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邵青

所谓“活傀”, 顾名思义,就是以活人炼制的傀儡。

凡人看不出来,但以卫灵的耳目, 只一眼,便察觉眼前这个叫邵青的人, 看似举止如常, 其实不过是具被人操控、没有灵魂的躯体。

至于被谁操控……

卫灵看向对方被压在斗笠下那双阴深幽邃的眼,克制住了放神识窥探的想法。

他不能让卫徵发现自己把灵脉又养了回来。

卫灵倚在桌前,听卫稷与这活傀交谈, 得知他那渣爹派了这具傀儡来,是要接卫稷离开洛城, 到虎牙关商议……战况?

卫灵又眯了眯眼。

这段时间他跟着哥和先生学谋算, 学识长了不少, 如今春耕刚过, 前线又打了胜仗,卫稷保障后方粮草供应有功, 继续驻守洛城、统御后方勤务才是正事,打仗的事一向卫徵说了算,要卫稷去商议什么?

卫灵想起被封在卫稷体内那些诡谲的灵力,下意识捏散了手里的糕点,心想, 看来这渣爹又要对他哥动手。

伏安正在一旁厉声否决:“这是什么荒唐调遣!公子身份贵重, 本应坐镇后方, 此去虎牙关一趟, 至少半月有余,来往就是一个多月!还要让公子一个人……”

卫稷打断道:“先生。”

伏安咬着牙,痛心疾首地看他:“上次也是这样, 公子一点实情都不肯跟我说,到底……”

卫稷用眼神止住他,转头对邵青道:“你在此稍等一会儿,我收拾完行装就随你出发。”

“公子!”

卫稷只将伏安拉进了里屋。

卫灵留在外面,漫不经心倚着桌子,向那活傀看去。

邵青突然也将目光转过来。

卫灵与活傀对视——若真是卫徵的活傀,以他的耳目根底,卫徵也必然知道他能看出来。

如此想着,卫灵干脆咧了咧嘴,朝对方试探:“父亲?”

*

卫稷与伏安在屋内交谈。

伏安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卫稷依旧不说,只道:“先生体谅我的难处,养父此前替我报血海深仇,我说过会一切听他的。”

伏安:“可他如此折腾你,这炉鼎到底是什么东西,难道他还想要你性命不成?”

卫稷抿着唇沉默下来。

伏安看他半晌,骤然惊道:“公子……公子你跟我说实话!难不成他真想要你的性命?”

卫稷垂眸:“若没有父亲,我也早就死了。”

“你……”伏安竟有些不知所措,“你究竟……”

卫稷摇头,无法把实情说出来,只攥着伏安的手:

“先生就当可怜我,我孑然一人,给父母家人报了仇,这辈子再无什么憾事。求先生不要再问下去,我……真的不知该怎么答你。”

当初他请求伏安留在身侧,因自己孤身一人,卫徵表面认他做养子,其实只把他当成个物件,他不想这样如囚徒困兽般活着,只有伏安能为他谋划,助他施展价值、争得些许喘息之地。

卫稷彼时不敢把自己活不了多久的实情说出来,怕伏安心寒,觉得自己劳心勠力扶持,最后只能换来一场空。

“我骗了你,先生,”

卫稷垂头道,“因为我实在没有办法。除了你,我不知道还有谁能帮我,我本为你备了些许钱财,想着或许能弥补你一些……幸在如今又有了卫灵,我知你一腔才华,是有抱负在的。你给他做先生,这孩子虽任性,但亲疏远近分得很明白,你辅佐他,将来未必不能成一番事业。”

“你以为我在乎的是这些!?”伏安痛心道,“公子,你……你怎要这般想我!”

卫稷抬头失措地看他。

伏安摇头,想自己当年不过是一介落魄学子,无出身背景,却自负才华,被同僚造谣、陷害,不得已从故国离开,来到缙国。

他彼时身上无一分银钱,缙国国君出游,他在路边醉酒冲撞,醒来后以为自己会死,遗书都写好了,不料缙国国君看了,夸他遗书写得好,文采斐然、通达洞明,就这样聘请他为世子的先生。

伏安曾经有些傲气,在王世子面前也并不拘敛,可子车稷小小年纪,每每请教问题,都要执弟子礼,倒像拢着他的性情,从不端王宫贵胄的架子。

伏安后来回过味来,甚至有些惭愧。

他与这位王世子相处得多了,深知子车稷性情仁厚,将来必是明君,缙国又和平安宁,而他自己一腔机谋,擅作枭臣,反会误了这位公子。

遂以云游之志向国君请辞。

他私下里通晓些灵术,天资颇高,离开前耗费毕生所学,用灵术为缙国卜了一卦,卦象显示大吉,想来缙国在两代贤明君主的治理下,必会安稳太平,繁荣富庶。

伏安因此才放心离去。

可他万没想到,自己离开缙国不久,这个国家竟以令人难以预料的方式骤然灭亡了。

贤德开明的老国君发疯,王世子被众臣裹挟投降……伏安难以置信,赶回缙国救子车稷,并以此前相同的方式又卜了一卦。

却得到了截然相反的卦象:大凶。

他觉得此事不可思议,身为灵师,即便占卜结果有误,也不会出现如此背道而驰的结果。

倒像冥冥之中,有人在拨弄这一切。

伏安觉得另有隐情,待重又找回稷殿下,却得知这位贤良的世子为了报仇,甘心认别人做父亲,还要做什么“炉鼎”。

他觉得此事更加蹊跷。

伏安答应在卫稷身边留下,不光是为了辅佐曾对他礼敬有加的世子,更是为了寻找缙国覆亡的真相。

他此刻看看卫稷,忍了半晌,终究没把这话说出来。

这位世子殿下以为自己报了仇,勉强将国仇家恨的重担放下来,伏安至今也没找到任何有力的线索……若再勾起卫稷的不安,他也不知该如何作劝。

便对卫稷道:“我愿跟在公子身边,只因公子是公子,什么才华抱负,在下毕生心愿,也不过想护公子周全而已。”

卫稷抿唇看他。

伏安妥协叹道:“既然公子难说,我也不再多问,只是不管公子答应你那养父什么,万不能放弃自己的性命,什么把命卖给卫徵……若真如此,在下也定会想办法,把公子这条命挣回来。”

……

卫灵侧耳听了半晌卫稷屋内的交谈。

他耳目通明,即便屋内刻意紧闭门窗遮掩,也被他听了一词半句。

炉鼎?

卫徵要拿卫稷做炉鼎?

卫灵幽幽垂下眸,摸着腕间的骨镯,又看了邵青一眼。

邵青的确是卫徵的活傀,他方才已试探过了——这父亲审视他时那种既蔑视,又假装仁慈的表情几乎令他作呕。

卫灵绝不会认错。

既是卫徵的活傀,卫灵想,不知能不能也如他这般,听清屋里的言辞。

他眼珠一转,便拿起桌上的笔筒,朝对方丢过去。

邵青反应迅速,一把将那笔筒截下。

“你要做什么?”邵青盯着卫灵,森森开口道。

“不做什么。”卫灵懒懒道,“看看你是活的还是死的。”

邵青冷觑他片刻,本不作搭理,却见卫灵起身,端了桌上的砚台过来。

邵青警觉地望向他。

“父亲,”卫灵踱着悠哉的步子,低头研磨,“我灵脉都断了,干嘛这么警惕我,我还能对你做什么?”

“我看你断了灵脉也不老实。”

“是,我是没哥那般任你摆布,”卫灵说着,甚至邪邪笑起来,“你收这么个养子到底有什么意图?还把我放在他身边,不怕我将来害他?”

“你有那本事。”

“哈,我一个废人,确实什么本事也没有,”

卫灵说着,已走到邵青跟前,停了手中磨墨的动作,盯着对方看了半晌,在邵青冷下眼眸,正要提防他之前,劈头盖脸将砚台倒扣过去,咬牙道,“多亏父亲眷顾我,给了我这个二公子的身份——来人啊!”

邵青避开砚台,却猝不及防被墨汁糊了一脸,下意识抓住卫灵的衣领,卫灵也不怵,反靠近他,恶作剧般低声嘲弄道,“如今我在这府里,说话也还很管用呢!”

侍仆们听到厅内二公子叫人,连忙进来。

卫灵扯开邵青抓自己的手,将他往门外一推,冷喝道:“大胆侍卫,敢把我的墨弄洒了,滚出去!”

侍仆们进门,惊愕地看着眼前这一幕——邵青即便是卫徵派来的,身份也不过是个侍卫,府里人都知道二公子脾气大,谁也不敢得罪他,七手八脚把邵青拖了下去。

卫灵盯着对方直笑,冲不便反抗的邵青挑衅地吹了声口哨。

……

过了大约半柱香功夫,卫稷和伏安在屋内谈完话出来。

卫稷看到屋内被抛洒的墨迹,愣了一瞬:“这……”

“我不小心,”卫灵抹了抹手上也沾着的墨,无辜眨眼,“刚跟那个侍卫说话时,不小心弄翻了,哥……总不会怪我吧?”

*

次日,卫稷收拾了行装,不得不遵从卫徵的命令,从洛城出发到虎牙关。

邵青跟在卫稷身旁,名义上做他的侍卫,实则看管押送。

因昨日被卫灵用墨汁糊了一脸,邵青今日虽洗了脸,如今看过去,却还是有些墨痕没弄干净。

伏安忍不住觑他,想到自家二公子的性情,便知昨日那所谓“不小心弄翻了”的说辞纯粹胡扯。

大概率是卫灵记恨邵青把卫稷带走,刻意想办法报复。

啧,这二公子真有点讨人喜欢了。

卫稷看邵青一眼,也没多问——反正卫灵的手昨日被他亲自洗过,此刻白白净净,一点痕迹也没有。

临别时,卫稷摸摸卫灵的头,嘱咐:“听先生的话,好好做功课,哥回来是要考你的。”

卫灵点头,确认卫稷此去应当不会有性命危险,只道:“哥早点回来。”

伏安看卫稷的神情依旧有些忧虑,却也没办法,只能额外嘱咐:“我在沿路放了灰鸽,公子若遇到紧急状况,可及时送信过来,比驿马要快些。”

卫稷点头:“先生放心便是。”

卫灵有些不懂,问:“灰鸽是什么?”

伏安随口解释:“一种送信的鸟,传递消息用的。”

……

待卫稷离开,两人站在城楼下望了好一会儿,伏安叹了声,眉目间依旧是掩不住的忧虑。

卫灵看过去:“先生担忧哥的安危?哥不会有事的。”

卫稷带的人虽不多,但那活傀灵力封身,寻常凡人根本不是对手,况且,卫徵收卫稷做养子既有目的,显然不会这么轻易害死他。

伏安收回目光,忧虑的不止这些,只道:“你这位父亲呀……”

顿了顿,想到卫灵跟他这亲爹关系也一般,说出来也只是徒添口舌,便把话又咽了回去。

卫灵却刻意打探,追问:“我爹怎么?”

伏安摇头,本不想再说下去,可一想,卫灵母亲到底是跟卫徵有过关系的,卫灵幼时在母亲身边长大,万一……

他转头,斟酌着问卫灵:“你有没有听说过‘炉鼎’这个词?”

卫灵眼皮微微一跳。

心想,果然如此。

他淡淡道:“卫徵要拿我哥做炉鼎?”

伏安诧异地看他一眼。

卫灵垂下眸子,搬出早就准备好的说辞:“以前在话本上看过。”

“话本?”

“不太记得是哪册了,”卫灵信口胡诌道,“爹总莫名其妙把我哥叫走,就想到话本上说的。”

伏安却上了心:“话本上怎么说的?”

“以肉身为炉,修炼灵气术法供别人采补,就像炼丹用的炉子……”卫灵看向伏安,知道对方想保卫稷性命,便刻意引导,“不过凡人一般做不成炉鼎,但若是特殊的用途,条件必须很苛刻。”

伏安皱起了眉,问:“什么条件?”

“这……我也不太清楚。”

他此生没有用过炉鼎,关于炉鼎的知识都是从术法典籍里看的,母亲说这是邪术,要夺人修为性命,他是阴墟魔君,杀人也要光明正大地杀,不学这等卑劣术法。

卫灵又问:“先生对此很在意?”

伏安点头。

他想救卫稷,就得先弄清楚卫稷跟卫徵到底做了什么交易。

卫灵沉默片刻后说:“我改天给你查查。”

作者有话说:明天还有!求求营养液评论收藏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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