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是叔叔还是继父

快喊叔叔好。

上京某书肆门厅内, 几位经营歌楼的掌柜难得齐聚一堂,盼望见到如今上京最神秘的乐师。

深秋已过,院中的红枫落了一地, 岑末雨跟着书童穿过回廊,已经听见院中人的话。

“是他?看模样未免太年轻。”

“莫不是找人代笔?真正的初歇先生另有其人?”

“不能是年轻人?”

“听说他是北地来上京的, 之前投奔了城西唐家。”

“那不是开鸟舍的么?”

……

岑末雨问引路的书童,“严掌柜今日不在?”

书童十岁出头,脸颊有些圆,点了点头,“是葛管事让我请您来的。”

“那你还说是严掌柜找我?”

还未到堂内, 岑末雨停下脚步,红枫叶被吹得簌簌, 书童缩写脑袋道:“葛管事让我这般说。”

岑末雨衣领探出一只鸟头, 眼看张嘴要骂人,岑末雨手指一戳, 岑小鼓不得不缩回去了。

书童还年幼, 多看了两眼, 见一袭月白滚蓝外袍模样的青年不走了,只好道歉, “小初先生,我也是奉命行事。”

倒也不是麻烦事, 岑末雨不忍心他被责骂,嗯了一声, “走吧。”

岑小鼓传音颇为抱怨:分明是诓你, 本来我都快吃上豆花了。

小家伙嘟嘟囔囔, 还想吃好吃的。

岑末雨的回应含着笑:等会去。

他跨过门槛, 步入正厅, 扫过在座的几位商人模样的男子,不急着开口。

方才这群人隔着回廊远看,见岑末雨岁数不大,近看顶多双十,像是谁家公子出来玩似的。

几位掌柜都是人情世故里摸爬滚打几十载的,哪个不是人精,怀疑书肆的管事逗人玩,其中一个忍不住开口,“你是初歇先生?”

上京不到一个月,岑末雨便找到了工作。

他起初拿着老黄鹂的玉玦找到了城西唐家,很快便住下了。

吃人嘴软,他也不好久留。岑末雨不像在妖都时做歌姬,目前定位更像是音乐制作人,专门和营收不好的小乐坊合作。

无论是培训歌姬还是乐师,他都在行,还能保证合作乐坊的曲谱不重样,赚得盆满钵满。

如今只要署名是他,所做的曲谱无论哪位歌姬或是乐师弹奏歌唱,必然有忠实的听众。

小乐坊热闹了,大歌楼便着急了。不到半年,就有人通过书肆递上拜帖,想见传闻中的初歇先生。

“找我何事?”

离开妖都后,岑末雨日夜兼程赶到上京,哪怕有了落脚之处,也不敢贸然与余响和麦藜联络,就怕闻人歧威胁他们。

作为老黄鹂的后人,唐家人对岑末雨礼遇有加。

妖族的血脉在几代后稀释,变成了世代养鸟,多少有些鸟气的凡人罢了。

岑末雨喂养装成鹦鹉的岑小鼓,第一首歌的酬劳到手,他便搬到了最热闹的城中。

新曲皆由书肆传递,哪怕相貌做了伪装,也不再露面。

“我们……”几位掌柜互相瞪眼,暗自心惊岑末雨的年纪,“我们期望重金求得先生的曲子。”

“我不缺钱。”

以前在妖都,什么都有闻人歧替他处理,岑末雨安心作曲,并没有什么烦扰的。

纵然伪装藤妖的修士在人情世故上也不练达,上头还有老奸巨猾的狐妖顶着。

若不是身份暴露,岑末雨想,他们或许真能继续在歌楼做下去。

岑末雨坐上主位,妖术遮掩后的容貌堪堪清秀,肤白含笑,一双眼澄澈纯净,乍看很好说话,态度却很坚决。

“我与乐坊的合作也并非长期。”

初歇先生不固定给一家乐坊供曲,名声打出去后,这些歌楼也派人寻过,试图买下垄断,也不成功。

也有乐师仿制初歇先生的曲调,似乎想以假乱真,吸引来的客人屁股没坐热,听到琴音便离开了。

也有人纳闷,风格可以学,反正初歇只是供曲,为何还是不成。

上京热闹,每个月都有新鲜事,说书先生给乐师初歇赋予了不少传奇故事,譬如初歇先生是北地寒天人士,所以曲风寂寞,闻者落泪。

也有人说初歇先生被人辜负过,才写得出痴缠凄婉闻者落泪的曲子。

可热闹的曲子初歇先生也写,到底有何不同呢?

几位掌柜也在初歇先生追随者举办的雅集上听过他们辩论,说曲也有骨,他们凭骨识人。

简直荒谬!

可客人的喜好摆在这,商人趋利,被岑末雨拒绝也不罢休,拦着人说服许久。

待书肆的掌柜严义回来,岑末雨才得以解脱。

天色渐晚,书肆后院的池塘漂浮着日落的碎金,挺远有几分像岑末雨在妖都的宅院,他偶尔会来这里坐一个时辰发呆。

“小初,真是抱歉,我没想葛管事竟然收了他们的银两。”严义送客匆匆,赶回来的时候,岑末雨正在喂小鸟吃东西。

“葛伯伯的妻子治病很需要钱,”岑末雨并不介意,“或许这样他能宽心一些。”

书肆的掌柜严义与唐家公子是世交,也是黄鹂鸟的后人介绍给岑末雨的。

相处了一阵,他也觉得此人性情宽厚,是个值得结交的人,便把自己的交易放在书肆,还给了一些交易费用。

提起此事,严义叹气连连,“请过好多郎中了,都说时日无多,这银两砸下去也不见好呢。”

岑小鼓很想说话,被岑末雨按了回去,只好站在一边开核桃。

“方才我听书童说葛伯伯又去城隍庙了,夜晚也有祈福仪式?”

幻术遮掩的相貌清秀有余,算不上貌美,岑末雨气质纯净,身上也不像公子哥儿坠金缠银,似雪后碧波,谁看了都能平生几分好感。

“什么祈福仪式,根本是邪门歪道!”

严义下午回了一趟郊外的老宅,夫人孩子正好去寻朋友玩耍了,没想到看着他长大的葛管事鬼迷心窍,竟然做了这等事。

比岑末雨大不了多少的书肆掌柜唉声叹气,“总之,是我的错。”

“还好葛伯未把人领到你家中去。”

从青横宗搬到妖都,又从妖都到凡间,岑末雨胆子大了不少,“不碍事,你说的邪门歪道是什么?”

“前阵子黄门侍郎的公子不是当街与人斗殴死了吗,灵堂上起死回生,吓傻一群人。”

一身蓝袍的书肆掌柜见站在栏杆上的小鹦鹉盯着自己,解开方才买回来的糕点,给了岑小鼓一块,“后来传这是侍郎夫人朝城隍庙边上的石头求回来的。”

“这下好了,不少人去求呢,香火都比城隍庙还旺了,说得有模有样,得入夜后点香请愿。”

“哪有正神晚上这般的,我看,保不准是妖怪,那侍郎儿子如今性情大变,书生变纨绔,成日流连歌楼,总能瞧见家丁寻他。”

岑末雨笑笑不说话,学会传音的岑小鼓表面做鹦鹉,边吃不忘与岑末雨唠嗑:末雨,你觉得是不是妖做的?

毕竟去过妖都,岑末雨对妖了解更深,也发现了不少妖的踪迹。

大部分是小妖,灵智刚开,懵懵懂懂。

这样繁华的都城,散修也不少,系统的金手指仍在,岑末雨身上毫无妖气,修士也找不到他,日子过得不错。

岑末雨回岑小鼓:或许是。

“夫君,”严义絮絮叨叨时,他的妻儿回来了,瞧见站在檐下喂鸟的岑末雨,夫人笑着招呼岑末雨:“小初来了,要不要一起用饭,买了城北的叫花鸡。”

“多谢夫人,”岑末雨摇头,“我晚上有约。”

他平日脸上挂笑,看着和气好相处,总是孤身一人,只养了一只鹦鹉作伴。

严义认识他到现在,也不曾见过他与人往来。夫人望着肩上站着一只小鸟的郎君,笑问:“初先生与谁有约?”

严义:“许是家眷。”

“这般看我做什么?”妻子与孩子都盯着他,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严义咳了一声,“我也是听小唐说的,他说小初与他们祖辈有渊源,在故乡有妻有子。”

“什么模样?”

“这我怎知,不过他只比我小两岁,孩子恐怕也能说话了。”

……

“末雨,你与谁有约?”离开书肆,钻进岑末雨衣领的小鸟问,“余响叔叔吗?”

“不是。”

前头有马车经过,天黑下来,都城灯笼连成一片,与妖都有几分相似。

马车经过,窗布掀起一角,里面的人余光瞥见闭目养神的陆纪钧,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是谁?”岑小鼓如今是鹦鹉模样,腿都短了几分,很羡慕这些在路上疯玩的小孩,在凡间做鸟不容易,他话又多,上次忍不住说话,险些被抢走。

还好末雨不差钱,若是换作死阿栖,恐怕多加几两黄金,真的会把他卖掉。

想起伪装藤妖的另一个父亲,小鸟崽小心翼翼问:“末雨,我要有新的父亲了?”

“谁和你说的,”岑末雨愣了片刻,笑着拐进一道小巷,“是这段时日一直陪着我们的系叔叔。”

之前闻人歧便逼问过岑小鼓,除了麦藜到底还有谁护送岑末雨去台宁。

系统藏在岑末雨身上,此次回归,没有任务,但好像比之前虚弱了许多。

岑末雨怀疑他因为任务失败,被主神电击过,很是愧疚。

若系统是个人,他还能照顾对方,是个摸不到的藏在身体里的意识,他也不知如何是好了。

这几个月,岑小鼓偶尔听岑末雨自言自语,也不是没有怀疑过岑末雨被死阿栖骗得伤心欲绝,有些失心疯。

“系叔叔不是没有身体吗?”

系统的来历,岑末雨不知如何与小鸟崽说,干脆隐去任务。

前男友成了赶考的书生,再把系统包装成相依为命的盟妖,听得岑小鼓眼泪涟涟,说要去挖那负心书生的坟,狠狠往里面拉屎。

影妖在岑小鼓眼里像是修不成人身的可怜妖,小家伙深感同病相怜。

很多时候岑末雨闭门写歌,系统便藏在影子里陪小小鸟玩。

此前岑末雨去乐坊表面孤身前往,实则三人出行,两个不是人身罢了。

岑末雨察觉了跟踪的身影,又钻进热闹的街市,不忘低头对衣领里的小鸟说:“他很快要有了。”

小乐坊因岑末雨起死回生,很感激他,重金酬谢之余,也给了岑末雨不少便利。

人怕出名猪怕壮也不无道理,初歇的名字红遍上京,连说书人都不放过,赋予了很多传说。

其他大歌楼的掌柜也想得到他的独家,得不到就毁掉,在业内屡见不鲜。

岑末雨站在路边假意挑选面具,岑小鼓从他的衣领挤出一个鸟头,往边上看了几眼,传音给岑末雨:末雨,左边那人一直看着你。

“这面具怎么卖?”摊子人也不少,夜晚的街市人头攒动,边上的楼阁还有人站着饮酒,岑末雨声音也不似从前,做了改变,听起来普通不少,胜在咬字清晰,再热闹的场合也宛如脉脉泉水。

边上站着的女郎看了他一眼,迅速被青年衣领的小鸟吸引了。

正想搭话,对方迅速付了钱离开,消失在人潮中。

这般的面具产地台宁,当年岑末雨短暂停留,也见过小城的市集,邻居说卖到上京利润翻上十倍,果不其然。

卖得多了,街上戴的人也同样。

纵然如今岑末雨妖术比从前好了一些,这儿也有大妖,更有修士,还有一些道行不错的和尚,依然不想惹是生非。

岑小鼓偶尔从他衣领探出头,小声说:“末雨,有糖画。”

岑末雨刚绕过成衣坊换了一身外衫,问:“你想吃?”

“想。”

岑末雨挤进糖画摊,摆摊子的是个相貌朴实的中年男人,正好有小孩仰头等着看转盘。

“我想要小羊。”小女孩紧张地与娘亲道。

怎么看指针最后都指不到羊上,岑小鼓着急地从岑末雨的衣领钻到袖口,似乎想要帮忙。

岑末雨隔着袖子掐了他一下,不许他施法,自己假借咳嗽掩饰,暗暗动了手脚。

“娘亲!真的是小羊!”

“好了好了,不要蹦了。”

岑小鼓又从岑末雨衣领钻出来,满意地戳了戳鸟爹的下巴。

“这位郎君想要什么样的?”

小小鸟最近很喜欢看池塘的鱼,岑末雨正要开口,鸟崽传音:要一只鹦鹉,我想余响叔叔了。

“鹦鹉。”

“您身上这样的?”

岑末雨颔首。

糖画摊对面是上京一家普通客栈,马车停下后,先跳下来的是陆纪钧。

被捆着的麦藜恨恨地跳下车,迎客的小二哟了一声,问陆纪钧:“郎君,这是您的家仆?怎么还捆着呢。”

“家仆个屁!我是你哪门子家仆!陆纪钧你这么对我,我要告诉……”

“你以为我想与你一同出发?”

陆纪钧本想着趁着闻人歧未能苏醒赶紧跑,哪想到还是迟了一步,上京的除妖小队已经出发。

神魂受了重伤,老婆孩子全没了的闻人歧不宜行动,神魂归位后,让陆纪钧带上地牢里的麦藜,掘地三尺也要找岑末雨的踪迹。

一来二去,耽误了不少时间。

麦藜是岑末雨的朋友,鸟族是有羽毛联络的,闻人歧让陆纪钧看着办。

他不得离开宗门,交代完这些又晕过去了。

“那我就想?我的情郎,我可怜的畋畋师兄,没了我可没人疼爱他了。”

麦藜与畋遂站在一块,谁看了都觉得他承受不住。谁想到地牢里竟然是麦藜上蹿下跳,畋遂面色苍白,晕了过去。

妖就是妖!

陆纪钧只想离他远些,这妖饿了几个月,走不了路,陆纪钧更不想背他,到了京郊才租了马车来的。

茫茫人海,怎么找一直隐匿的仙八色鸫,还要抓上京最近猖獗的食人妖。

陆纪钧眼前一黑又一黑,偶尔恨不得一头撞死,撑到现在全靠入赘合欢宗续命。

“你闹够没有,闹够了就进去。”陆纪钧推他一把,麦藜身上藏着岑末雨的鸟毛,早就感应到他了,纵然很是想念,也要遮掩,否则可怜的仙八色鸫又白干了。

“别碰我,这只有畋畋才能碰。”

“你恶不恶心。”

“等会我要沐浴,你不会也要盯着我吧?”

“别恶心我。”

……

栩栩如生的鹦鹉糖画递到岑末雨眼前,岑小鼓跳到岑末雨肩上,急不可耐啄了一口。

‘余响’痛失鸟头,看得岑末雨无奈摇头,正要付账,一只枯瘦的手伸过来,替他结了。

摊主问:“这位郎君,您要什么?”

“我替他付钱。”

那人声音听起来病弱万分,头上还系着一块麻布遮住半张脸。

他一出现,等着糖画的一些女眷纷纷捂住口鼻,嫌恶万分。

“什么味道,臭死人了。”

“真晦气,穿着丧服就来了。”

“别是义庄来的吧。”

也有客人纷纷躲远,摊主见了赶忙吆喝,“别走啊。”

岑末雨任由此人拉着自己走到路边,连岑小鼓都受不了这股恶臭,拍着翅膀扇风。

“你……”巷道狭窄,穿巷的风吹走味道,也吹开了麻布,露出一张年轻苍白的男人面孔。

岑末雨盯着这半边生着红斑的脸,试探着问:“这便是你说的办法?”

这次系统回来,岑末雨明显发现他沉默了许多,不再像之前那般催他做任务凶巴巴的。

大概是待在影子里不方便,他也试着附在其他东西上。

桌椅板凳,一炷香不到就回来了。

花鸟虫鱼,两炷香。

池塘的乌龟好像不行,马上回来了。

况且做老龟太过憋屈,其他鸟啊狗啊猫的,总是生灵,不太道德。

今日出门之前,系统便说有事,挤进影子里消失了。

在岑末雨看来,他能藏在万事万物的影子中,已经算无敌金手指,竟然为了岑小鼓一句「叔叔你如果能变成人陪我玩就好了」,想要变成人。

那也不好杀人。

所以……去那么久是去义庄偷尸体了?

“很臭吗?”这具身体死了不到三日,几乎是义庄里算得上姿容不错,且与岑末雨表面年龄相仿的尸体了。

义庄皆是无名尸,无人认领久了,自然会丢到乱葬岗。

至少不缺胳膊少腿,脸上的红斑比起口歪眼斜,都算小问题了。

“你闻不到?一路如何来的?”岑末雨还盯着他看,这具躯体比他高大,却更瘦弱,像是岑末雨都能轻松推倒一般,瞧着与严义年龄相仿,“没人打你吧?”

人多热闹也混乱,纵然上京也有官兵,管不到的多的是。

他显然更关心系统本身,看他像在看一个刚出生的孩子。

在凡间做白事才戴上的面巾盖在头上,昏暗的巷道只有来自右边的微弱烛光。

刚附身的系统望着岑末雨,一双眼沉沉闷闷,缓慢地摇头,“没有,我躲开了。”

“耳朵是好的,嘴巴也是好的,鼻子坏的,”岑末雨伸手在系统眼前晃了晃,“眼睛应该也好的吧?”

系统点头。

这身体泛着青白,死气很重,更像是病死的。

虽然系统不是这个世界的东西,岑末雨依然怕有什么副作用,又去揉他的胳膊腿,“还有别的问题么?”

系统摇头,催岑末雨:“带我回家。”

“好像真的很臭,还有人往这边看。”

岑末雨也听见了,什么臭鱼烂虾味。

他轻笑两声,昏暗下也很明亮的双眼映着这张死气沉沉的面孔,“走,回家洗澡澡。”

“小鼓,快喊叔叔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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