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被爱

不过很快,林池就没有空想那么多了。因为今天的急诊抢救室,特别特别特别忙。

他刚换好白大褂,脚还没踏进抢救室的大门,护士长就从里面探出头来,脸色发白。

“林医生,来了个喝农药的!十六岁,女孩,家属还在路上,说不清喝了什么!”

林池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去。抢救床上躺着一个瘦小的女孩,脸色苍白,嘴唇发紫,嘴角还有白色的泡沫痕迹。

她的眼睛半睁半闭,瞳孔缩得很小,意识已经模糊了。

床边站着她的同学,两个小姑娘,吓得浑身发抖,眼泪糊了一脸。

“喝了什么?”林池一边检查瞳孔一边问,心里想着有点像有机磷农药中毒。

“不、不知道……她在厕所里喝的,我们看见的时候瓶子已经空了……”一个女孩哭着说,“好像是家里杀虫的那种……”

林池心里一沉。“给家属打电话,让他们拍农药瓶子的照片发过来!快!”

护士已经麻利地接上了心电监护,抽好了血。林池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字,心率快得吓人,血压还在往下掉。

他转身对护士说:“先催吐。然后联系血透室,准备血浆灌流。”

那边还没处理完,抢救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平车上推进来一个老年男人,脸色灰白,嘴唇发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他的双腿肿得发亮,手指摁下去就是一个深深的坑,半天弹不回来。

规培生小张已经接上了动态心电图,一看——急性左心衰,典型的肺水肿图形。

然后很快变成了一条直线。

林池看了一眼,转头对护士喊:“推肾上腺素!准备按压!准备机械按压装置!”

然后他看了一眼那个还在喘的老人,又看了看正在催吐的女孩,脑子里飞速转着。

“小张,”他指着那个肥胖的男病人,“那个酮症酸中毒的,联系内分泌科,马上转过去。快!”

规培生小张应了一声,抓起电话就跑。

林池则和其他护士一起围到心衰病人的床边。老人的嘴唇已经从发绀变成了青紫,呼吸越来越急促,喉头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像水烧开了。

“推肾上腺素,继续按!没力气就换下一个人!”林池的声音在抢救室里回荡。

一个小时。整整一个小时。胸外按压,药物推注。

林池的手没有停过,脑子没有停过,连呼吸都是紧的。

护士们在他身边穿梭,递药,记录,喊数值。抢救室里的气氛绷得像一根弦,随时会断。

终于,老人的嘴唇从青紫变回了暗红,呼吸平稳下来,监护仪上的数字慢慢回到了安全的范围。

林池直起腰,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把老人交给护士继续观察,转身去看那个喝农药的女孩。

家属已经赶到了,农药瓶子的照片也发了过来——是低毒性的有机磷农药。

林池松了口气,调整了解毒剂的方案,联系血透室安排了血浆灌流。女孩的生命体征慢慢稳定下来,瞳孔也恢复了正常大小。

林池又检查了一遍酮症酸中毒那个病人的转科记录,确认内分泌科已经接收,才终于走到角落的椅子上坐下来。

系统这时候才敢出声:“宿主,这里真的好忙呀,我都不敢跟你说话了。”

林池灌了一大口水,在心里默默地说:

“急诊的日常是这样的。幸好我只是抽调过来干一阵子,不然真的累晕了。急诊的同仁们是伟大的。”他顿了顿。

“我时常看到他们急诊男医生的秃头,在半夜的时候亮得不行。看着真的觉得英年早秃啊。”

系统在他脑子里发出了一声同情的叹息。

林池只歇了十分钟,新的病人又来了。

好在都是些相对稳定的,做做检查,开开药,不需要抢救。

他一个一个地看,一个一个地处理,等最后一个病人的病历写完,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六点四十。他换了衣服,走出医院大门。

夜风迎面吹来,凉凉的,带着一点路边烧烤摊的香气。

他突然想起了白飞鸟,还有和白飞鸟长得有点像的他。他现在在干什么呢?

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肺里终于灌进了新鲜的空气。

他掏出手机,想给李栩打个电话——早上说好了下午来接他的。

手机屏幕亮起来,没有未接来电,没有微信消息。他正犹豫要不要拨过去,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在他面前。

车窗降下来,是李栩的秘书。他下了车,恭敬地拉开后座车门。“林先生,李总让我来接您。请您等下换一下服装,然后送到新新电影院去。”

林池站在门口,看着那扇打开的车门。后座上放着一个精致的纸袋,里面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

他的手指攥紧了手机,指节发白。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在心里冷笑了一声。他就知道,李栩是个爱财如命的东西。幸好,他对他从来没有过半点指望。

原主的一片真心简直是喂了狗。

系统在他脑子里默默地吐槽:“这李栩,本来就在原著里把林池送给富商玩。现在看来,林池还是躲不过啊。只是好像富商这次变成了这个画家。”

林池没有说话。他弯下腰,坐进车里。车门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夜风,隔绝了烧烤的香气,隔绝了外面那个自由的世界。

纸袋放在旁边的座位上,他看了一眼,没有去碰。车子发动了,平稳地驶入车流。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霓虹灯在车窗上拖出一道一道彩色的光痕,像眼泪的痕迹。

他想起早上李栩给他做的那碗粥,想起他眼睛里那些血丝,想起他问“脸还疼吗”时那种柔软的、温热的声音。

他以为那些是真的。他以为至少那些是真的。

李栩就是用这样假装深情的样子,骗过了原主吧。

他闭上眼睛。

车子在红绿灯前停下来。窗外有一个妈妈牵着小孩过马路,小孩手里拿着一根棉花糖,白色的,蓬松的,比他的脸还大。他仰着头,笑得眼睛弯弯的。

妈妈低头看着他,也在笑。林池看着他们走过斑马线,消失在人群里。他收回视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时间拨回到今天早上。

李栩阴沉着一张脸走进公司。他穿过一楼大堂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笑着跟他问好,他像没看见一样走了过去。

电梯门关上,他站在空荡荡的电梯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西装笔挺,领带端正,头发一丝不苟。只有眼睛里的血丝,暴露了他昨晚没睡好。

他走进办公室,坐在那张宽大的总裁办公椅上。电脑屏幕亮起来,他点开那单生意的报表,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数字不会骗人。亏了很多。

他攥紧鼠标,指节发白。该死的林白。那个小年轻,出手居然如此狠辣。

他准备了小半年的生意,就这样被他搞砸了。不过那林白也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从他手里也没得到什么好处。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秘书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李总,楼下有一位姓千的年轻人,想上来和您谈一单生意。”

他睁开眼睛。姓千。千幸鹤。他想起昨晚那条微信——“李老板,想好了吗?我们的合作。”他本来想把他打发掉的。

林池昨晚那副样子,让他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他不想再把林池推出去。

他正要开口说“不见”,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家里。

他接起来。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尖锐的,刺耳的,像指甲划过玻璃。

“李栩,你那个生意是怎么回事?亏了那么多钱?你爸都快气死了!你到底有没有脑子?这么大一笔生意,你就这么搞砸了?

你知不知道外面多少人盯着你的位置?你做成这样,还怎么当李家的继承人?外面那几个私生子还盯着你的位子呢!”

他听着,没有说话。母亲的声音还在继续,越来越响,越来越难听。

他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等他挂了电话,秘书还在线上等着。“李总?”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很干。“让他上来。”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对不起,林池。他在心里说。就这一次。

我会和千幸鹤谈好条件,让他不要碰你,只是……只是单纯的看一下电影。

我让利多一点,他会答应的。他这样想着,心里好像好受了一点。

他睁开眼睛,看着桌上那盆绿萝。叶子蔫蔫的,好久没浇水了。

他想起昨晚林池捧着他的脸,亲他的额头,亲他的鼻子,亲他的嘴唇。想起他哄他的样子,轻声说“没事了”“我在呢”。

他嘴角弯了一下。反正最后林池也会原谅自己的吧。

就算他失去了记忆,那些爱自己的本能,应该还是不会消失的。

昨天晚上自己打了他一巴掌,他看到自己伤心的样子,马上就过来安慰了。

看来从心底还是爱的。想到这里,他不禁感到甜丝丝的。

他李栩,终究也是被一个人爱着的。

门被敲了三下。秘书的声音传进来:“李总,千先生到了。”

他坐直身体,整了整领带。“进来。”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

他抬起头,脸上已经挂好了那个熟悉的、倨傲的、滴水不漏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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