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流民

伏安在卫稷跟前愣了许久。

待反应过来, 一撩前襟,立刻朝卫稷跪了下去:“世子……”

“罢了,我如今也不是什么世子。”

卫稷搁下手中册子, 看了眼这间格外熟悉的房间,这是他以前用作处理事务的厅房, 隔壁就是卫灵的屋子, 另一面是他的卧房。

他此前无数个夜里在这里审阅折子,卫灵就倚在案边的小几上,歪着脑袋认字读书。

回想起来恍如隔世。

他看到案前还摆着他常用的镇纸和笔筒, 笔筒旁放了把匕首,是当初卫徵握着刀柄递给他, 要他拿去“复仇”的那把。

卫稷指尖移向匕首, 在刀鞘上轻轻剐蹭了两下。

他对伏安道:“你知卫灵对我有意, 这事也瞒着我……想来卫灵是个仙人, 而你擅长谋划,既知道了他的身份, 多半也拿我入了棋,想借着他对我的那点心意,为我讨条生路。”

伏安无言以对,伏地叩首道:“世子……”

卫稷再度打断他,将案上那柄匕首拿了起来, 退掉刀鞘, 反手轻握, 在腕间划了一刀。

不待伏安一脸恐慌地阻止, 卫稷已将自己细白的长腕伸出去,把皮肤上转瞬即愈的伤痕给伏安看:“如先生所愿,卫灵不惜一切救我, 如今我也成了仙人。”

伏安怔怔看他。

卫稷说:“你们个个都为我好,却也个个都不问我的意思,好似我真是一个合该被人摆弄的物件,这命要不要得都不由我。”

伏安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看了眼站在院外默不作声的卫灵,回头道:“可是二公子当初……逼着欺负您?”

他最怕卫灵对卫稷胡来,当初卫灵劈头盖脸说把卫稷睡了,伏安只觉眼前一黑,如今卫稷又是一副哀默大于心死的表情,伏安想不明白,卫灵当初可是口口声声说卫稷答应了……

卫稷看他半晌,忽然叹道:“先生啊,您那年辞做我西席,说自己是枭臣,配不上我这样的宽厚仁君,如今我想明白了,不是先生配不上我,是子车稷迂腐木楞,合不了先生的谋算。依先生所想,我如今做了仙人,卫灵若爱我,我便该借着他的造化,一步登天,这是我的福气……”

“咚”的一声,卫灵又砸进池塘一颗石子。

卫稷抬眸看一眼,半晌,还是说了下去:“你们瞒着国仇家恨说对我好,让我爱也爱不得,恨也恨不了,先生,你做了我这么多年先生,你告诉我,如今我还能拿出些什么……再去还待你们呢?”

“……”

伏安张了张嘴,看他半晌,竟没说出话来。

再转头去看卫灵。

卫灵已经从池塘边离开了。

卫稷说:“我不会去做什么仙人,也不会去灵界,先生和卫灵的恩我心领了,子车稷实在给不了你们想要的东西,这世间本也没我的去处,先生真对我好,不妨改日去劝劝卫灵,让他放了我,允我在父母坟前坐化吧。”

卫稷说完便起身,拿了桌案上那柄刀,也不管伏安再对他说什么,转头进了房间。

伏安敲他的房门,也不应。

没办法,伏安在厅里茫然地立了一会儿,只能去找卫灵。

卫灵离开院子,正坐在院外连着廊道的一处亭台。

亭台旁有棵腊梅树,到了冬末,梅花就开起来,他以前学插花讨卫稷开心,天天跑出来折腊梅枝,把树杈子都折秃了,府里打理庭院的园丁很生气,跟卫稷告过好几次状。

卫稷从没说过他,只在院子里栽了更多的腊梅,任着他折。

他想不明白,曾经那样待他好的哥哥,怎会在如今把他当做仇人。

卫灵不知不觉看红了眼。

伏安走到他身后,看着他缩成一团的背影,低声叫道:“二公子……”

卫灵回头,抽了抽鼻子,说:“别叫了,哥都不喜欢听你叫大公子,我又算什么二公子,哥恨不得跟我没半点儿关系才好。”

伏安叹了一声,宽慰道:“这事是我做得不当,世子的性子我比你了解,早该在他知道卫徵是他仇人前,把话说明白,你这般为他想,世子心里是不会恨你的,只是一时半刻没缓过劲来,说了好些气话。你们时日还长,等往后……”

卫灵又抽了抽鼻子,胡乱抹眼睛说:“没有往后了。”

伏安:“什么?”

卫灵看了眼自己掌心缠着的丝绸,又抬起眼,自嘲地笑了一声:“我提精魂催炼进境,寿数剩不了几日,原想哥能活下来,我就把所有的法宝秘器都给他,教他修为术法,帮他筑牢根基,让他做这世间最顶尖最自在的修士……”

伏安怔怔看着他:“二公子……”

卫灵埋头哽咽道:“可是他不要。他说我是他的仇人,连我救给他的这条命都不想要,我用魂火帮他塑了灵身,给他煅出绝佳的资质根骨,可他连调息打坐都修得艰难,因为他恨我。”

修士修行不得忤逆本心,否则就算根骨奇绝,也难有成效。

卫灵帮卫稷理顺灵气的时候就知道,哥是真的一点不想要他给的东西。

伏安愣了片刻,把卫灵方才的话颠来倒去想了几次,竟有些没弄明白,问道:“你说什么……什么寿数剩不了几日?”

卫灵摇摇头,没说下去,静静看了那株腊梅树许久。

枝头上鼓着花苞,府里的园丁依着树被折秃的枝丫尽力修剪,好让它不那么难看。

卫灵垂下了头。

一道咒令从他手中浮出,是绮良传来的消息。

绮良说找到了歌童的踪迹,卫徵的下落也有了眉目。

卫灵站起身,按下心底压抑的情绪,转头对伏安说:“去把哥叫出来吧,我说要带他杀卫徵,只这件事,他是答应的。”

*

卫灵带卫稷到了裕国一处荒郊的兵营驻地上。

这里原本驻扎着余白的队伍。

自卫徵逃窜,少阳城乱了起来,歌童带着月泉族人从少阳离开,在途中与驻扎在这里、收拢安顿流民的余白相遇。

绮良便找到了这儿。

他对刚刚赶到的卫灵说:“这小丫头有点意思,说当初给卫徵布阵时,往卫徵身上栽了一只蛊,那蛊是凡物,用灵力无法探查,却可以寻得卫徵踪迹……”

说着,绮良从储物袋里掏出一条用结界圈着的白色小虫子,递给卫灵。

卫灵伸手接过来。

绮良注意到他掌心缠着的绸带,问:“尊上手怎么……”

卫稷也跟着看过来。

卫灵却打断道:“这东西怎么用?”

绮良被扯开话题:“哦,小丫头说这叫子母蛊,母蛊种在卫徵身上,子蛊便会主动朝母蛊靠进,借此找到卫徵所在的方位。”

卫灵将小虫子从结界里拎出,放在掌心看了一会儿。

的确在朝着一个方向蠕动。

绮良又说:“卫徵如今隐藏修为灵力,茫茫大洲,的确不好找,这东西还真有点用处,就是动作有些慢吞吞的……不过云鸣已找到了卫徵些许踪迹,在靠近鹭海那边,想来卫徵丢了金丹,一定会想办法回灵界,所以要去鹭海。”

卫灵收了虫子,朝四周看一眼,没见到歌童,问:“歌童她人呢?”

绮良说:“已经追卫徵去了,和那个余白余公子——因这子蛊一共只有三条,我给尊上留了一条,云鸣拿了一条,那小丫头说她跟卫徵有仇,也非要自个儿寻过去……我已嘱咐过他们不要轻举妄动,若寻到踪迹,必先跟我们联系。”

卫灵点头说:“走,我们也过去。”

*

卫徵混在官道上的一条流民队伍里。

这里离鹭海还有一段距离,不久前才有神识从他头顶扫过,识域之广,已达金丹境,他猜定是自己那贼心不死的儿子,非取他性命不可。

卫徵并不知卫灵这十数天内已往返了灵界一趟,还以为卫灵一直在寻他,所以半点儿术法也不敢用。

他将自己扮做凡人,跟着流民队伍徒步到了这里。

只要抵达鹭海……卫徵想,他还是有机会回灵界,重新修行。

金丹被夺又如何?

这世间到处是机缘,当初他亲手断了卫灵灵脉,卫灵都能莫名其妙又进阶丹境,他有何不可?

况且他如今才六百岁,满打满算也还有四百来岁寿数,他不信自己没有机会再度突破丹境,寻得飞升化神的机缘。

只要能从这糟心的凡界离开。

卫徵如此想着,却见队伍慢慢停了下来。

已近正午,日头高悬,流民们开始各自在路边歇脚吃干粮。

他扮作凡人,没法动用灵力,打坐修行又容易被发现,也只能同凡人一样,靠休憩来养足精神。

卫徵正闭目养神,旁边有人忽然捅了捅他的胳膊。

卫徵睁眼,见是一个满脸沧桑的老妪,身边还领了个半大的女孩。

老妪伸出一只黑黢黢的手,朝他递过来半块饼子。

那饼子又黑又硬,老妪却咧嘴朝他笑笑说:“见你一路都没吃东西了,我这儿还有点儿,分你一些吧。”

卫徵并不需要食物,冷淡地说:“不要。”

老妪以为他在推辞,不依不饶地把饼子递过来:“我儿子以前就是在路上饿死的,我岁数大,牙也不好,吃不下这些,看你是个年轻人,再往前走就到海边,听说那儿可以打渔,也能安家,活着才有盼头,你这一路上什么都不吃,又怎能走得过去?吃点儿吧。”

卫徵眯眼,想到自己与这群人同行,不吃东西反露了破绽。

他伸手把那块饼子接过。

老妪又给他递了点儿水:“饼子干,就着。”

卫徵看看这些东西,根本难以下咽,只想随便找个地方扔了,却在这时,看到前方传出一阵骚动。

有兵将朝这边赶了过来。

如今各处兵荒马乱,冷不丁就有兵匪,流民们通常见了就跑,可卫徵见那阵骚动只持续了一会儿,队伍非但没乱,反而不断有人探着脑袋张望。

前方忽然传来声音:“余世子,是余世子的旗号!”

探头去看的人更多了。

老妪闻言也忙站了起来,拉拉身边的小孙女:“快,快看看那旗号是不是余世子,听说余世子跟咱们缙国以前的稷公子一样,会给百姓们施粥喝……”

旁边有人听了便道:“老婆婆,你也是缙国来的?”

老妪看向对方,点头:“可不是,我们缙国以前那光景,我小孙女都有学堂上呢,可惜如今啊……”

那人道:“我也是缙国来的,本想去洛城,听说那里是稷公子打理的地方,但一路上被兵撵着,不知不觉就赶到了这儿。”

又有人说:“洛城好,我听说洛城那边也收流民呢。”

“唉,这日子也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有人捅了捅卫徵的胳膊:“哎,你是哪儿的?”

卫徵看对方一眼,没理。

他也看到了余白的旗号,心里只觉膈应,将手中的饼子捻成了碎屑,随便往地上一抛,正打算离开,却见人群有些不对劲。

兵将们似乎正朝这边围拢过来。

有将领打扮的人在前方维持秩序:“别慌,大家别慌!余公子清点人口,给大家登记名册,诸位站好,都不要往别处去……”

清点人口,登记名册?

卫徵看看四周,这里不过是一条破落官道,流民们又不赶着进城,怎会在这里登记名册?

他下意识觉得不对,可流民们闻言都很高兴——登记名册就是有人管,有人管就是有饭吃!

人们纷纷挤向前。

卫徵被迫裹挟着往前走了一段,却忽然察觉有神识从四面八方蔓延开来。

卫灵!?

不……不止卫灵。

卫徵心惊地发现追来的不止一个,竟有……他数不过来,忙裹了裹头上的破麻布,矮下身子混在人群中,企图寻找能出去的方向。

可余白的兵将把这里围得水泄不通,到处都有人在盘查。

记了名的百姓正在被疏散。

卫徵身边可供遮掩的人越来越少,他去无可去,一抬头,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不远处望过来。

卫灵!

真是卫灵!

卫灵不知何时锁定了他,正直直朝他看过来。

他明明做了伪装!

卫徵头皮一紧,转身要跑,旁边的老妪却又拉了他一把:“哎,你不在这儿等着?记了名册,咱们以后就是良……”

卫徵一道咒令将她毙命。

老妪脸上还带了点慈祥的笑,一无所知地望着他,身体却已经往后倒。

跟在老妪身边的女孩起初没反应过来,直到老妪倒在地上,才突然惊叫了一声。

人群纷纷朝这边看了过来。

卫徵才不管这些凡人,掐诀用术法逃遁。

卫灵比他更快催动术法,顷刻间挡在他跟前,布施结界将他困住,低低冷笑道:“别来无恙啊,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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