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交谈

陈二牛走后, 卫稷坐在桌案前愣了好一会儿。

卫灵他……喜欢男人?

这……

卫稷想,这倒也不是什么问题,即便如陈二牛所说, 私下里看些乌七八糟的艳情册子……

他扶了扶额,想到卫灵今年也快二十了, 血气方刚的年龄, 平日里也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心血来潮看些话本,倒也不值得去说教。

只是这弟弟居然一直瞒着他。

卫稷心里多少有些不自在, 思索是不是平日里对卫灵过于正板严苛了些,又想起自己先前给卫灵说起过亲事, 卫灵每次都拒绝……连伏安也拦着。

伏安……

卫稷仔细想了想, 觉得不对劲, 干脆把伏安叫来。

伏安不久便到了他书房。

卫稷屏退旁人, 斟酌着询问道:“我……听家里下人说了些事情,跟灵儿有关, 不想他一直瞒着我。你做他先生,这两年也与他亲近,可知,灵儿他……是不是喜欢男人?”

伏安:“……”

他万没想到卫稷叫他过来说这些,一时反应未及, 脸上露出些惶恐表情。

卫稷看他神色, 心便往下沉了沉:“你也知道?”

伏安不知如何去说了, 只能拱手叹了一声:“是, 先前……二公子提过。”

卫稷:“他什么时候提的,为什么不告诉我?”

伏安没辙,只能把自己教卫灵功课, 卫灵私下里看小话本被他抓住的事说出来,道:“我因此知晓了二公子的心事,想着也并非什么错处,只是二公子心性懵懂,又情窦初开,自己的心思也搞不明白,本想着这两年能纠他一纠……”

“两年!?”卫稷更愕然了,“你两年前就知晓,却还瞒着我!”

“……”

伏安一口难辩。

卫稷:“你既知不是什么错事,我又如何会怪他,再者,这有什么好纠的?先生本是通达的人,却是怕我会怪卫灵吗?”

伏安忙摇头:“没……也不敢如此揣测大公子。”

卫稷:“那又何必瞒我?况且,卫灵他……”

顿了顿,卫稷反应过来般问道,“他有心上人了?”

伏安汗颜,绞尽脑汁思索了一阵:“有……吧,但我也不是特别清楚……”

他真怕卫稷问他卫灵喜欢谁。

好在卫稷没问。

但说了句更炸裂的:“我去问问卫灵。”

“!!!”

伏安忙拦住他,“大公子!二公子他没敢告诉你,自然是有他的心思,你这么冷不丁去问他,反把他吓到了!”

卫灵不被吓到,大公子您也要被吓死了!

伏安心里说。

卫稷看着伏安,匪夷:“他……不敢跟我说?”

他跟卫灵何时有过这种生分?

卫稷如今没有家人,卫灵就是他唯一的亲人,他实在喜欢、疼爱这个弟弟,把对世间所有的依恋都寄托在卫灵身上,卫灵也黏他,平日里外出游玩逛了几间铺子都要回来掰着手指头给他说清楚……却在这种事上不肯告诉他?

卫稷心里莫名有些气恼

他偏要去找卫灵。

伏安一个头两个大,发现这兄弟俩在这种事上居然都是一样的犟脾气,不得不再次拦住,好生劝道:“公子,大公子!二公子哪是刻意瞒你,他如今大了,心里有些计较,少年人藏些心事,何必非要给他问出来?岂不真成了死板苛刻的长辈?”

卫稷被伏安这样拦住,心里想了想,是,他是卫灵的长辈。

卫灵有事瞒他也是应当的。

想当年他与父王母后亲近,却也总有些事爱藏在心里,少年人嘛……

卫稷便止住了步子。

心里却更觉得落寞憋闷。

他与卫灵其实差不了几岁,若不是命运造化,担了个哥哥的身份,两人性情相投,彼此成为至交好友,也该是知无不言的。

卫稷垂了垂眸:“所以卫灵他真有心上人?”

伏安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想了半晌,只说:“二公子就算有心上人,可少年人心性不定,今日喜欢这个,明日喜欢那个……大公子切莫莽撞问他,他还年轻,等想明白了再说,您也不必急着为他筹谋。”

卫稷叹了口气,想了想说:“也是吧。”

只是,等卫灵想明白了……

他却不一定能为这弟弟做打算了。

*

卫稷在洛城筹备了半月,将手上事务一一安置妥当,终于从洛城动身出发。

臣民们自发送行,队伍从城内一直排到城外,有的百姓甚至拎了自家晒的干粮果子,挤破脑袋要往护送卫稷远行的车队上扔。

伏安跟在一侧,看着眼前盛景,心中多少有些酸涩。

短短数年,卫稷已让这洛城变了模样,这些年来,他亲眼看着这位大公子如何殚精竭虑做主君……若卫稷还是当年那个王世子,缙国之大,受惠的又何止洛城这一隅?

他叹了声,压下心底这些念头。

待行至郊野关外,送行的百姓终于散了,伏安在此处与卫稷作别,相互说了许多珍重的话。

卫灵在旁,还要再送卫稷一段,直到虎牙关。

伏安转头嘱咐卫灵:“二公子此番送大公子,回来时可走个小道,行程会近些,地图我已交给二公子了,照着落脚便是。”

卫灵与伏安对视一眼,点头。

他让伏安给他找个有尸体、适合筑基的地方,伏安寻到一处偏远村落,那村子里刁民甚多,不服管制,向来以响马劫掠为生,这段时间却传出有人生了疫病。

疫病散布,村里死了好些人,因其常年与官府作对,没人去管,乱葬岗处便抛了好些尸体,伏安让卫灵在附近落脚,他会派伪装好的下属,扮作劫匪来劫他,再趁乱杀掉邵青。

卫灵假作被劫,脱身潜入村子,混入乱葬岗,借尸修行。

等时日差不多了,伏安再在洛城“听闻”消息,带队去寻找卫灵,顺理成章把卫灵接回来,并对那村子整治规划,封人口实。

如此,只要中间不出岔子,连卫徵也难查出半分苗头。

卫灵把这些都记在心上。

……

待与伏安作别,他继续护着卫稷往前走。

两人同乘一辆车架,如今卫稷身体已大不如前,很难长时间骑马,途中颠簸也难吃得消。

卫灵刻意让车队放慢行程,也好与卫稷再多相处些时日。

此刻刚过正午,卫稷上午与送行的百姓作别,刚刚在车上吃了些东西,这会儿犯困,又疲惫,不知不觉倚在卫灵肩头睡了过去。

卫灵揽着哥哥,垂眸看到卫稷衣袖下露出的一截小臂,雪白的腕间依旧套着他曾送的那枚红镯。

红镯鲜艳,卫稷一直很爱护,戴了几年,还如当初才送时一样。

卫灵想起自己初到洛城的时光,那时他心思简单、懵懂,不知自己正在过这世间最好的日子。

他这两年读了许多书,学了不少凡人的词句——凡人总叹时光短暂,如白驹过隙,一眨眼就没了。

如今他感同身受,想到自己与卫稷相处的时光,短短三年,真是一眨眼就没了。

如此,便愈发想把卫稷带往灵界,无关什么魔君、地位、修行,甚至仇恨,他想让卫稷再多活几年,好让两人相处的日子更长一些……

可他又真怕自己无能,让卫稷活不到那个时候。

马车颠簸,卫稷靠在他身上,额头时不时蹭到他下巴。

卫灵低头,嗅到哥哥身上的苦药味。

卫稷以前身上弥漫着蕙兰香,谦谦君子,卫灵习惯靠近他轻轻嗅着……如今整个人却被药浸得都苦起来。

卫灵觉得愧疚,又觉得心疼,趁着卫稷睡觉的间隙,轻轻在他发间吻一吻。

两年间,他不是没有过逾矩——趁卫稷睡着,或不注意,甚至如先前在温泉行宫一般,用咒令把哥哥弄晕过去……

但他只敢浅尝,不仅因为伏安恳求过他,卫灵自己心里也没底。

他越爱,心底的欲望膨胀得越剧烈,却又越恐惧。

他在阴郁的占有欲疯狂滋长的同时,也在担惊受怕哥哥会真的不答应他。

不答应要怎么办呢?他真要强迫卫稷不成?

卫灵思来想去,找不到好办法,只希望哪天哥哥真的晕了,亲口说爱他。

他期盼卫稷失言,如此便有理由无所顾忌。

卫灵搂着哥哥埋头嗅了好久,用牙齿轻轻咬了咬卫稷的头发。

……

卫稷在颠簸中醒来。

他发现自己睡在卫灵怀里,不知睡了多久,卫灵大约是怕车厢摇晃,用手环着他,像抱婴儿那样把他团团抱住。

卫稷:“……”

他要从卫灵身上起来,卫灵却不肯,反把他按下去:“还早着呢,哥再睡会儿。”

卫稷:“……”

这怎么再睡得着?

他还是起来,理了理自己睡乱的头发,稍微缓了片刻,看向卫灵被自己压皱的衣服……

正要开口,卫灵却从车内小几上拿了茶盏,给他倒杯茶,喂到他嘴边。

卫稷要伸手接过,卫灵不肯,非喂着他喝下去。

“……”

卫稷只能喝了。

因唇角蹭了些水渍,卫灵还用指尖给他擦了擦。

或许是车厢狭小,卫稷脑子有些不清醒,莫名觉得这场景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哪里不对劲,他也说不上来。

毕竟卫灵平日也黏他得很,如今他要离开,卫灵心里舍不得,自然更要多黏着他一会儿。

卫稷想到卫灵对自己不舍,旁的念头便都忽略掉了,心很快软下来。

五年多前缙国被灭,他以为自己再无亲人,如今卫灵跟在他身边,做他弟弟,给他留了许多念想。

日子太苦,人就只能靠念想撑着。

卫稷想起陈二牛对他说的事,思索片刻,终还是觉得他做哥哥的,不能不管,又马上要走了,想了想,便对卫灵提起:“哥此前一直想给你说个亲事……”

卫灵一听“亲事”两字,脸立刻冷下来,正要反驳。

却听卫稷说:“但却没问过你自个儿的意见,不知你喜欢谁,看上了哪家女子……或儿子?”

卫灵:“……”

卫稷话说得斟酌,也没有直接点破,道:“以前哥对你提这些,你老是不耐烦,倒像是怕哥说你……哥怎么会说你呢?”

“哥只希望你过得好。所以这世间,无论你喜欢谁,只要是真心的,那人品性也良善,不会欺负你,害你,不管他什么出身,男的女的,哥都肯答应。”

卫灵愣了半晌,反应过来,盯住他,问道:“都答应吗?”

卫稷点头:“都答应。”

作者有话说:谢谢三修昨天的地雷,比心心~

明天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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