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好哦

林池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挤了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他的眼皮上,暖洋洋的。他动了动手指,能动。

动了动脚趾,也能动。四肢没有被绑着,身上盖着被子,衣服也穿好了——白衬衫,包臀裤,小腿袜,都整整齐齐地穿在身上,连扣子都系得规规矩矩。

他躺在床上,像一个被仔细打包好的包裹。

他慢慢地坐起来。那股不适的感觉还残留着,橡胶的味道,消毒水的味道,还有那种恶心的、窒息的感觉。

他干呕了一下,什么都没有吐出来。他揉了揉喉咙,咽了口唾沫,火辣辣的疼。

昨晚李栩还是适可而止了。可能是要为萧梓清守身如玉吧。

他并没有做到人机分离。

林池松了一口气,正好他也不想,他又不是原主,但是他又觉得有点荒谬——他被被当成一件物品来检查。

只是他心里又有一种淡淡的可惜的感觉。

应该是原主的心理在作祟。

他想被李栩呵护在手心里,也想被李栩毫不留情地撕碎。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奇怪的念头甩出去。

而且,李栩他怎么又突然发癫了?

他敲了敲系统。“系统。”

没有回应。又敲了敲。“系统?”

系统才慢悠悠地爬出来,好像也才刚刚睡醒。它甚至在林池的脑子里打了一个哈欠,声音懒洋洋的,带着起床气。

“宿主……由于昨晚你们玩得太晚……我已经睡了一觉了……”它又打了个哈欠,超级超级长,超级超级大的那种,像是要把整个脑子都撑开。

林池等它打完,问:“李栩到底怎么了?”

系统揉了揉不存在的眼睛,翻了翻不存在的记录。

“嗯……好像李栩昨天已经和千幸鹤签了合约,这笔生意将使他赚上很大一笔钱。可能是因为觉得把自己的情人送给别人玩有点损失男子威风吧。”

林池挠挠头。

“可是他不是一直都嫌弃我是个二手货吗?”

系统默默地说:“嫌弃是一回事,把自己的所有物送给别人玩是另一回事吧?”

林池表示搞不懂。这些有钱人的脑回路,一个比一个清奇。李栩是这样,萧梓清是这样,千幸鹤也是这样。他懒得想了。

系统忽然惊呼了一声,声音拔高了好几度。

“哇!宿主!不知道为什么,鉴定宿主获得了李栩的厌恶,居然加了三个剧情点!”

它顿了顿,又叮咚了一声,“叮咚!您已触发萧梓清的报复,此次剧情活动点加三!请您立刻前往医院!”

林池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起来。三个,又一个,加起来进度又往前窜了一截。

距离百分百的完成度,又进了一大步。他懒得去想李栩到底发生了什么,毕竟这应该是死去的原主应该关心的事。

但问题是,现在原主已经死了,所以和他根本没什么关系。

他从床上爬起来,走进卫生间,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嘴角的伤口已经结痂了,喉咙还隐隐作痛,眼眶底下有一点青黑,但精神还好。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然后拿起手机,打开微博。

今天的日常任务。

给李栩当舔狗——一条。给萧梓清当黑子——一条。他复制了系统给的小抄,改了几个字,发了出去。然后他放下手机,换衣服。今天是在急诊科的最后一天了,干完今天,他就回心内科。他穿好白大褂,走出门。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裤子里面,贴着皮肤的地方,有什么东西硌着他。

他伸手一摸,从裤腰里掏出几张纸——美钞。折叠着的,整整齐齐的,塞在他的裤子里。

他数了数,五张,一百美元一张。他翻过来看了看,上面甚至还有余温,像是刚被人塞进去不久。

林池拿着那几张美钞,站在玄关,无语了。这是报复吧?这一定是报复吧!李栩这是把他当什么了?他用完还要给钱?

他攥着那几张美钞,指节发白。

他想把它们撕了,又觉得撕了可惜——五百美元,换成人民币三千多块,能吃好多顿烧烤和外卖。

他深吸一口气,把钱叠好,塞进钱包里。算了,就当是精神损失费。

系统在他脑子里啧啧称奇。

“宿主,按照原著,李栩是不会这样对林池的。他甚至不会碰他一根汗毛。现在一而再再而三地……好像一副想要狠狠地把他干死的样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它自言自语,“必须把这些情况汇报给主系统。”

林池没理它,推开门,走了出去。

急诊科。最后一天。

林池坐在诊室里,看着墙上的钟。上午九点,十点,十一点。病人稀稀拉拉的,来一个看一个,来两个看一双。

他看了几个感冒发烧的,开了药,嘱咐多喝水多休息。

又看了一个崴脚的,开了拍片的单子,让去骨科。都是小毛病,不费什么力气。他靠在椅背上,喝了口水,心想最后一天倒是挺轻松的。

系统在他脑子里也是这么想的。“宿主,今天好轻松啊,看来可以按时下班了。”

话音刚落,诊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男人走进来,四十来岁,穿着灰色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一进来就嚷嚷。“医生,我头痛!胸也痛!你给我好好看看!”

林池让他坐下,问病史。他说头痛了三天,胸痛了两天,一阵一阵的,说不清什么情况下会加重,也说不清什么情况下会缓解。

林池给他量了血压,偏高;听了心肺,没有异常杂音;做了心电图,正常的;抽了血,心肌酶不高,D-二聚体也不高。林池看着那些报告,又看了看那个男人。

他的脸色很正常,呼吸很平稳,说话中气十足,一点也不像有病的样子。

“先生,您的检查结果都没有问题。建议您先回家观察,如果症状加重再来复查。”

那个男人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你什么意思?我做了这么多检查,抽了血,做了心电图,花了好几百块钱,你就跟我说没问题?”

林池耐着性子解释。

“检查结果正常是好事,说明没有大问题。有些头痛胸痛可能是神经性的,休息一下就会好——”

“你就是在坑我的钱!”那个男人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得往后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几下,然后把手机举到耳边。

“喂?我要投诉!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有个医生坑钱!我做了好几百块钱的检查,他跟我说没问题,让我回家!这不是坑钱是什么?”

他的声音很大,整个急诊走廊都能听见。候诊的病人纷纷探头往里看,护士站的护士们也停下了手里的活,往这边张望。

林池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个男人对着电话大声投诉,看着他的唾沫星子飞出来,落在桌上,落在他刚写好的病历上。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但那个男人根本不看他,说完“你们等着”就挂了电话,转身大步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重重地关上,震得墙上的宣传画晃了一下。

诊室里安静下来。林池坐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规培生小张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病历,嘴巴张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护士长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探头看了看,然后走进来,拍拍林池的肩。“林医生,别往心里去,这种人我们见多了。”

林池点点头。“没事。”

他低下头,把桌上被唾沫星子溅到的病历收起来,重新打印了一份。

手很稳,一个字都没写错。但他心里知道,这个投诉,会留在他的档案里。不管有没有道理,不管是不是病人的问题,投诉就是投诉。

年终考核会扣分,评优会受影响,晋升会多一道坎。他深吸一口气,把这些念头压下去,继续看病。

下一个病人走进来,一个老太太,带着孙子。

她看了林池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犹疑,像在辨认这个人是不是刚才被投诉的那个。

林池笑了笑,问:“您哪里不舒服?”老太太坐下了,犹疑的眼神散了。她开始说自己的病情,林池听着,问着,开着药。一切如常。

诊室外面,护士站里,几个护士凑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一个年轻的护士拿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字。

“你们知道吗?急诊抽调来的那个林医生,今天被病人投诉了。那个病人在走廊里大喊大叫,好多人看见了。”

群里很快有了回复。

“林池?就是心内科那个林池?”

“对,就是他。”

“我好像听说过他,真的挺拜金的。被病人投诉也是他活该,好吧。”

“对啊对啊。上次我朋友丽丽约他吃饭,他还找借口溜走了。可怜丽丽还买了新的包。”

“唉,你们说他进这个医院不会是卖屁股进来的吧?”

“可能是哦。上次我看到他和院长的公子在那里说话,有点不清不楚呢。”

“啧啧啧。”

“人不可貌相啊。”

“长了一张小帅的脸,背地里不知道什么样呢。”

消息一条一条地往上翻,像水面上不断冒出的气泡。

那护士看着那些消息,嘴角弯了一下,把手机收进口袋,若无其事地继续干活。

林池不知道这些。

他看完了最后一个病人,脱下白大褂,挂在衣架上。他和规培生小张说了再见,和护士长说了辛苦,和走廊里的保洁阿姨点了头。

然后他走出急诊科的大门。夕阳西斜,把整条街都染成橘红色。

他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最后一天,结束了。

他往停车场走。走到拐角的时候,余光瞥见两个人影,在巷子深处,鬼鬼祟祟的。

他停下脚步,侧头看了一眼。一个是他认识的人——今天投诉他的那个病人。另一个,穿着一件浅色的风衣,身形清瘦,背对着他。

那个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病人。病人接过信封,捏了捏厚度,然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那个人也转过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夕阳照在他的脸上,照在那张清冷的、疏离的、像水墨画一样的脸上。

萧梓清。

林池站在巷口,看着他走远。风衣的下摆在风里轻轻晃着,他走路的姿态很好看,像一只白鹤。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面包店,在孤儿院,萧梓清穿着白西装,摸着白猫的头,笑着和孩子们说话。想起那个蛋糕,那行歪歪扭扭的字,那句“林吃吃小朋友生日快乐”。想起他在喷泉广场上弹琴唱歌,月光落在他身上,像给他镀了一层银。

想起他同手同脚走出广场的样子,耳朵红红的,像煮熟的虾。然后他想起今天那个投诉,那个病人在走廊里大喊大叫,唾沫星子飞得到处都是。想起自己坐在诊室里,听着那些话,一个字都反驳不了。

他收回视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系统在他脑子里发出滴滴的声音。“剧情点加一。”

林池没说话。

系统又说:“老大,你不要生气了。就当是上次萧梓清给你过生日的抵扣吧。”

林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一口气。

“幸好你已经提前给我预告了,不然当众被病人这样奚落,我真的是下不来台的。”他顿了顿,“不过抵扣什么的……过生日和投诉,能抵扣吗?”

系统没回答。它也不知道。

林池站在巷口,无言地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拿出手机,打开外卖软件,想看看附近有什么吃的。他今天不想做饭,也不想吃食堂,他想吃点好的,安抚一下自己被投诉了一天的脆弱心灵。

他翻了几页,没有找到想吃的。又翻了几页,还是没找到。他把手机收起来,决定去小吃街走走。

手机震了一下。微信。他点开。

很久没有给他发过消息的人,头像是一张烧烤摊的照片,炭火烧得正旺,肉串在上面滋滋响。

白飞鸟。

“林池哥,我今天烧烤摊开摊,你要来吃吗?免费请你吃哦。”

林池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今天皱了一天眉毛的他,不知道为什么,川字纹都解开了。

他甚至自己都没有发觉,他的嘴角已经微微上扬了。他想起那个站在炭火后面、穿着灰色卫衣、低着头翻串的少年。

想起他递过来的那对免费烤翅,想起他别开眼说“送的”时那个小动作。想起他说“十八岁”,说“没读大学”,说“在夜色陪酒”的样子。

他很矜持地回了两个字。

“好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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