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留下来好吗

钟梵钧知道自己死了,仍旧耿耿于怀时霖没听到自己最后的告白。

远远的,他竟然又看到时霖,虽然只是背影。

“时霖!”

钟梵钧朗声叫人,距离太远,时霖听不到,背着身越走越远。

时霖手中好像有根无形的线,线的另一头拴着他的心脏,两人距离一旦拉远,钟梵钧就会心脏剧痛,陷入避无可避的恐慌。

钟梵钧想要叫回时霖,却不想让时霖和他一起走,便大声重复死前的告白。

“我爱你!”

他撕开嗓门喊,声音像是被无形的屏障阻挡,完全反弹进自己耳朵。

与此同时,时霖离他更远,身形几乎凝成一只白点,钟梵钧心脏一紧,想追,腿抬不起来,他猛然低头,才发现自己深陷沼泽。

再抬头,厚重的雾气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很快,时霖的背影被虚化成一团人形轮廓的雾。

“不要走……等等我!”

钟梵钧躬身拽出一条腿,再拽另一条,刚跑一步又陷下去,他迈一步喊一遍“时霖”,时霖听不见,他就不甘心地重复动作,

可无论多么努力,和时霖的距离都无法缩短。

没关系,只要走近一点儿人,再近一点儿,时霖迟早会听到的。

他一遍遍地喊,嘶哑着说“爱”,沼泽从脚踝爬上腰腹胸口,再到口鼻,窒息感车轮一样碾压着他,身体越发沉重,意识陷入模糊。

他在沼泽深处又死一次,却在最初的位置复生。

时霖仍旧站在那,遥不可及,他开始新一段的跋涉,百遍,千遍。

他喊到嗓子嘶哑出血,喊到整片沼泽都在一遍遍回响他的声音,可那人还是没有反应。

腥臭的污泥又一次挤入口鼻,窒息感裹挟着死气到来时,他只剩麻木。

他力竭地垂下头,他竟然看到自己的手脚,那么熟悉,那么瘦削,白得透出病气——

不是他的。

大脑突然刺痛,眼前划过白光。

霎时间,沼泽地竟然变成明亮的镜面,映出一张茫然绝望的脸,脸上的五官精致漂亮,红润的唇轻抿着,这样饱满的弧度,他亲吻过无数次。

是时霖?

那——

他愕然抬头,那个背影终于愿意动了,转过身,露出一张高高在上的绝情脸,是钟梵钧的脸,这张脸那么自信,那么高傲,那么惹人憎恶。

“什么意思……”

钟梵钧喃喃,心神俱震。

他终于明白现在经历的,从希望到麻木的煎熬,只是时霖爱与痛苦的冰山一角……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他双膝虚脱地磕下去,嘶哑着,“是我太狂妄,是我不懂珍惜,我怎么,怎么能把你对我的好当做理所当然,我混账,我怎么把这些都毁了啊!”

镜中映出的五官又变成自己的,钟梵钧厌恶地盯着这张脸,抬手甩了一巴掌。

侧脸的疼痛那么真实,钟梵钧眼前又蒙了一层雾,他竭力剥去眼前的阻碍,看到惨白天花板,和悬挂着的输液瓶。

“我就说嘛,被梦魇住的人,打醒就好了。”

在一圈医生的注视下,周梧大大方方收回拍打钟梵钧右脸的手,他垂下眼睛,对钟梵钧道:“你又做梦了是不是?刚刚又哭又叫的,两三个听不懂的音节反复哼哼,叫也叫不醒,把医生们吓够呛,也不知道你刚捡回一条命,怎么就这么多力气哭。”

周梧的话钟梵钧一句也没听进耳朵。

他从死而复生的巨大震撼中回神,转着全身唯一能动的眼球搜寻病房,喉咙咕噜着:“时霖,时霖呢……”

钟梵钧声音小又含糊,医生听不懂,面面相觑,周梧知道他在叫什么,挑着眉不搭理,转而对各位医生道:“麻烦各位先给他检查检查。”

医生做完检查,道:“行了,没问题,你也是幸运,子弹擦着心脏过,哪怕再偏一点儿你就撑不到医院了,不过醒来就没事了,好好修养。”

医生离开病房,周梧拉个凳子坐在床边,剥橘子吃。

钟梵钧脑门浮着一层汗,眼珠急切地瞥向周梧,艰难出声:“……时霖,在哪?”

周梧把橘子瓣塞进嘴里,酸得五官挤成一团,面色当即不虞,剩下的丢进垃圾桶:“怎么,你能捡回一条命,不该先感谢我及时报警?”

一周前,婚礼结束后年轻人转场,轰趴到半夜,周梧心情不好,往胃里灌了不少酒,散场时已是凌晨,巨大的欢闹消散,徒留绵长的空虚。

周梧在酒堆里睡了一觉,意识模糊中感觉到被人抄膝抱起,迷瞪着掀开眼皮,看到肖凛冬的侧脸。

周妄臣生日宴那天,是他突然拽着肖凛冬的胳膊圆场,荒诞的婚约也是由他的口吐出。

即便如此,那天开始,他就没给过肖凛冬好脸色。

至于肖凛冬,这人被从福利院领出来就守在他身边,对他百依百顺了快二十年,也是从那天开始硬气,铁了心的当哑巴准新郎。

哑巴新郎今天改性,竟然又愿意抱他,肖凛冬不看他,双眼倔强地直视,但看着像是要哭。

周梧被轻轻放在床上,褪去鞋袜时,很莫名其妙的,他竟然又想起时霖说过的爱,回味仍觉好笑,只是不太能笑出来了。

肖凛冬喂了他解酒药,又替他擦干净身体离开房间,周梧面朝天花板瞪眼良久,第一次拨出时霖的电话号码。

铃声响了许久直至自动挂断,周梧醉意瞬间散了。

周梧托着下巴回忆:“要不是我足够警觉,也联系不上你时果决报了警,你可真就去见阎王了。”

“谢谢。”钟梵钧郑重道。

周梧惊奇道:“稀奇,我以前也帮过你,可没听过一句正经感谢。”

钟梵钧沉默片刻:“答应过你的,我说到做到。”

“得了吧,”周梧嫌弃摆手,“当时要合作时怎么说的,事成划我两成济茵股份,如今济茵离倒闭只差再踹一脚,你拿什么兑现承诺,算了,当我友情赞助,我也不差你这些。”

听到济茵要倒,钟梵钧眸光闪动一下,很快恢复正常,他再次看向周梧:“时霖……走了吗?”

周梧拿眼斜他:“你觉得呢?”

钟梵钧眼皮颤动两下,语气变得惶恐:“我不知道。”

周梧盯着钟梵钧看了会儿,又想到时霖说过的话,他想了想,掏出手机,给肖凛冬发去医院定位,对方回道:【好。】

稀奇,他暗叹一声,往上扒拉聊天记录,继肖凛冬主动抱他睡觉之后,现在又舍得回他消息了,算是有进步?

周梧收了手机:“我先走了。”

周梧离开,钟梵钧躺在一片白中整理思绪,他又打量了一遍周身陈设,虽是单人病房,但房中各样东西都透着陈旧,显然不是济正以奢华著名的VIP病房。

想想也是,季璟山落网,关联的各种产业也会被调查,他找不出的季璟山和非法实验室的联系,不代表警方找不到,既是医药界丑闻,济茵以及名下济正都难逃。

当然,还有一个最直接的原因——

病房门被人轻轻推开,钟梵钧竭力去望,可头和脖子都毫无力气,只能看到盖在自己身上的白色被单,但是很快,他听到轮子擦过地面的沙沙声。

时霖推着轮椅从床尾绕过来,钟梵钧见到他,瞳孔紧张地颤动,他连连吞咽了两次口水,才悻悻开口:“时霖……”

时霖沉默地看着他,没有应声。

钟梵钧目光无措地偏移,和轮椅上的12对上视线,两人俱是一愣,不约而同错开对方视线。

钟梵钧不敢看12,他垂下眼皮,轻声问:“他怎么来医院了,是又发病了?”

时霖眼底闪过悲痛:“没有,我听警察说了12的病,带他来检查,他一直说想见你。”

“噢,好。”钟梵钧闷声应了。

时霖点了下头:“那你们说,我先出去——”

“别!留下来好吗?”钟梵钧目光带着祈求,“他……医生怎么说?”

时霖向外走的脚步一顿,回头,12也眨巴着眼睛看过他,他纠结片刻,绕到轮椅旁边,安抚地拍拍12的手背。

“没有办法,”他说,“他被逼着吃下的药、经历过的电击,都对他的精神造成了不可逆的伤害,现在这样,是他精神上的自我保护,医生不建议再进行治疗,最好的是等,再等上七八年或者十几年,等他慢慢忘记经历过的煎熬,或许能清醒些。”

钟梵钧头小幅度点了点,看向12,他虽然回国之后就将钟拓带出济正,送到知山疗养,却没想过钟拓的病是被季璟山他们生逼出来的。

徐俊同是季璟山阴谋的帮手,当年为了留点把柄在手上,在钟拓就医档案被销毁前,暗中打印了一份留存,而他留存的病历中,钟拓所有有关精神疾病的检测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

季璟山用一份伪造病历,把钟拓绑在济正精神科病房的12号床上,折磨了十数年,直到钟拓变成一个真疯子。

钟梵钧在看12,12感受到了,也歪着脑袋看他,他已经五十多岁,眼球变得浑浊,但浑浊之上,被刻进了麻木的纯真。

12不知道病床上的人为什么一直看他,这人眼中的复杂他也看不懂,但他还是友好地笑了下,因为这个人把他从痛苦中捞起来,让他觉得安全。

也因为这个熟悉的人,今天是第一次没在和他目光相接时逃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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