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你根本养不活自己

好像要下雨。

停止流动的空气堵塞时霖口鼻,让呼吸变得不再如一开始那样容易。

时霖脚下像是生出钉子,钉在意大利餐厅前的空广场上。

钟梵钧来到他身边,熨烫挺括的袖口擦过他手臂。

时霖垂眸,看到钟梵钧爬着青色脉络的手背,这只手比他的宽厚细腻,只有中指的第一个指节处有块薄茧,他喜欢自己被这只手完全包裹的感觉。

同样清楚,如果这个时候他把手钻到钟梵钧掌心,一定会被拍开,再收获一个冷脸警告。

他和钟梵钧不是能在外面亲密的关系,具体是什么关系呢,他问过,钟梵钧没有回答。

时霖第一次觉得自己也挺胆小,同样的问题竟然不敢问第二遍。

他抬头对上钟梵钧探究的视线,诚实道:“我不想花你的钱。”

钟梵钧眉毛动了动,语气平静:“可你根本养不活自己。”

时霖脸上挂着轻松的笑,但心脏像被抓了下,有种拧巴的疼:“那我再努力一点儿。”

钟梵钧没有应声,像是懒得和他争辩。

时霖手脚僵硬地坐进副驾,手搭在膝头,十指不自觉攥紧。

钟梵钧绕过车头,拉开主驾车门,坐了进来。

市中心的红绿灯密集得离谱,车子机械的重复起步和停驻。

时霖握着安全带,目光细细掠过街旁的店面招牌。

钟梵钧架在支架上的手机突然响了,时霖被吸引注意力,移目看了眼。

是方程,钟梵钧的助理。

钟梵钧正在专注等红绿灯,时霖想了想,问:“要不要先给挂了?”

“接吧,你替我接。”

时霖反应了会儿钟梵钧是什么意思,把手机取下来,滑动接听键后放在耳边。

“钟总,今天早——”

“方助理,是我,”时霖打断方程,“钟梵钧在开车,你找他是有重要的事吗?”

方程突然噤声,像是在思考时霖接电话有什么背后含义,时霖又叫了声方助理。

方程犹豫着开口:“那个,时先生,早上钟总听说你受伤,就让我去了解一下情况,你看是我给钟先生汇报,还是……”

时霖手心发紧,他沉默了会儿,道:“我自己说吧。”

方程松了口气,说了声好,迅速挂了电话。

时霖把手机放回原位,相比于解释,他更想对钟梵钧说那是自己的工作,不用他操心。

但钟梵钧先发制人:“我给了你很长时间,但你似乎没有主动说的打算。”

时霖抿唇:“我可以自己处理。”

“处理?”钟梵钧声色冷硬,“你的处理就是连医院都不去,硬撑?”

时霖嘴硬:“也没有很严重……”

“时霖,”钟梵钧突然喊他名字,“你是我带到H市的,在安全问题上,你要还是这么自以为是,那我就只能考虑把你送回去了。”

时霖眼睛瞪大,手指下意识扣住座椅上的皮革:“别……我知道了,下次绝对不会了。”

时霖保证完,偷瞄钟梵钧的脸色,看到钟梵钧下颌线绷得死紧,知道他的怒气还在翻涌。

不敢再犹豫,向钟梵钧坦白了早上的事。

从开口的那一瞬起,时霖的心就悬在嗓子眼。

钟梵钧是个多么敏锐的人啊,能看穿他的恐惧和徒劳的倔强,那一定也能从他的复述中听出他在意的问题。

时霖已经不敢主动问,他期盼钟梵钧能给他一些说法。

但是没有,钟梵钧一个字都没有说,用沉默把时霖慢慢堆起的希望压至垮塌。

“前面有一个超市,你就把我放在那,好吗?”时霖问。

钟梵钧扫了一眼,问:“要买什么?”

时霖摇头:“就看看。”

车子拐进停车位,钟梵钧刚要解安全带,手背却被时霖冰凉的掌心按住。

“我自己去,你先走吧。”

超市大门上贴着一张招兼职工的通知,时霖步入超市,找了个穿制服的员工说想要应聘,对方就把他带到店长面前。

时霖鞠躬:“店长好,我想试试兼职晚上六到十点的理货员。”

店长是个肤色偏黑,体型圆润的阿姨,对方只看了他一眼:“孩子,不是我不收,是你干不了这体力活,我们只招Alpha。”

“我力气很大的,干活也麻利,”时霖努力推销自己,“让我试试吧,你肯定会满意的。”

店长一开始态度坚决,但架不住时霖软磨硬泡,再次提醒:“我们要招兼职,是因为这个点无论是线上线下,订单又多又杂,相应的也会更累,试试可以,先说好,不正式干就没工资。”

时霖连连点头:“什么时候可以开始?”

“你想什么时候?”

“今天。”

理货员的工作又繁琐又累,要从仓库把货品搬到货架区,贴签摆放,换货理货,甚至还要兼顾线上订单的配货。

时霖跟着位中年前辈学了一下午,到正式工作时间已经基本上手,店长来视察,见他真的力大如牛,快惊掉下巴。

时霖脖子挂着超市提供的毛巾,捏着一角抹去汗水:“我在老家干过比这个还重的活,但是钱比这个少很多。”

店长闻言沉默了会儿:“纯卖力气不挣钱的,我看你年纪不大,怎么不上学了?”

“没有钱,就不上了。”

店长是个共情力很足的中年阿姨,叹叹气,就说:“下午那一阵当试用期,今天晚上就开始给你算工资,因为是兼职工,所以工资周结,行不?”

时霖大喜过望,扛起一箱短期牛奶摞上推车,推着车回货架的脚步要飞起来。

临下班时,工时需要临时调整,需要两个兼职工留到十一点。

时霖不想放过赚钱机会,高举着手踊跃自荐。

下班出了超市,才发现竟然下起了雨。

雨势很大,硕大的雨滴断线珠子似的坠下,砸得地面噼啪作响。

时霖返回超市撕了个塑料袋,裹好手机。

店长好心借给他一把伞,时霖连连道谢,撑着伞闯进雨幕,踏着积水往铂郡湾的方向狂奔。

城市的热闹被雨水淹没,变得死寂无声。

路灯孤独脆弱地亮着,发出的光刺不穿雨幕,只能照亮一小片地面。

即使有伞,时霖回到铂郡湾时也已经全身湿透,他按了三次指纹,才打开别墅大门,进屋站在玄关的地毯上,衣服头发都在滴滴答答地淌水。

林姨干活总是尽职尽责,离开前会将地板打扫得不见丝毫灰尘,可是现在,他把地板弄脏了。

时霖立在玄关,茫然且局促地望着大而奢贵的客厅。

分明头顶已经没有雨水砸下,他还是觉得冷,觉得自己在淋雨。

时霖不知自己站了多久,直到衣服不再滴水,才抬脚往里走。

他的双脚已经麻木,每走一步都像被针扎,细细密密的疼。

时霖爬上二楼,来到卧室门前,掌心搓了又搓,确定没有污秽,才小心翼翼握住门把手。

他知道自己今天已经惹钟梵钧生气,又回来太晚,弄脏了别墅,已经做好被钟梵钧训斥的准备。

可万万没想到,他会拧不动门把手。

时霖站在漆黑的走廊,握着门把,眼睛无助地瞪大,吸了口气又试一次,依旧拧不动。

钟梵钧把门锁上了。

他不记得钟梵钧有反锁门的习惯啊。

时霖眼皮迟钝地眨动一下,鼻头和眼眶溢出酸意。

走廊尽头有一扇紧闭的窗户,渗进一丝快被大雨蚕食殆尽的月光。

他借着这一丁点的光亮,后退一步,望着紧闭的房门。

时霖抓了把快被自己体温烘得温热的衣服,没忍住打了个寒战,他觉得冷,很冷,比淋了一路的雨还要冷。

他愣了许久,才想起手机,从包了一层又一层的塑料袋里找出手机,尝试给钟梵钧发消息。

【你睡觉了吗】

【我回来了】

【能给我开下门吗】

聊天框静悄悄。

时霖几次生出敲门的打算,又硬生生忍住。

今天已经惹了很多麻烦,不敢再添一个打扰钟梵钧睡觉的罪名。

时霖在巨大的恐慌中艰难地平静下来,接受了现实。

腰背的酸痛在身体感觉中抢占上风,他只好倚着房门,慢慢滑到地面。

他捧着手机,眼睛盯屏幕盯到酸涩发痛。

他又开始想。

钟梵钧的手机有没有修好,能不能收到自己的消息?

钟梵钧晚上会不会起夜,起夜的时候看到消息会开门吗?

钟梵钧什么时候才能消气?

时霖通通不知道,他甚至不敢想钟梵钧是不是已经对他失望,要把他送回丰顺县。

因为他真的很不让人省心。

时霖屈起膝盖,把湿漉漉的脑袋埋进臂弯和膝盖之间。

他已经放弃期盼回应,退出聊天框,转去相册,翻看偷拍过的钟梵钧的照片。

只有看着钟梵钧,他的心脏才会乖巧听话。

过了不知多久,手机突然提示电量过低,时霖连忙把屏幕亮度拉到最低,期盼电池能坚持久一些。

时霖很少有勇气偷拍,所以手机里钟梵钧的照片只有几张。

他翻来覆去地看,数了一遍又一遍钟梵钧的睫毛。

又翻到在疗养院门口偷拍的那张照片时,暗暗的屏幕上突然滴了两滴水。

时霖一个激灵,连忙挪开手机,用袖子揉搓自己的头发,手指触碰到发丝才发现头发只是有些潮,早就不往下滴水了。

时霖愣了愣,后知后觉地摸了下自己的脸颊,竟然一片湿润。

不得不承认,他有点怨钟梵钧,所以在又看到这张照片时,没忍住流了泪。

他恨自己没出息,用袖子狠搓眼眶,就在他小心用指腹抹去手机屏幕上的水渍时,屁股后的门缝突然爬出白亮的光线。

“咔哒”一声,门被拧开了。

时霖顶着被自己揉得乱七八糟的头发仰头,虽然眼皮肿起,视线模糊,但他还是看到了钟梵钧难看至极的脸色。

对不起三个字还没说出口,他就被提着后衣领拖拽而起,等反应过来时,已经被钟梵钧拖进浴室,按进浴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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