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和我没有关系了

铂郡湾的争吵过后,时霖和钟梵钧变成两条遥遥相望却永不交汇的河流,沿着各自的轨道向前流动。

时霖打工的甜品店面积不大,装潢梦幻,售卖的甜品口味算不得上乘,但胜在漂亮精致,特别出片,前段时间被媒体人的探店视频带得小火一把。

不少人慕名而来,店里的生意也跟着红火起来。

连日阴雨过后,晴朗姗姗来迟。

甜品店迎来新一波打卡的客人。

时霖是店里唯一的一名员工,他从早上店铺开门开始就忙得脚不沾地,等早高峰徐徐回落,他终于迎来短暂的休息时间,松口气,坐上出餐口旁的高脚凳。

他终于有空拿出手机,逐个回复丁童的工作吐槽和程一一的代购请求,程一一转款了可可舒芙蕾的价钱,时霖收下又退回两成,回复“员工价只需要八折”,收获程一一的螺旋爱心表情包。

回复了消息,时事新闻被推送到首页。

即便知道不应该,时霖指尖还是点进有关济正的部分。

报道称济正引进的新药在临床试验阶段出现致敏问题,试验或面临叫停风险。

而此项目的主要负责人是季绍,钟梵钧三个字没有出现。

正好有人呼唤服务员,时霖立刻收了手机,投入工作。

新入座的两个女孩坐在靠窗的位置,明媚的阳光斜斜打在红方格桌布上,将上面摆放的吧唧分割成明暗两色,女孩惊喜极了,忙拿相机记录。

时霖静静地观望,明暗分割好像也发生在了他身上,面容温暖,心里却见不着阳光。

怕自己的木然破坏了氛围,时霖连忙侧目,逃似的望向窗外。

甜品店的玻璃墙上贴着雪花、圣诞树模样的贴画,窗外是摆放着饮料糖果的等候区,恰逢饭点,那里或坐或站了不少人。

那么多人,多是精心打扮或者穿着cos服的女孩,只有一人格格不入。

肩宽腿长的男人立在热闹边缘,他一身黑色西装,不说话,也不玩手机,甚至有女孩怯生生地主动向前搭话,不过三两句时间就被他的冷脸吓退场。

久而久之,男人身边形成一圈真空带,他立在中央,割裂至极。

这不是肖凛冬第一次来了。

十五分钟后,肖凛冬拿着号牌进店,时霖回到点单机旁,问:“老样子?”

肖凛冬点头。

等待出餐的时间里,肖凛冬雕塑般伫立在柜台前,直到时霖将巴斯克和蓝莓蛋挞打包好,他才点点头接过。

肖凛冬几次只买不吃,时霖难免好奇,心中隐约猜到答案:“周梧也喜欢吃甜的?”

肖凛冬神色顿了顿,目光审视地反问他:“也?”

时霖舌尖一僵,摇头:“没事儿……”

以时霖对肖凛冬的理解,话题戛然而止后,这人就该一言不发地离开。

可是他猜错了。

“你们怎么样了?”肖凛冬问。

时霖知道肖凛冬问的什么,他目光骤然变得无措,只是道:“为什么这么问?”

肖凛冬默了默:“下周周梧父亲的生日宴,会正式宣布他们的婚期。”

猜到了,一点儿也不意外。

时霖挤出个还算得体的笑:“已经和我没有关系了。”

肖凛冬还是那张岿然不动的脸,眼睛像鼓动着的岩浆,无人能预知何时爆发。

他深深看了时霖一眼,没再说什么。

时霖盯着肖凛冬离开的背影,凄凉涌上心头。

或许,在这几段假心假意的关系中,真心是有的,只是哪怕被看见了,也无人在乎。

下午五点,收拾完店里,时霖提着帮程一一买的舒芙蕾回到出租屋。

程一一今天休息,一身睡衣不修边幅,却比以往任何一天都要容光焕发,他虔诚地接过舒芙蕾,勺子舀的第一口先送到时霖嘴边。

盛情难却,时霖只能接下美意。

只是可可的香气还没在舌尖化开,一道消息提示音就将静谧打破。

时霖手机绑定的银行卡不多,每一张的尾号他都记得清楚,而此刻给他发来入账提醒的这张,正是刚成年时,爷爷带他到当地银行办的。

这张银行卡的余额一直在两三位数徘徊,有时甚至掉到过个位数,而就在半分钟前,这张卡突然有一笔十八万的入账。

程一一的手在时霖眼前晃:“怎么了,甜懵了?”

时霖只来得及说声“没有”,就抓起外套往外跑。

知山疗养院永远安静,永远沉寂在城市的角落。

春天到了,柳树抽出新鲜枝丫,枯黄的草坪透出嫩绿的生机,时霖没空驻足欣赏,直奔爷爷的房间。

房中最亮的灯已经关上了,床头的一盏散发着微弱的光,时霖刚到门口时,以为爷爷已经睡了,可他蹑手蹑脚推开房门,却撞上爷爷枯败的目光。

时霖怔了怔,轻声喊:“爷爷。”

时霖打开灯,纯白的光线洒满房间,他既怕又忧地看向爷爷,只一瞬,眼就被刺得生疼。

怎么瘦成这个样子了?

“爷爷……”

时霖不争气地哽咽。

时观钦很愁地叹口气:“不争气,一见面就抽抽嗒嗒的。”

时霖用袖口抹泪,坐在床边不吭声。

时观钦主动提起那笔钱:“上个月,我拜托老家的朋友,让他看看,能不能把咱家的房子卖出去,幸好啊……幸好,真的有人愿意买。”

“房子卖了好啊,一身轻,你也不用回那个腌臜地了。”

时霖抓着爷爷的手啜泣:“可那是你的家。”

“我不想回的地方就不是家,”时观钦说,“这边多好啊,人善良,景色也漂亮,我在这边活得可比山沟沟里舒服。”

时霖没有应声。

他知道时观钦在撒谎。

虽然离崖镇很不好,时霖也不喜欢,但那是爷爷从小长大的地方,爷爷的父母祖辈埋在离崖镇的后山上,他那么古板保守的人,怎么可能不认那里是自己的家。

人们常说,家就是根,人老了,不管离家多远,都得回家来。

可是爷爷没有家了。

时霖默不作声地流泪,湿润挂在脸颊,又被时观钦用干瘦的指腹拭去:“好了,不哭,我想卖就卖了,又没有人逼爷爷……”

“可是……”时霖泪眼模糊地看着人,眸光一逃再逃,还是在爷爷凹下去的眼眶中看到灰白的眼珠。

他想问为什么要把钱打到我名下的卡里,可他已经懂得彻底,没有再问的必要。

时霖伸开双臂,想抱一抱爷爷。

爷爷明明近在咫尺,却和他隔着输氧的管子和体征检测的传导线,他连一个和儿时一样、胸膛相贴的拥抱都给不了。

时观钦又絮絮叨叨了很多话,他说护工知道他不识字,给他念了不少新闻和年轻人的言论,他了解到现在的年轻人渐渐不愿意买房,那样挺好,时霖可以学一学,不要长久的停留在一个地方,多往外走走,看看外面的世界……

时霖搬了个小板凳,趴在床沿,听爷爷讲话。

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爷爷说这么多的话,欣喜至极,希望爷爷能多说一点儿,可时不时掺进话音的呛咳声又像催命的钟,把他的心都揪起来撕扯。

时观钦还有话要说,时霖没有勇气听了:“爷爷,睡吧,天气预报说明天是个晴天,我明天早点过来,推你去看太阳,到时候再接着讲好吗?”

他很小心地询问,向来无所不应的爷爷却罕见地没有立刻回答他。

恐慌在沉默中漫上来,淹没口鼻,就在时霖连呼吸都停住时,时观钦终于应了声“好”。

时霖满意了,咧开嘴角笑得浮夸。

时观钦说他多大了还没正形,真是永远长不大。

长不大的发音怎么开始拐弯了?

时霖眨眨眼,憋住泪。

时霖在折叠床上睡了一夜,天还没亮就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门。

工作时间,他恨不得把自己掰成两个人用,一边忙碌一边期盼能准时下班,好去履行昨晚和爷爷的约定。

万幸,今天一切顺利。

时霖早早下了班,甚至比预计得还要早十分钟,他飞也似的冲进地铁站,却在即将到站的车厢里,接到一通电话。

医院的急诊科不分白天或者夜里,永远有人忙碌,永远有人痛哭,时霖匆忙赶到了,却被厉色的护士拦在病房外。

“病人抢救期间,家属请在外面等候。”

时霖踮着脚尖往病房内张望,却只能看到忙碌的白色身影,爷爷被挡在白色的雾中,一点儿也看不到。

十二分钟。

病房门终于打开。

时霖只来得及看爷爷一眼,就被推着签字谈话,走流程,办入院,转病房。

原来病严重到一定程度,就算住院区的床位再短缺,医生也会帮忙周转。

但时霖宁愿不要这样的照顾。

走完各种流程手续,时霖终于能在爷爷身边安静呆着了。

医生说,白天爷爷突发心脏骤停,命是抢救过来了,可谁也不能保证会不会有下一次,下一次又是什么时候发生,所以所有检测生命体征的仪器都要保持运转。

于是夜不再静谧,它由无数看似纷乱实则有序的滴滴声组成,再一点点挛缩,变成致时霖太阳穴臌胀的顽疾。

就像太阳穴的疼痛无药可医,现实也一样让他束手无策。

最后的希望只有肺移植了,可供体什么时候才会有?

时霖再一次仔仔细细咨询了这个问题,包括短期内得到供体的可能性以及一旦找到供体,他需要一口气缴纳的费用。

答案很简单,他还差运气,以及十万块钱。

时霖需要一个能赚快钱的法子。

三月二十一号,周妄臣生日。

周妄臣的半生丰富多彩,年轻时当过兵,退役后混过黑,后来金盆洗手,创立盛齐公司,包揽了国内近半的私人及安全外包业务。

周妄臣结交甚广,仅是一场生日宴,请来的都是界内有头有脸的人物。

钟梵钧任由周梧挽着手臂入席,视线不动声色扫过场上推杯换盏的人,心道有人私下说他高攀,实在不假。

钟梵钧今天一身缎面定制西装,肩宽腿长,身形挺拔,搭配纯白收腰西装的周梧,引得周围人频频回首称赞。

般配、养眼的话音传到宴会中央的人耳中,周妄臣不屑地哼了声,季璟山则笑眯眯的:“这两个孩子舒朗明艳,光是站着就把旁人比下去了。”

周妄臣语气不怎么样:“他是钟拓的儿子?”

“是啊。”

“不像,”周妄臣评价,“他心眼可比他爸多多了。”

周妄臣说的是钟梵钧心机上位的事,毕竟一开始,和周梧接触的是季绍,两人都好事将近了,却被钟梵钧横插一脚。

季璟山大方笑笑:“什么心机不心机的,年轻人的互相喜欢才难得。”

周妄臣没什么表情地瞥季璟山一眼:“老了老了,心胸倒宽广起来了,要我肯定把人一脚踹成残废。”

季璟山摇头,语气无奈:“没办法,谁让他是辛瞳的孩子。”

季璟山和辛瞳年轻时有过一段的事不是什么秘密,只是两人最后闹得十分难看,闹剧以季璟山妥协家族联姻结束。

当初逐利弃爱,人都死了又开始演深情,周妄臣看不惯季璟山的做作,扭头走了。

季璟山并不在乎周妄臣怎么想,他把被钟拓抱着跳楼的钟梵钧救下来,养成这般一表人才的样子,他很满意。

他远远看了会儿钟梵钧,收回目光,却见季绍正仇怨地瞪着他。

季璟山撑着拐杖过去,停在季绍面前:“周梧骄横,不讲理,你压不住他,爸会给你找个更合适的。”

季绍站在香槟塔旁,干了一杯又一杯,酒意上头,熏了脑子,他眼瞪得老大,眼底爬满赤红的血色:“装什么父爱?装什么深情?辛瞳都死了二十多年了,你演给谁看!”

季璟山被戳中痛事,脸皮挂不住:“季绍,我怎么教你的,注意你的言辞!”

“难道我说错了?”香槟杯被拍到大理石桌面,应声碎成渣渣,季绍扎了满手血,眉头仍旧挑衅地高扬着,“演了这么多年,你不就想听别人说你是个情种,不光忘不了初恋,还对初恋和别人的儿子照顾有加?”

“你巴不得钟梵钧才是你的亲儿子,这样你也如愿了,也不用陷害逼疯钟拓了,可惜,我TM才是你儿子!”

“季绍!”季璟山脸色难堪成酱紫色,偏偏还得维持风度,他压着嘶哑的声音,“我既然是你老子,就能把给你的东西全收回来,你再敢大放厥词,我饶不了你。”

季绍无所谓:“那你杀了我吧,当年我妈死的时候你不是也想把我掐死吗,来啊,今天正好。”

“你——”

季绍甩甩手心的血,又干一杯酒,潇洒离场。

酒意正酣时,话筒调试的砰砰声让叽叽喳喳的人群安静下来,周妄臣站在话筒后,说了些场面话。

“今天把大家请过来,还有一件喜事分享……”

场上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汇聚在身姿颀长的两位年轻人身上。

周梧脸上的笑甜甜的,钟梵钧虽未笑,目光却是柔和平静,带着宠溺的。

“小梧的妈妈在他小时候就去世了,我一个粗人拉扯他长大,让他哭着摸爬滚打,学会了打架和逞气势,却没学会包容……”

钟梵钧安静了一晚的手机突然嗡嗡震动起来,他本不想看,可手机固定每隔五秒就震动一次,像在挑衅。

手机在左口袋里,他为了拿手机,松开拉着周梧的手。

周梧看他一眼,仍在笑,却警示意味十足。

“还好,他找到一个愿意包容、迁就他,期望和他走下去的人,作为他父亲,我……”

陌生号码一连发来三张照片,没有附加任何文字消息。

照片是自上而下的俯拍,画面中央是经过特殊处理加固的八角笼,笼中人被殷红的灯光照得面目扭曲,他们口角、颧骨的血变成了助兴的毒药,引得围观的人脸上浮现癫狂。

“今天,也是请诸位做个见证,我儿子周梧,和——”

看清血腥中的那张脸的瞬间,钟梵钧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他手在抖,几乎把手机捏碎。

站在里面的人,为什么是时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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