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你能不能亲我一下

南城没有那么明显的四季,可日子过得却如风一样,打着旋般从初夏钻进深冬,又忽而一头扎进四处潋滟着花朵的春天。

姜知意站在主席台上,穿着那昨天刚晾晒干净沁着花香味的校服,声音清脆有力。

“尊敬的各位老师,亲爱的同学们,今天我们站在了时间的重要交汇点上,在百日誓师的这天庄严集结,数字定格在日历上的今天,像是吹响了奔赴梦想的冲锋号,这是少年意气与奋斗激情的重要约定,此刻我作为学生代表站在这里......

......

同学们,马行千里,不洗沙尘,鲁迅先生曾经说过,愿中国青年都摆脱冷气,只向上走,不必听自流者的话,能做事的做事,能发声的发声,有一份热发一份光。

这一百天是我们发光发热的时刻,更是为了曾经的自己。

愿我们不负韶华,做最成功的追梦人。

谢谢大家。”

在她高中生涯的最后这段日子里,向主席台下鞠上的最后一躬化为考场上黑色碳素笔印刻下的每一个字迹,在这场如梦似幻的青春里打下最后一个考试结束的铃声前,姜知意彻底放下手中的笔。

如果许多年后,再让她形容高考结束的那一刻是什么心情,她或许无法更为清楚的表达,她的记忆里只有眼前会飞奔出考场的学生,结伴而行说说笑笑的朋友,以及夏天温热的风,和擦过鼻尖却无法留住的花香。

郁沉舟从不会缺席她们相遇后的每一个重要日子,恰如今天的他站在芸芸众生里,怀里的鲜花却是人流中亮色的一抹。

“哥,你还买了花。”

“嗯,今天来的路上刚好路过一家花店,总要给今天留点更特别的记忆。”

向日葵被简约的牛皮纸包裹着,搭配的尤加利叶点缀在花朵的间隙,她接过这捧简单却寓意极好的花束,“谢谢哥哥,我们回家吧。”

“好。”

这么多年,郁沉舟其实很少会过问姜知意考的如何,包括今天。

她坐在副驾驶上,主动提起,“哥,按照我今天的发挥,我觉得你可以等着接电话了?”

“接电话?”

“对。”

郁沉舟了然,语调愉快,“好,那我就等着各大招生办的电话喽。”

*

高考结束没几天,左纭惠就拽着姜知意去了本地新开的海洋馆。

当然,还有邢昭。

知意看着非得在她眼前故意牵着手的两人,有点想扭头就走,但是仍旧咬牙忍住了,“叫我来当电灯泡的吗?”

“瞎说,我明明是过来汇报喜讯的。”

小惠放开邢昭,像往常一样挽住知意胳膊,“我俩昨天晚上才在一起,这不今天就赶紧在现场和你汇报了这个消息,可见你在我心里的地位,那比天上的太阳都要高。”

“......”

“我以为你们高考结束就会在一起呢。”

“哪能呢,我这不是一直在等他表白嘛。”

知意凑到她耳边,讲着悄悄话,“我以为你会忍不住先表白呢,然后他要是不同意,你就逼着他同意。”

“我是那样人吗?!虽然我也确实想,但是我能感觉到他也有点喜欢我,所以我就没着急,钓一钓嘛。”

知意故意瘪瘪嘴,拉着长调咦了一声,“欧呦,真是没想到哦,某人居然还会用计策喽。”

“啧。”小惠用了五成力掐她胳膊,“上学的时候偷着看的言情小说又不是白看的!”

“你当时看的不都是虐身虐心的那种小说吗,看完哭哭啼啼的在我身边抹眼泪,里面还能学到这么多东西呢嘛。”

小惠说不过她,双手抱胸,扭过脸侧着眼睛看她,嘴都故意歪着,“你就说你要不要祝福我俩吧!”

“诶呦,哪能不祝福呢,您二位啊天造地设的一对,不在一起都对不起上天的恩赐,注定的姻缘,你看,高一那场雪,你许的愿望这不就成了嘛!”

海洋馆人很多,叽叽喳喳的人群配合着这场无与伦比的盛夏,像是一场成年后幸福电影的开场,有人来有人走,也有人匆匆路过,她们在这条路上没有留下痕迹,像是头顶轻轻飘过的云,所有的嬉笑声来不及捕捉,伴着这场盛大的夏天,小惠似乎达成了心意,知意也终于盼来了她的十八岁生日。

*

7月28号那天,姜知意收到了理大的烫金版本的录取通知书。

报志愿之前,郁沉舟分别接到了首都还有南城几所顶尖大学招生办的电话,他问过姜知意,是想去首都还是仍旧留在这读大学。

她妹妹只问了他一句,“哥,你这几年会在哪个城市发展?”

郁沉舟想了会儿,“不一定在南城,但是一定会是南方,暂时没有去北方的机会。”

他没道理骗她,也没必要。

所以在姜知意生日这天,她打开了装载她未来大学生活的第一页,这天正好是周六,郁沉舟在家里忙来忙去的,但是仍在妹妹开录取通知书的时候休息了一会儿。

“哥,我好像还没问过你,你大学在哪读的。”

“江省的法大,本硕都是,哥哥高中的时候没有你学习好,所以没有考上首都的那所。”

姜知意想了想,“虽然我不学法,但是我也知道江省法大属于五院四系,哥哥你就不要自谦喽。”

“说得对,看来知意了解的也很多啊。”

“毕竟选了一次专业了,哥,你能不能不要总把我当小孩子夸啊。”

“你永远都是我妹妹,对我来说就是小孩子。”

姜知意停在通知书上的手一顿,本身滚烫的纸在经过家里空调的吹拂后也恍惚间变得冰凉,她沉默了一会儿,而后悄声说着,“可是我今天就满十八周岁了。”

她说话声音很小,更像是在告诉自己,郁沉舟仍旧听见了,他从沙发上起身,声音平稳的回着,“成年了,你也是我妹。”

家里其实很干净,这么多年的相处,知意能感觉到她哥其实稍微有点洁癖,他不能接受东西没有摆放在原本的位置,不能接受事情不在自己的掌握。

她坐在沙发上,把通知书收好,看着客厅干净的窗帘,心里却是止不住的烦躁,她想弄乱一点,什么都好,这片沙发也好,书房的书柜也罢,亦或是他一直在讲的兄妹关系,她想让他那万无一失的世界被她凿出一点缝隙。

一点点就可以。

想到这,姜知意起身走向在书房进行收尾工作的郁沉舟,“哥,我今天生日不想出去过了,你把定好的包厢退掉吧。”

郁沉舟将最后一本新买的书归位,他甚至没有皱一下眉头,直接就应了下来,最后才问她,“是身体不舒服吗?还是怎么了?不想出去那咱们就在家里过,你和你的好朋友说这件事了吗?”

他一边问着一边拿起手机,作势要打电话取消早就在一个月前就定好的包厢。

那家餐馆非常难定,是高考前姜知意偶然说自己想吃,郁沉舟费了些力气才刚好在她生日这天订到了。

可是就算现在她突然想取消,似乎也无法打乱郁沉舟的节奏。

知意向前走了几步,按住她哥马上就要将号码拨出去的手,“哥,我说取消就取消,你不会生气吗?”

郁沉舟笑笑,将手抽出来,“这有什么可生气的?而且今天是你生日,一顿饭而已,想吃哥哥就定好,不想吃就取消,这没什么的。”

“可是,这是你用很长时间才定到的。”

“你是我妹妹,这种小事没什么。”

妹妹,妹妹,妹妹,做什么都要用妹妹两个字。

每句话也都要加上妹妹的称呼。

姜知意堵在门口,不想让他出去,兀自说着,“可是我也只是你24岁时突然出现的妹妹。”

“从你喊我哥的那天起,我就和爷爷讲过,这是我的责任,这也是爷爷的原话,并且一转眼这么多年过去了,爱护关切你已经融入了我的生活,只是一个饭店而已,今天是你生日,不要为此感到不开心好吗?”

姜知意从来都不是和好吃的饭菜过不去的人,这家店她还是去了,火也有火的道理,小惠一边吃一边夸,一晚上下来可以写出一本美食册子。

她哥送她的生日礼物,晚饭回家后才拿了出来,那是一条长裙。

裙子整体是马卡龙浅黄色雪纺面料,是个高腰A字的圆领长裙,姜知意肤色很白,衣服穿上身衬得她更加肤若凝脂,高挑的个子搭配这裙长刚刚好。

姜知意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她哥,“好看吗?”

郁沉舟点点头,“很漂亮,很适合你。”

屋里用来通风的窗子仍旧开着,夜里忽而起了一阵风,她的裙摆摇摇晃晃着左右摆动像是要追着风却找不到突破口的飞虫。

她望着他,没有移开过眼珠,终是将酝酿了一天的话诉之于口。

“哥,还记得去年我17岁生日的时候吗?那次我许了一个愿望,我说我希望你能在今年达成我的愿望。”

“记得。”

“那你能帮我完成愿望吗?”

客厅灯几乎全都亮着,没有一丝黑暗的死角,他和她在这明亮的格子里,却无法清楚地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你要先说你的愿望,哥哥才知道要怎么帮你实现。”

姜知意半晌没说话,却恍惚间想到那次家长会,她蹲在那哭,而他站在她眼前装傻,他怎么可能没看到那个日记本,不然本子里她故意留下的长发怎么会不见呢。

令她意外的是,高三这一年郁沉舟都没有让她感受到过距离感,或许因为高三太重要,也或许他真的把她当成小孩子,而小孩子的感情本身就是不稳定的。

他是那么的无坚不摧,仿佛存在一个透明的罩子在他们之间,她要隔着玻璃望着他,她触碰不到他,她说过的话甚至也被简化成在兄妹关系中可以被容纳的句子。

郁沉舟一直都是一个世俗意义上的好哥哥,但是姜知意自己却无法再扮演下去那个听话懂事的妹妹。

她所担心的失去在郁沉舟的责任面前或许本就无足轻重。

姜知意又向前走了几步,像是故意要将他维持这么久的关系打破,她歪头微笑了下,像只无害的猫咪。

她没再叫他哥,只是一个字一个字慢慢讲着,“你能不能亲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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