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一点也不可怕!

郑轩刚一进入那道门,就后悔了。

铁门在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砰”的一声,像棺材盖合拢的声音。走廊里没有灯,只有墙壁上几盏惨绿色的应急灯,光线从头顶照下来,把人的脸照得青面獠牙。

墙壁是灰色的,粗糙的,摸上去像砂纸,上面用红色的颜料写着“死”“怨”“还我命来”之类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在极度恐惧中用手蘸着血写上去的。

冷气从通风口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腐败的、像地下室放了很久的旧报纸的味道,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郑轩的脚步在进门后的第三秒就慢了下来。第五秒,他开始发抖。第七秒,他发现自己的腿已经软得快要站不住了。

他默默地、不动声色地、假装自己是在系鞋带地挪到了林池的后面。他伸出手,轻轻地,抓住了林池的衣角。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细细的,和他平时那种温和沉稳、滴水不漏的官腔判若两人。

“池哥,你真的是我池哥!我有点害怕,你能不能保护我啊?”

林池的额头上滑下几道黑线。这是何意味呀?说好的喜欢玩密室逃脱,兴致勃勃地拉他过来,抢着买单,抢着选主题,结果只是躲在我后面看我玩吗?

他转过头,看着缩在他身后的郑轩。郑轩的眼眶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唇在发抖,手指也在发抖,那个可怜巴巴的样子,像一只被遗弃在雨夜里的小狗。

他叹了一口气,认命地把衣角从郑轩手里扯出来,攥住他的手腕。

“跟着我走,别东张西望。”

郑轩拼命地点头,点得下巴都快磕到锁骨了。

他们穿过一道布满铁笼子的走廊。笼子里关着“人”——穿着破烂衣服、脸上涂着惨白颜料、戴着黑色美瞳的工作人员,从铁栏杆的缝隙里伸出手来,想要抓住他们的脚踝和衣摆。

那些人发出各种诡异的叫声,有的像婴儿哭,有的像猫叫春,有的像老牛喘气,还有的干脆就是毫无意义的、嘶哑的、震耳欲聋的嚎叫。

林池目不斜视地走过,脚步没有慢一分,也没有快一分。那些手伸过来,他轻轻一避就避开了。

但郑轩被抓住了。一只涂着红色颜料、指甲缝里塞满黑色污泥的手,精准地扣住了他的手腕。那只手的力气很大,五根手指像铁钳一样收紧,指甲陷进郑轩的皮肉里。

郑轩低头看了一眼那只“鬼手”,又抬头看了一眼“鬼”那张惨白的、七窍流血的脸,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绷直了,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琴弦。然后他跳了起来,不是往上跳,是往前跳,整个人弹射起步,差点没跳到林池的背上。

他像一只受惊的树袋熊,四肢并用,紧紧地攀着林池的手臂和肩膀,整个人挂在林池身上,脸埋在林池的颈窝里,死活不肯下来。林池被他勒得差点喘不过气来,脖子被搂得生疼。

他有点懵逼。这有什么可怕的?不就是一群活人穿着戏服在那里装鬼嚎叫吗?抓一下你又怎么了呢?那是人的手,有温度,有脉搏,五根手指,一个手掌,和你在会议上握过的那些手没有任何区别。

不过可能确实就是这样。可能自己见多识广了。他在心内科干了那么多年,大抢救都抢救过很多次了,心肺复苏做到手掌淤青,肾上腺素推到手指发麻。

他见过比这些化妆更可怕的脸——那些因为心衰而面部浮肿、嘴唇发紫、眼球突出的脸,那些因为缺氧而痛苦地张开嘴、舌头肿胀、口涎横流的脸。

他见过人最脆弱的样子,也见过人最丑陋的样子。还有的人没有被救回来,心电图变成一条直线的时候,那个画面和那种声音,比任何鬼片都让人头皮发麻。

但他也撑过来了。可能是因为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了吧。每天在生死之间穿梭的人,对死亡的恐惧阈值会比普通人高很多。他觉得这些人一点也不可怕,不过是肉块而已,会呼吸的肉块,会嚎叫的肉块。

不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好像确实是小时候自己还是有点怕鬼的。他记得很小的时候,看了一部港产鬼片,吓得连续一周不敢一个人上厕所。

然而学医之后,可能是因为太累了,累到连做噩梦的力气都没有。也可能是因为解剖过许多活体的东西——实验课上的青蛙、兔子、小白鼠,还有那些躺在解剖台上一动不动、皮肤被福尔马林泡得发硬、散发着刺鼻气味的大体老师。

所以并没有感觉到有什么可怕,只是感觉是肉块,会腐烂的肉块,拆开来看,里面无非是肌肉、骨骼、血管、神经。每个人都有,死了之后都一样。

他感觉郑轩抓着自己的手,指甲掐进了他的皮肉里,掐得他有点疼。他低头一看,自己的手臂上被掐出了几道深深的红印子。居然被吓到这种程度吗?

嗯,郑轩你到底在干嘛?你不是B市的代表吗?你不是在官场里摸爬滚打了好几年、见过无数大风大浪的人吗?你不是连萧梓清的叔叔那种老狐狸都能应付自如的人吗?怎么会被一个密室逃脱吓成这样?

郑轩心里倒有点叫苦不迭了。他确实怕鬼,从小就怕。小时候看了恐怖片,他不敢一个人睡,挤到弟弟床上,把被子蒙过头顶,闷出一身汗也不敢掀开。

长大以后好了很多,可以一个人看恐怖片,可以一个人走夜路,可以在深夜加班时独自走过空荡荡的走廊。但这种沉浸式的、逼真的、360度无死角的恐怖体验,他还是第一次。

他本来打算选这个主题,是想报复林池的,结果被吓得跳到林池怀里的反而是自己。这到底有什么用呢?别没把林池报复完,自己就先吓尿了。

如果老天爷要惩罚我,那就请来吧。他在心里默念。他深吸一口气,用力地、狠狠地、像一个即将走上战场的士兵一样,拍了拍自己的脸。

然后他鼓起勇气,从林池身后走出来,走到他身前,挺起胸膛,假装自己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大丈夫。他的步子迈得很大,每一步都踩得很用力,脚底板拍在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他走了三步。

一个戴着鬼脸面具的人从拐角处跳了出来。那个面具很丑,青面獠牙,额头上还长着两只弯弯的角,像牛魔王。他把脸凑到郑轩面前,张开嘴,露出一口被涂成黑色的牙齿,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吼叫。

郑轩的脚一软,整个人像一堵被拆了承重墙的老房子,直直地、毫无缓冲地往前倒了下去。他没有倒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因为他倒进了林池的怀里。

林池接住了他,一只手托着他的背,一只手扶着肩,稳稳地接住了。那鬼怪倒是不知他如此不经吓,站在原地愣了一下,歪着头看了看自己那张面具,又看了看已经闭上眼睛、嘴唇发白的郑轩,默默地、带着一丝歉疚地退了回去。

郑轩在林池怀里靠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他睁开眼睛,天花板上的绿色应急灯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脸色照得像一张纸。他慢慢站直,整理了一下被揉皱的衣领,假装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们经过一个画满了红色血手印的墙壁。那些手印密密麻麻的,大大小小的,有的五指张开,有的五指并拢,有的只有四个指头。

墙面上还有一些抓痕,像是有人用指甲在上面拼命地抠过,留下了一道一道深深浅浅的沟壑。

郑轩默默吐出一口气,这关倒是没那么可怕了,不过是墙上的画而已。于是他又扬起了那一个假假的笑容,对林池说道,声音发飘,尾音发颤。

“呵呵,刚才都是意外。我真的不怕,都是意外。”

话音刚落,一阵悠扬的歌声从走廊深处传了过来。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凄美的,幽怨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又像从地底下升上来的。她唱的是不知道什么年代的曲子,只依稀听得清几句歌词。

“我的情郎,你在哪?你为什么不回家?你的头,你的脚,你的身体,都是属于我。”

郑轩掐掐自己的手心,指甲陷进肉里,用那一点疼痛稳住自己。他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像在会上拍板定调的语气对林池说道。

“别怕,这关我来带你飞。”他鼓足勇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一束白光从屏幕后面射出来,照亮了前方的路。走廊的尽头是一个房间,没有门,只有门洞。

白光照进去,房间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没有鬼,没有道具,没有机关。他心中放下了大石,看来这关确实只是放一首歌吓唬人而已。

他们走进房间。天花板很低,伸手就能够到。灯光在白色的墙上投下一个巨大的、晃来晃去的影子。郑轩正想回头对林池说“你看,我说了不怕吧”,一滴凉凉的东西落在了他脸上。

“啪嗒。”他伸手一摸,低头一看,手指上是红色的,黏黏的,带着一股铁锈味。他的身体僵住了,像被人点了穴。他的脖子像生了锈的齿轮,一格一格地、缓慢地、艰难地往上转。

林池指了指上面。

“没什么呀,你看上面,应该只是一个道具而已。”

他的语气很轻松,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郑轩其实有点不敢看的。他不想看,他不想知道那滴血是从哪里来的,不想知道天花板上有什么,不想知道那个连林池都说“只是一个道具”的东西长什么样。

但林池如此放松的样子,让他觉得也许真的没什么,也许就是一个假人,一个做得有点逼真的假人,一个被吊在天花板上的、会滴红色的颜料的假人而已。他忍不住也往上一看。

一个男人,四肢被固定在床板上,床板又被固定在天花板上。他的身体是赤裸的,胸口有一道又长又深的刀口,从锁骨一直开到肚脐,里面是红色的肌肉和白色的筋膜。

他的头以一个人体不应该存在的角度扭曲着,脸上戴着一个惨白的、没有表情的面具,面具的眼洞里是一双同样惨白的、没有瞳孔的眼睛。那双眼睛正看着他们,直直地看着他们。

他的一只断手掉了下来,“砰”的一声,正好砸在郑轩的头上。断手的触感很真实,冰凉的,沉甸甸的,五个手指垂下来,微微地晃着,指甲刮过郑轩的额头。

郑轩站住了。他没有尖叫,没有跳起来,没有扑进林池怀里。他站在那里,一只手还举着手机,手电筒的光照着天花板上的那具“尸体”。他的手在抖,手机在抖,光也在抖。

他想,哈哈哈,也没什么可怕的嘛,只不过是一个做得比较逼真的假人而已。现在道具技术这么发达,什么样的假人做不出来?会流血的假人,会掉手的假人,会用眼睛看着你的假人。

他举了三十秒,才说服自己。他放下举着断手的那只手,把断手轻轻地放在了旁边的桌子上,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准备对林池说“我们走吧”。

然后他一转过身,就看到了一个披散着头发的红衣女鬼。那件衣服不是道具,是真的,红色的连衣裙,款式很旧,像是很多年前的东西。

那头发也不是假发,是真的,黑色的,很长,很长,长到垂到腰际。女鬼低着头,头发遮住了整张脸。她伸出两只手,五根手指像爪子一样张开,指甲又长又尖,涂着鲜红色的指甲油。她掐住了郑轩的脖子,十根手指合拢,指腹抵着他的喉结。

“啊啊啊啊啊啊啊!”

郑轩的惨叫穿透了整座恐怖屋。那道声浪从走廊这头传到走廊那头,撞到墙壁上弹回来,弹回来又传过去,反反复复,像一道永不消逝的电波在空气中回荡。

它传到了第一个房间,戴鬼脸面具的人听见了,摇了摇头,默默地把面具摘了下来。传到了第二个房间,笼子里的“鬼”听见了,把手缩了回去。传到了第三个房间,音响里那个唱歌的女声都停了,好像在等他叫完。

声音之大,分贝之高,让林池的耳膜感觉都要破了,嗡嗡地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在耳边飞。

然后,那女鬼的身形忽然晃了一下,掐住郑轩脖子的手也松开了。她整个人像被人从后面推了一下,往前一倾,然后直直地、毫无预兆地倒了下去。不是装的,是真的倒了。

郑轩也倒了,两个人一前一后,一个倒在左边,一个倒在右边,中间隔了半米的距离,双双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林池和那女鬼对视了一眼。林池蹲下来,戳了戳郑轩的脸,没反应。又戳了戳,还是没反应。女鬼也蹲下来,戳了戳郑轩的另一边脸,也没反应。两个人同时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吐得很长很同步,像是排练过的。

“这一只也太不经吓了吧。”女鬼把头发撩起来,露出下面的脸。林池愣了一下,那张脸他见过。瘦瘦的,白白的,眼睛很大,眼眶底下有点青,看起来像很久没有睡过好觉。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