走出办公室。

这期间郑轩并没有出现。没有电话,没有消息,没有任何形式的联系。

林池有时候会想,郑轩把他调过来,是不是真的只是单纯地想帮他一把,给他一个离开医院的借口,给他一个喘息的机会。他在心里感谢他,但也没有多想。

办公室的同事都很好相处。不热情,也不冷淡;不好奇,也不冷漠。他们做自己的事,说自己的话,偶尔在茶水间碰见了,点点头,笑一下,各自端着杯子回座位。

君子之交淡如水。林池喜欢这种感觉,没有压力,没有窥探,没有人追着他问“热搜上说的是不是真的”。

他来到这个办公室工作的第五天,那个一直跟在郑轩身边的秘书出现了。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不怒自威。他站在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框,目光落在林池身上。

“林池,郑代表请你过去一趟。”

旁边的同事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但那几道目光里,分明带着一丝惊讶。他们在这里工作了很久,郑代表很少单独叫人过去。

林池站起来,跟着秘书穿过走廊,走到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前。秘书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声音。

“进来。”

然后秘书侧身让开,示意林池自己进去。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里面的陈设大出他的意料。

不是那种他想象中的、气派的、冷硬的、充满了权力感的办公室。这里像一个植物园。

窗台上,书架上,茶几上,甚至地上,到处都摆满了绿植。吊兰从高处垂下来,长长的枝条像绿色的瀑布。多肉挤在一个个小小的陶盆里,圆滚滚的,胖嘟嘟的,像一群挤在一起的婴儿。

君子兰端正地立在窗边,叶片肥厚油亮,像一把把绿色的扇子。芦荟、绿萝、文竹,还有许多他叫不出名字的植物,每一棵都十分绿意盎然,生机勃勃。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些叶片上,泛着微微的光,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潮湿气息,混着淡淡的茶香。

郑轩背对着他,穿着一件浅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匀称的小臂。

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喷壶,正对着一盆叫不出名字的植物洒水,动作很轻,很仔细,水滴落在叶片上,聚成一颗颗晶莹的珠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微微侧着头,像是在听那株植物的呼吸。

听到门响,他停下来,把喷壶放在窗台上,转过身。他的脸上带着笑,弯弯的,像两道月牙。那笑意从眼底漫上来,温和的,柔软的,像春天的风。

“来了?坐吧。”

他指了指沙发,语气和蔼可亲,像一个关心后辈的长辈,像一个很久不见的老朋友。

“最近还适应吗?”

林池不知道郑轩在想什么。他看不透这个人。有时候觉得他很真诚,像小时候一样,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

有时候又觉得他深不可测,那弯弯的笑眼底下,好像藏着什么,藏着一些他看不懂的、沉甸甸的东西。他不想猜,也懒得猜。

他是医生,不是心理医生,不是官场上的谋士。于是老老实实地回答,有什么说什么,不藏着,不掖着。

“这里挺好的,挺悠闲的。但我志不在此,以后也不会在行政方面干上多久。只当这是一个过渡期。”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很简单的事,没有铺垫,没有修饰,没有“领导您听我解释”之类的客套话。

他看着郑轩的眼睛,目光坦荡,像一潭清水,底下没有暗涌,没有泥沙。

郑轩愣住了。他本来已经做好了听一套官方回答的准备——“很好,感谢郑代表的关心,我一定会努力工作,不辜负您的期望”。

他在官场里待了那么多年,听惯了这种话,说惯了这种话。藏头露尾,说话只说三分,真正的意思永远藏在后半句的后半句里,藏在眼神里,藏在语气的轻重里,藏在那些看似废话的寒暄里。

从来没有人在他面前这样说话,就这样把心里话说出来了,这样直白,这样坦荡,这样不留余地。

郑轩看着林池,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不过搞技术的人是这样的。他在心里想。他们和行政系统里的人不一样,他们的世界是黑白分明的,手术成功就是成功,失败就是失败,论文通过就是通过,不通过就是不通过。

不需要揣摩上意,不需要察言观色,不需要把“是”说成“也许”,把“不是”说成“再考虑考虑”。他们就是这样的人,从前就是这样。

又或者说他只是在装傻,大智若愚一番?但郑轩又觉得,林池不是装傻,他是真傻。是真的一根筋,是真的不会转弯,是真的把心里想的直接说出来了,不管对面坐着的是谁,不管对方的身份是什么。

不过好像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是这样了呢。他还记得那时候他坐在林池的前桌,不是因为他的座位在那里,是因为他想坐在那里。

他转过去,面对面地看着正在写数学题的林池。林池头也不抬,笔也不停。他玩他的橡皮,玩他的铅笔,玩他的尺子,把桌上的东西挨个摸了一遍。他以为林池会生气,会骂他,会让他滚回自己的座位。

但那个少年只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句“我饿了,陪我去吃饭”。就是这样,从不藏着掖着。

那些实诚的话,郑轩一辈子也忘不掉。他收起那些飘远的思绪,目光落在林池身上。林池还是那副样子,和很多年前一样,坦荡的,直接的,不会拐弯的。

其实。那所特殊教育学校。其实并不是只有他的弟弟有多动症,他也有。他们家族遗传的注意力缺陷问题,在双胞胎身上表现得格外明显。

所以他和他弟弟都去了那所特殊学校。只不过因为他需要继承家里的资源,他的名字不能出现在那些精神症状不稳定的名单上——一个未来的继承人,如果有精神病史,那些老家伙们会怎么想呢?

而恰好他和弟弟长得实在是一模一样的,因为他们是同卵双胞胎,身高、体重、五官、声音,甚至连后脑勺的那颗痣都在同一个位置。

所以那时候,他和弟弟轮流去那所学校上学。今天他去,明天弟弟去;上午他去,下午弟弟去。

没有人发现过。老师和同学都以为只有一个郑枭,只是这个郑枭今天安静一点,明天活泼一点。没有人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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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林池。他不知道林池有没有怀疑过,他从来没有问过,林池也从来没有提过。

他们就这样一起度过了那些年,在操场外面吃烤肠,在围墙外面买芋泥小蛋糕,在教室里写作业写到天黑。

直到最后林池也没有发现。

他看着面前还是一副天真不知所谓的林池,心想,这些年我过得那么痛苦,你却好像一直活在羽翼之中,没有长大的样子。

我既想保护你,又想把你的羽翼撕碎,把你从那个温暖的壳里拖出来,让你看看这个世界有多冷,有多脏,有多让人失望。可是我又不忍心。我忍了那么多年,你为什么不能体谅我一下?你想让我怎么办呢?

还有郑枭那件事。郑枭是他的弟弟,那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从小一起长大的、他愿意用命去换的亲人。

郑枭喜欢林池。不是普通的朋友之间的喜欢,是那种很深很深的、藏在心里不敢说出来的、一藏就是很多年的喜欢。但是那些年郑枭从来没有对林池表白过,他怕被拒绝,怕失去这个朋友,怕连远远看着的机会都没有。

他只是默默地做了很多事,帮林池占座,帮林池打饭,帮林池在考试前整理笔记。后来他终于鼓起勇气,给林池发了微信。他不知道他写了多少遍草稿,删了多少次又重写,最后只发出了一句“在吗”。

林池回了,也忘了回的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后来有一天,郑枭对他表白了。

他不知道他表白的话,是在深夜里对着手机屏幕练习了多少遍才敢发出去的。隔着屏幕,林池看不见郑枭的脸,看不见他发抖的手指,看不见他因为紧张而泛红的眼眶。

最后的最后,林池拒绝了他。干净利落的,没有任何余地的。他不知道林池具体说了什么,只知道从那之后,郑枭变得不爱说话了,不爱出门了,不爱弹他最喜欢的吉他了。

那段时间郑枭每天都在看手机,看林池的朋友圈,看他们以前的聊天记录。后来林池把他删了,不知道是误删还是故意的,总之是删了。

郑枭发现之后,喝了酒,很多酒。他一个人去了江边,然后失足落水。等被人救上来的时候,已经在ICU里躺着了。医生说是溺水时间过长,大脑缺氧,损伤了神经系统。

从此郑枭就躺在那张床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眼睛闭着,嘴巴闭着,靠着营养液维持着那具越来越瘦弱的身体。

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的植物,慢慢地、不可逆转地枯萎下去。郑轩无数次在他床前坐着,看着他瘦弱的手指,看着他凹陷的脸颊,看着他青紫色的眼眶。

他握住他的手,那手凉得没有一丝温度,像握着一块冰。

他恨林池。他恨林池为什么要拒绝郑枭,就算郑枭不能继承家里的产业,也可以做个潇潇洒洒的人一辈子啊。

他有才华,会写诗,会弹吉他,会画很好看的画。他可以做任何他想做的事,可以环游世界,可以在洱海边开一间民宿,可以在大理的阳光下养花养草养猫。

他不需要成为什么大人物,他只需要活着,快乐地、自由地、不被任何人伤害地活着。郑枭那样的人,不应该被任何人伤害。尤其是他的好朋友林池。

而到了现在,林池还假装不认识他的样子,真让他觉得面目可憎。他甚至不知道坐在他面前的这个人,是郑轩,是那个小时候和他一起翻墙出去买东西吃的人。

他把一切都忘了,把那些年,那些人,那些事,全都忘了。郑轩有时候会想,也许林池从来就没有在乎过他们。

因为那时候特殊学校里的孩子,病症是不会对别人公示的。所以郑轩不知道林池到底是因为什么病才去到那所学校的。

他能看到的,只是林池对大多数事情都淡淡的,不太容易开心,也不太容易难过。他一度怀疑林池有情绪冷漠症——一种无法感受正常情绪波动的病症,对喜悦麻木,对悲伤迟钝。

不然的话,怎么会有人能这样轻松地忘记那些一起长大的日子?怎么会有人能在伤害了别人之后,连一句道歉都没有?

毕竟就连郑枭和他跟他玩得那么好,林池也能轻轻拂过一般,不留在心上。像风吹过水面,涟漪都没有几圈,就散了。

郑轩恨过林池,但因为小时候的感情,也迟迟无法对他下手。他试过去恨他,试过去报复他,试过去想他有多可恶多无情。

但只要林池站在他面前,用那双坦荡的、干净的、没有一丝阴霾的眼睛看着他,他就恨不起来了。他就变成了那个在教室里转来转去、玩别人橡皮的小男孩。就这样过了好几年。

直到最近林池的新闻上了热搜,那些照片,那些爆料,那些“拜金”“勾搭多名男子”的标题。郑轩一条一条地翻过去,忽然觉得很可笑。

原来只是因为林池喜欢有钱的人。他想起自己和弟弟的那些年,两个人轮流去上学,穿同样的衣服,说同样的话,把自己伪装成同一个人。他们没有表现得很有钱,从来没有。

他们的生活费被家里严格控制,穿的衣服是普通的牌子,用的手机是普通的型号,从来不在同学面前炫耀家世。也许这就是原因。

因为在他们身上看不到钱,看不到资源,看不到利用价值,所以林池从始至终就没有把他们放在心上过。

一个计划在他胸中慢慢成形。如果他真的是像新闻中所描述的那样——拜金,势利,谁有钱就跟谁——那么他理应承受自己的报复。

正是因为他,郑枭才在病床上躺了那么多年。自己在无数次事业上失意、辗转难眠的深夜,都会去医院,坐在郑枭的床边,执起他那瘦弱的手,看着他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却越来越苍白的脸。

那只手上的骨头一根一根地凸出来,皮肤薄得像纸,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他握着那只手,就像握着一根烧红的烙铁,烫的他从里到外都在疼,好像在嘲笑他的天真。那时候,他就会忍不住地恨起林池。

思绪回到眼前。林池还在说他以后的计划,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在念一份很认真的计划书。他说他想读博,想在A大读,已经联系了几位导师,正在准备材料。

他说他不想再待在医院了,至少目前不想,那些流言蜚语让他喘不过气来。他说他可能会转去做医学研究,或者去药企,或者去大学教书。他说他还年轻,还有很多可能。

郑轩听着,忽然觉得很讽刺。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他亲爱的弟弟已经无法继续学业了,连睁开眼睛都做不到。

而林池,这个造成一切的根源,还在兴致勃勃地规划着自己的未来。读博,做研究,去药企,去大学教书。多么美好的未来,多么光明的前程。

他朝林池笑了一下。那弯弯的狐狸眼上好像充满了千言万语——质问的,怨恨的,悲伤的,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祈求。

但是当他睁大眼睛时,那双眼睛里又仿佛如诉如泣,像是要流出泪来,又像是已经把泪流干了。他张了张嘴,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林池耳朵里。

“好呀,我完全支持你的决定。”他的声音温和得不像话,像在哄一个小孩。“有没有喜欢的导师?我可以找家里认识的人帮你写一下推荐信。我在A大还有些人脉,几个学院的院长都认识。”

林池连连摆手。“不用不用,真的不用。”他的语气很诚恳,甚至带着一点不好意思。“郑轩,你已经帮了我太多了。如果不是你,我现在还在医院里被那些流言蜚语折磨。真的,谢谢你。”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把心里的想法一点一点地掏出来。

“你帮我摆脱了当时那种困境,这件事也让我更坚定了自己的内心。我仍然热爱医学这个事业,但流言蜚语也实在让人难以接受。所以我放过了我自己,选择了另一条道路。如果以后有机会的话,我还会回来的。”

郑轩听了,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端起茶杯,低头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有点苦,从舌尖一直苦到心底。

他放下杯子,点了点头。表示尊重他的决定。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林池,看着窗外那棵不知道长了多少年的梧桐树。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有一片黄叶打着旋落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那一排绿植中间,像一封没有寄出去的信。他转回身,脸上又挂上了那个笑容。

不是刚才那种官方的、客套的笑,是一种带着一点犹豫、一点期待、一点小心翼翼的、像怕被拒绝的、少年人的笑。那笑容里,有怀念,有期盼,有一点点卑微的祈求。

“那你下班之后,能不能赏脸和我去小时候常去的街道上喝一碗绿豆冰?”

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像在问一个很重要的、他不想听到否定答案的问题。

林池不知道自己爱不爱喝绿豆冰。他甚至不记得小时候常去的那条街道在哪里,不记得那家店的招牌是什么颜色,不记得那些冰块是碎的还是整块的。

但郑轩帮助他,在他最难的时候拉了他一把。他记着这份善意,也记得那个在白玉兰树下问他“你会忘记我吗”的少年。

出于感谢,他点了点头。

“可以。”

郑轩笑了。那个笑容和刚才那些都不一样,不是官方的,不是客套的,不是滴水不漏的。是真正的、从心底涌出来的、像少年人一样的、毫无保留的笑。

他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眼尾浮起细细的笑纹,嘴角往上翘着,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那笑容里有光,有热,有那些年藏在心底没有说出口的千言万语。

“谢谢你,林池。”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句很重要的话,又像只是一声叹息。

他心想。

“这或许将是我最后一次对你露出如此真心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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