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继续吧,你别走

原来人在极度绝望的时候,连眼泪都会忘记流淌。

听到钟梵钧的反问,时霖眼前的水雾突然干涸了,他看清钟梵钧的表情,也同样看到了自己的不堪。

他问出声时下意识伸出的手僵在了两人中间,像在无声宣告:

钟梵钧本就是遥不可及的存在,纵使他敲碎自己的骨肉尊严,却也只能重组成一条不够长、不够稳固,甚至无法承载任何重量的断桥。

时霖愣愣地望着钟梵钧的方向,视线的焦点却虚化着无法聚拢。

他泪流干了,喉咙发不出声音,手缩回胸前,无意识地攥紧扣挤,指甲间艰涩的摩擦声成为整栋别墅唯一的声响。

钟梵钧好整以暇地坐着,脸色在不耐和满意间转换,突然,他好似耐心耗尽,起身要走。

时霖被钟梵钧骤然的动作刺激到,下意识抱住钟梵钧胳膊:“继,继续吧,你别走……”

时霖腿还是软的,稍微动作就伴随着麻木和酸痛,可还是尽力撑着上身,不敢把身体的重量坠在钟梵钧的小臂上。

就连抱着钟梵钧小臂的手,他都不敢用力,生怕再次把人惹恼。

钟梵钧没有离开的打算,他只是起身却没有迈步,原本只想试探,却对得到的结果极度不满。

他垂眸,打量时霖哭花的脸,

两道长长的泪痕泛着白,在情’事余韵未消的脸颊上格外明显,也格外滑稽。

时霖还是那个时霖,善良却愚蠢,自我认同感极低,甚至认为自己命贱可卖。

钟梵钧没有理由不怀疑,他被时霖抱住,只是因为今晚站在这儿的人凑巧是自己。

这个位置只是需要有一个人存在,至于站在这儿的,是不是钟梵钧,一点儿也不重要。

此刻之前,钟梵钧只是愤怒,气时霖愚蠢。

甚至在知道时霖主动卖身时,也只是多了无奈,觉得时霖确实该好好教一教。

可现在,他极度失望。

时霖原比他认为的更加不知好歹。

时霖不知道钟梵钧在想什么,他还在祈求地仰望。

他全身上上下下都在被审视、评估,像是被生剥了皮,摊平血肉,按斤买卖。

就在他以为这就是崩溃的顶点时,钟梵钧开口了。

“两千太多了吧?”

时霖眼睛里爬满血丝,磕磕绊绊地开口:“不,不多的。”

钟梵钧继续说:“刚是要教你,说给两千,但你叫停了,现在变成你求我,可我有两千块钱,为什么非得要找你呢?”

话音落得平静,时霖却希望自己听不懂这段话。

可是他听懂了,钟梵钧话里的意思多么明白,他就多么无力。

可还能怎么办呢?

“我,我可以——”

时霖开口,钟梵钧却打断他:“可以什么?刚刚只是用手,你就受不住,还以为自己能如何,卖出一条命吗?”

“又卖出一个五千?”

钟梵钧的话闷棍一样敲到时霖头顶,时霖又回想起那时的绝望,他摇头:“我,我没想到会死……”

时霖清晰记得那段经历,就在半年多前,钟梵钧被家人找到的前夜。

丰顺县的地下拳场存在了很多年,虽然黑暗违法,却能一直肆无忌惮地存在,并且生意红火。

他在那里当拳手很久,赚的钱却很少,只是相比正规场合偏多。

那天他被老板叫去,递给五千块钱。

老板说:“五千是定金,今晚输了比赛,再给你三万。”

时霖一直都知道这种用钱买赢的操作,却是第一次遇到,他乐意挨一顿打,来换这么多的钱。

可等上了场,比赛打到一半他才意识到,对方要赢,更要他无命下擂台。

他试图反抗,可醒悟过来时已经重伤,再挣扎都无法翻身。

他躺在台上,被困在铁笼里,耳鸣眼花,似乎从海啸般的欢呼尖叫声捕捉到异样的声音,可惜无法分辨是争吵还是呼喊。

转机是在命悬一线时出现的,无数身穿黑色警服、握着枪的警察骤然闯入。

欢呼变成尖叫和咒骂,他认识的人连同自己都被铐上了手铐。

等他意识清醒过来时,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警察见他醒了,第一时间找他录口供,完事后提及赃款,以及坐牢的可能性,把时霖吓得半死后,离开了。

时霖身处的医院是丰顺县最有名的医院,但墙面的漆皮也斑驳脱落,屋顶很低,病床的床单透着洗不干净的灰。

所有都是灰暗的,连同时霖自己。

直到病房门被人从外面打开,钟梵钧出现。

总是拄着木棍拐杖,穿着褪色的不合身衣服钟梵钧消失了,变成身着笔挺西装、发型打理完美的钟梵钧。

只是钟梵钧眉心聚拢、眼尾低垂,脸色特别差。

那一天发生了很多事。

时霖差点死掉,赚钱的窝点被警察一锅端,他半身不遂地躺在病床上,第一次见到真正的钟梵钧。

也是在那一天,钟梵钧坐在床前,皱着眉握他冰凉的手背,沉默了半天,问他:“要不要跟我走?”

时霖答应了。

时霖眨动了下沉重的眼皮,两个时间点的钟梵钧便重合了。

钟梵钧的出现是他人生最大的意外和惊喜,也是痛苦的源泉。

在钟梵钧出现之前,他一直活得麻木,甚至愚蠢。

现在才明白,生活简单的根源其实是无知。

因为不知道该痛苦,所以不觉得痛苦。

但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日子继续无情地往前推,只是深刻了痛意。

时霖望着衣着整齐的钟梵钧,试图从思想中拨除痛苦,找到方法。

他觉得自己应该还是有可取之处的,不然为什么那么多的人,却只有自己住在这里呢?

那应该怎么做?

时霖脑子转得不快,万幸想到了法子。

他记起在醉生,那个音浪震天的房间里看到过什么。

时霖在钟梵钧审视的目光中闭了闭眼,膝盖往前挪动,直至抵到钟梵钧的鞋尖,手指离开钟梵钧的小臂,颤抖着挪向另一个地方。

钟梵钧眼睛瞪大了,他警告地叫了声“时霖”,末尾的音调却因时霖口舌的温度而淹没。

时霖感知到后颈被一只大手摩挲着扣紧的时候,就知道他留了钟梵钧。

他没有空暇思考尊严,价钱或者心中涌出的,只对钟梵钧一个人的,强烈却绝望的感情,因为所有的思绪全被口中之物占满。

属于钟梵钧的味道终于出来了。

这偌大的别墅的一角,沙发地毯和灯光,它们包裹笼罩着的,终于不再只是时霖一个人的丑陋不堪。

时霖咳声凄惨,撕心裂肺,眼泪重新涌出,顺着脸颊滑到嘴角到口中,舌尖尝到的却只有腥气。

或许是他脊背的颤抖太无助可怜,又或许是他的咳声太嘶哑难听,又或者眼泪流满双颊的时候,他频繁的哭声终于让钟梵钧忍无可忍。

总之,那个瞬间,他被钟梵钧抓着他上臂,把他拉起。

他被施舍了一个吻。

钟梵钧吻得很深,剥夺了时霖的呼吸和力气,以至于时霖只能借助钟梵钧的唇舌换气,只能抱着钟梵钧的腰背借力。

一夜过去,天光大亮。

时霖在主卧的床上醒来,身边的位置是温热的,却没有见到人,也没有收到嫖’’资。

分不清庆幸和失望到底哪个占上风。

他没敢找钟梵钧,而是下载了个找工作的软件,一遍又一遍刷新。

丁童突然发消息给他。

【钱怎么这么快就还我了,我不着急的,你别太逼自己,需要的话,一定要给我说啊】

时霖看着消息反应了会儿,想到钟梵钧,手指僵了僵,和丁童打了电话。

丁童先是安慰了他被开除的事,又说有赚钱机会一定叫上他,最后才谈到那笔钱。

时霖只说是有人帮他还的,让丁童收下就好。

“你男朋友吗?他人真的很不错啊,愿意和你同患难,你俩一定要修成正果啊!到时请我喝喜酒!”

时霖沉默了。

钟梵钧知道他借了丁童的钱,肯定是看了他的手机,那一定也发现了,他聊天记录里,因为不知如何称呼而一直默认的“男朋友”代号。

时霖知道不能再将错就错了,他说:“是他,但不是男朋友。”

丁童啊了声,以为两人感情不和,问得小心翼翼。

“那你们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

时霖绝望地合上眼皮,丁童明明是关心的语气,但他却觉得,自己的丑陋和不堪已经无所遁形。

时霖想答两人是“朋友”,好给自己缝上最后一层遮羞布,可他无力地睁开眼,却看到钟梵钧正倚着门框静静地盯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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