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萧梓清

临睡前,林池想起一件事。

钱。

他躺床上刷了一会儿手机,忽然坐起来,打开银行APP。

原主的经济状况,他还没仔细看过。

这几天忙着适应新环境、新工作,又是夜班又是抢救,一直没顾上。现在闲下来了,得看看自己到底有多少家底。

登录,加载,余额显示。

林池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钟。

个、十、百、千——

八千六百四十二块三毛。

林池眨眨眼睛,又看了一遍。

还是八千六百四十二块三毛。

他沉默了一会儿。

原主林池,书里写的是心内科医生,工作六七年了。

三甲医院的心内科,就算刚入职的时候工资低,干到第七年,月收入怎么也得上万了吧?就算花销大,也不至于只剩下几千块钱。

没买车。

没买房。

租的房子他看过,简陋得很,家具都是旧的,电器是最便宜的牌子。

房租他问过房东,一个月一千,在这座城市算是便宜的。

那钱呢?

林池心里咯噔一下。

他想起以前在急诊见过的那些病人。

有的年轻人,看着挺正常的,一查征信,欠了几十万网贷。赌的,刷的,借的,各种平台各种套路,拆东墙补西墙,最后墙塌了,人被埋在里面。

原主不会也是吧?

林池坐不住了。他退出银行APP,打开征信查询。

输入信息,验证,等待。

十几秒后,结果出来了。

他一条一条往下看。

没有逾期。

没有网贷。

没有信用卡欠款。

最近的贷款记录,是八年前的大学学贷,早就还清了。

林池松了口气。

还好,不是赌狗。

他继续往下翻,翻到银行流水。

然后他看见了那些支出。

某某奢侈品官网,消费三千二。

某某奢侈品官网,消费四千八。

某某奢侈品官网,消费两千九。

某某商场专柜,消费五千六。

林池一条一条往下看,越看越沉默。

纪梵希的绿宝石袖扣。

LV的眼镜。

爱马仕的皮带。

古驰的围巾。

还有那些他叫不上名字的品牌,那些他看不懂的法文意大利文,那些四位数五位数的数字。

原主买的。

全是原主买的。

林池翻了翻记录,发现这些消费主要集中在过去两年。

每个月都有,多的时候一个月两三笔,少的时候一个月一笔。加起来,怎么也得有十几万。

他把手机放下,抬头看了看这个房间。

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连幅画都没有,窗台上连盆花都没有。

衣服就那么几件,挂在衣柜里,空荡荡的。还有几件女装,花朵一样艳丽的。应该是以前谈的女朋友留下的。

鞋子就那么两双,摆在门口,一双运动鞋一双皮鞋,都旧了。

家徒四壁。

这个词跳进林池脑子里。

他想起原主的人设——拜金,想攀高枝,追李栩追到工作都没了。

那些奢侈品,是送给李栩的?

还是为了追李栩,给自己置办的行头?

林池不知道。

他也不太想知道。

他把手机放回床头柜,躺下来,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原主现在不知道投胎到哪里去了。他的过往,他的心思,他的那些爱恨情仇,除了自己,恐怕也没有人知道了吧。

林池想,那些东西,就让它埋着吧。

他不关心原主追过谁,不关心原主买过什么,不关心原主把钱花在了哪里。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他不是原主,他也不想成为原主。

他只想当他自己。

一个普通的医生,上上班,吃吃饭,睡睡觉。偶尔跑跑步,偶尔吃吃烧烤,偶尔买点车厘子。

平静地活着。

林池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没过多久,就睡着了。

同一片夜空下,另一个地方,灯火通明。

“夜色”酒吧。

VIP包厢在二楼,装修得金碧辉煌,真皮沙发,水晶吊灯,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酒柜里摆满了洋酒,一瓶比一瓶贵,一瓶比一瓶年份久。

李栩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

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子里晃了晃,冰块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看了一眼手机。

没有消息。

他又看了一眼。

还是没有。

那个平时对他摇尾乞怜的拜金医生,今天居然没来。

他发了那条短信——“今晚夜色见,不来的话,你知道后果。”

按照那个林池的尿性,收到这种短信,应该屁颠屁颠地跑来才对。就算来不了,也应该回个消息,解释一下,求他别生气。

结果呢?

什么都没。

李栩把手机扔在沙发上,仰头喝了一口酒。

他当然不会主动发消息去问。

那样显得他多急切似的。

他李栩什么人?李氏集团的少东家,身家过亿,追他的人能从这儿排到城东。一个拜金的小医生,也配让他主动?

不来了就不来了。

他还不稀罕呢。

李栩又喝了一口酒,打开手机,点进一个微博。

ID:萧梓清Piano。

头像是黑白照片,一架三角钢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琴键上。

最新一条微博,是昨天发的。九张图,全是欧洲街景。古老的建筑,鹅卵石小路,露天咖啡馆,塞纳河畔的日落。配文:练琴间隙出来走走,巴黎的春天真美。

李栩一张一张往下翻,翻得很慢。

萧梓清。

他的白月光。

三年前出国的,去维也纳学钢琴,后来又去了巴黎,去了米兰,去了那些他只在电视上看过的地方。微博隔三差五更新,全是音乐厅、钢琴、欧洲街景,还有偶尔露出的侧脸。

那张脸,李栩看了三年,还是看不够。

清瘦,白皙,眉眼淡淡的,像水墨画里的人。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让人心里软成一片。也帅气得无与伦比。

和那个林池比起来——

李栩想起林池那张脸,忽然有点倒胃口。

那个林池,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天天往他跟前凑。送早餐,送咖啡,送那些不知道从哪儿买来的小礼物。有一回还送了他一对袖扣,纪梵希的,绿宝石的,闪闪发光。

他收了。

为什么不收?

免费的,不要白不要。

但他从来没戴过。

那种东西,配不上他。

林池那个人,更是配不上他。

萧梓清是皓月,是清辉,是高悬在天上、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存在。

林池是什么?萤火而已。微弱,黯淡,一闪一闪的,也就配在黑暗里趴着,给路过的人看个热闹。

李栩把手机放下,又喝了一口酒。

他想起以前逗林池的时候。

有一次,他故意说自己喜欢某个牌子的眼镜。第二天,林池就戴着一副新的LV眼镜来上班,说是“刚买的,好看吗?”李栩看了他一眼,说还行。林池就笑,笑得眼睛都弯了,好像得了什么天大的赏赐似的。

还有一次,他说自己缺一条皮带。过了几天,林池就送了一条爱马仕的,包装得整整齐齐,递过来的时候手都有点抖。

李栩收了。

他还是那个态度,不冷不热,不远不近。偶尔给个好脸,偶尔理都不理。林池就像狗一样,给点甜头就摇尾巴,不给就眼巴巴地看着。

挺有意思的。

李栩当时想,这人真是个傻子。

现在呢?

傻子不来了。

李栩把杯子里最后一口酒喝完,站起来,走到窗边。

城市的夜景铺在眼前,万家灯火,车流如织。霓虹灯闪烁,把夜空染成五颜六色。

他忽然有点烦躁。

不是因为林池不来。

是因为他居然会想到林池。

那个人,也配让他想?

李栩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沙发,拿起手机。

他又打开萧梓清的微博,看了几眼。

那些照片,那些文字,那些遥远的欧洲街景,把他心里的烦躁压下去了一点。

快了。

他对自己说。

再等等。

等萧梓清学成归国,等他回来,等他站到那个最高的舞台上——

到时候,他李栩要站在台下,看着他的白月光发光发亮。

至于林池那种人——

李栩嗤笑了一声。

谁还记得他。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拿起外套,走出包厢。

走廊里灯光昏暗,有服务员经过,低头问好。他理都没理,径直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那个林池,今天为什么没来?

是没收到消息?

还是收到了故意不来?

他想了想,又觉得无所谓。

不来就不来呗。

他李栩还不至于为了一个拜金男费神。

他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外面的风有点凉,吹在脸上,让人清醒了一些。

他往停车场走,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夜色”的招牌,霓虹灯闪烁,亮得晃眼。

“林池。”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车里,他发动引擎,打开音响。

古典乐从喇叭里流淌出来,是萧梓清弹过的曲子。

他靠在椅背上,听了一会儿。

然后他想起林池那张脸,想起那些送的礼物,想起那些眼巴巴看着他的眼神。

忽然觉得有点可惜。

不是可惜那个人。

是可惜那些东西。

那些袖扣,眼镜,皮带,围巾,可都是好东西。

以后没人送了。

李栩踩下油门,车子驶入夜色。

他心想,算了。

反正也不缺那点东西。

至于林池——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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