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杀心

洛城第一场大雪下了起来。

先前只零星下了几次小雪,北地向来干旱,所谓瑞雪兆丰年,百姓们盼着明年有个好收成,如今这场雪来的正是时候。

卫徵在前线打了胜仗的消息也传回来。

卫稷让把消息散出去,连带着这场瑞雪,称颂卫徵“天命神将军”的名号,让军民们都相信,连老天爷都护佑卫徵。

“听闻离国国君在逃亡途中暴病身亡,其亲眷下属自相残杀,军心溃散,致使离国剩余三郡不战而降……”

伏安读罢卫稷递过来的战报,颇有些感慨地说,“短短两年,大洲六国已有裕、离两国尽入将军麾下,且先前那裕国国君也是骤然暴毙,如此倒真像得天眷顾。”

卫稷点点头:“父亲确不是一般人。”

伏安见他手中还有一封信,上面盖了个私印,有些诧然道:“将军还给公子写家信呢?”

卫稷眼眸微垂,捏信的手微微一紧:“也不是什么家信……”

顿了顿,才道:“铁鑫将军和卜仙师要回来,洛城周遭有些乱民流寇,父亲不放心,派他过来清一清。”

“乱民流寇用得着铁鑫将军来清?”

铁鑫是卫徵身边极得重用的副将,为人低调,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伏安到现在也只闻其人,连他面都没见过。

伏安又有些不解地问:“铁鑫将军回来也就罢了,卜仙师不是将军身边的军师吗,怎么也跟着回来,他来做什么?”

“唔……”卫稷捏着信纸,喃喃说,“兴许来体察民情的。”

卜南子一介灵师来体察什么民情?

伏安心里更觉怪异。

却还没待问,卫稷已经岔开话题:“他们不进城,也用不着兴师动众的接待,到时我去与他们见一面就是了,再者,父亲月余便要南下,在此之前,咱们得把兵马粮草给筹集了。”

“月余?那岂不是正赶上了春耕?”

伏安依旧不解道,“将军向来是以战养战的打法,如今既打了胜仗,何不乘胜追击?咱们现在粮草充裕,士气也正旺,若再等些日子,战事耽误的春耕续不上,来年可就要发愁了”

卫稷抿唇,捏紧了手里那封私信:“父亲……有别的安排吧。”

……

卫灵坐在院子里看雪。

最近卫稷又忙得脚不沾地起来,卫灵落了闲,无聊时偶尔拿本书看看,大多时候还是坐在院子里发呆。

他看到灶房那边又卸了货,成捆的大白菜搬进土窖,那个名叫陈二牛的高壮青年带着跟屁虫弟弟搬运。

陈二牛就是先前在街上跟他打架那人,弟弟叫陈小牛,像个小尾巴似的,成天跟在陈二牛后面。

因卫稷的命令,这哥儿俩如今在府邸里干活,其实卫稷没让他们干这么久,但院内人手短缺,腊月又要备年货,正需要劳力,后来便给他们发工钱,陈二牛倒很乐意这份差事,索性干成了长工。

卫灵隔着照壁的镂花窗户,望见陈小牛站在灶房外面,盯上了厨娘刚出锅的一屉桂花糕。

桂花糕冒着腾腾热气,把陈小牛眼睛都谗直了。

这小孩不敢自己去拿,便拽拽刚从土窖搬完白菜出来的哥哥,指了指那屉桂花糕。

陈二牛四下张望一番,见没人盯着,搓了搓手上的泥灰,眼疾手快从屉里偷了一块,塞给他弟弟。

陈小牛捧着桂花糕,吃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卫灵眯起了眼。

他见了好几回陈小牛问他哥要东西,有时候是要铜板,有时候要吃的,有时候从外面跑回来,呼哧呼哧问他哥要水喝。

陈二牛会一边给他拍打衣服上的灰,一边给他喂水。

卫灵就想起卫稷。

他低头,从怀里摸出卫稷先前给他的银子,想到卫稷说的那句“怎么不给”。

他要,卫稷就肯给。

像陈二牛对陈小牛一样。

心底那种古怪的感觉又浮出来,卫灵渐渐意识到,这在凡界或许是很寻常的一件事——哥哥要照顾弟弟,所以他要什么,卫稷就愿意给他什么。

可他并不是卫稷的弟弟。

他是要杀卫稷的。

嘴上的“哥”不过随便喊喊,他是阴墟魔君,怎会认一介凡人做兄长?

卫灵又摩挲起腕间骨镯,心想,他有太多理由要杀卫稷,首先因为这人是卫徵的养子。

卫徵得死,跟卫徵有关的一切人都得死。

如今他留在洛城只是权宜,待养出一副能自如操纵凡界术法的身体,他就要离开,卫稷不幸受卫徵重用,是必须要解决的人……

卫灵这么想着,听到前方传来细碎的交谈和脚步声,他抬头,见卫稷又跟几个幕僚一边说着话,一边走到这边来。

此时天色近晚,风也大了起来。

雪花簌簌飘着,侍仆们正就着风雪,走过来给院内一一上灯。

昏黄的光晕惹暖了雪夜,卫灵在迷离的风雪中,观赏起站在光晕里的卫稷。

这哥哥长得实在漂亮。

仪态亭亭,宛如削薄清透的剪纸,在一群俗人中显得格格不入。

卫灵想起这人站在日光下时,阳光照着他,就像在发光,如今映在雪中,也像在发光。

他好白。

像日光,像雪一样。

卫稷今天又穿了件氅衣,一张脸裹在毛领中,出奇俊秀。

这哥哥不应该跟幕僚们站在一起,卫灵忽然想。

平白沾染了凡间俗气。

卫稷应该像瓷器那样静坐着,不该骑马,不该去救火,不该熬夜看册子,也不该当什么主君……如果他只是一件任人品赏的玩物,卫灵想,那自己就不会杀他。

还有卫稷眼角那颗红痣。

那痣长得真好,平添了一分艳色。

卫稷有一副很清朗的五官,卫灵此刻也不得不承认卫徵当初的说法——卫稷的确纯良,不纯良的人长不出这样一副周正的样貌。

可偏偏那点红痣妖艳,衬着纯良的底子,让人无端生出非分之想。

如果自己将来要杀卫稷,卫灵想,也得找这样一个雪天。

这哥哥就得躺在最纯净的雪地里,血从他身下漫出,像一朵荼蘼艳丽的花,那点红痣就是花蕊。

他会给卫稷一个痛快的死法。

不……卫灵忽然犹豫起来。

痛快不行。

他要看卫稷慢慢死。

也不是为了折磨……卫灵心底顿时生出些许烦躁,那种说不明白的感觉又升起来。

他把骨镯拨来拨去,像在困扰该给卫稷一种什么样的死法。

直到脚步声近了,花蕊忽然靠近,一件氅衣兜头朝他罩过来。

卫灵愣住,抬头的瞬间,嘴又被人堵上。

卫稷略凉的指尖贴着他嘴唇,动作娴熟地往他嘴里塞了块东西。

卫灵一咬,“嘎嘣”一声,是块硬糖。

卫稷弯腰在他跟前,一边给他系衣服,一边道:“这么大的风雪,傻子才像你这么坐着,衣服也不穿厚点。天冷,回屋去。”

说着把卫灵撵回了屋。

卫灵咂摸着嘴里的甜味,跟以前不一样,甜里带着丝凉凉的,像雪的味道。

“薄荷糖,南边送来的。”卫稷边走边对他说,“驿使来通传消息,沿途捎了些稀罕物品,我忖摸着这个你爱吃,特意给你留了。”

卫灵几口把糖咬干净了,好甜,还想要:“还有吗?”

卫稷转身看他,拨拨他头发上的雪:“今晚就一颗,待会儿该用膳,明天还有。”

卫灵露出不高兴的表情。

卫稷笑着捏他鼻子:“哥问你,饭前要做什么?”

卫灵答:“净手。”

卫稷满意地点头,他最近着意教卫灵一些常识,先前把卫灵养在府院里,一切随他性子,又让下人把一切打点好,如今看来不行,至少得教这弟弟起居礼仪、待人接物。

比如不能再把身上弄得那么埋汰。

好在卫灵乖,又很聪明。

卫稷倾注的心血越多,越喜欢这个弟弟,对卫灵的感情从先前的怜惜转为疼爱,他本就没几年活头,想着能把弟弟教好一些,也算留一份牵挂。

卫稷对卫灵道:“再过半个月就是春元节,这是离国以前的习俗,百姓们要在这天逛花街,上午行商司来报,我应了,到时候东西市开放,哥带你出去逛逛?”

卫灵那天翻出院墙惹是生非回来后,卫稷要求他下次不准翻墙,若要出门的话,必须有人跟着,但卫灵讨厌身边有侍仆,索性不去了,一直闷在府里。

卫稷也搞不懂这弟弟什么心思,好像卫灵只愿意跟他一块儿。

想来想去,只能决定亲自带卫灵出去逛逛,可最近忙,一直没抽出空来。

春元节倒是个好时候,街上人多,又热闹,年前的事务也处理得差不多了,能腾出半天空来,带着这弟弟到外面长长见识。

卫灵问:“到那儿去买糖葫芦吗?”

卫稷笑道:“买,你还想要什么,都买。”

卫灵看着他,忽然问:“那我要桂花糕呢?”

卫稷:“?灶房里不是有吗?”

他刚过来时还见了,今日晚膳就有这个。

卫灵:“你会不会拿给我?”

卫稷弄不明白。

不过这弟弟一向说些没头没尾的话,卫稷顺着他点头:“你想吃现在就让人送来。”

“我要你拿。”

“……”

卫稷看看卫灵,起身:“好,那你等着。”

他想这弟弟或许是兴起,像小孩子被冷落久了,就要冲大人胡乱使些性子,方才见卫灵一个人在雪地里坐着,孤零零的,很让人可怜。

卫稷一会儿就把桂花糕拿了过来。

送膳的下人们也跟着过来——近来夜降得早,本不是饭点儿,卫稷常常通宵熬夜,用膳都要晚些,但怕卫灵饿了,就叮嘱下人们把饭直接送来。

卫稷把一整盘桂花糕都推到卫灵跟前:“喜欢的话让他们明天接着做。”

卫灵捧着卫稷亲手递给他的那一块儿,低头咬了一口,软软糯糯的,十分香甜。

卫稷给他的什么东西都很甜。

他心底那种古怪的情绪酝酿着,在甜味里越积越多,最终汇成了一种无法克制的难过。

卫灵忽然抬起头说:“你可不可以不要当我哥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没有啦,后天更!给追读的宝贝比心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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