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你要是再聪明一点儿

时霖翻了个身,被后脑勺抽筋似的疼法炸醒,只能捂着脑袋侧躺回去。

可惜疼痛的开关已经打开,换什么姿势都毫无用处。

时霖最后在床上瘫平,放任疼痛发作,熬了几分钟终于适应,喘出一口顺畅的气。

他愣愣地望着天花板,一开始动脑,就有画面不受控制地涌现。

昨晚他哭尽力气,身体抽抽,抓着钟梵钧的大拇指无声流泪。

钟梵钧眼睛像漩涡,沉沉地盯着他,抹他眼泪的手指顺着脸颊滑下,勾住他的衣领,二话不说就是一扯。

他领口的扣子被蛮力崩开,啪嗒砸在地面打转。

“啊!”

时霖被回忆吓出声。

“昨天疯了一晚上,还没够?”

凉飕飕的声音突然响起,时霖瞪大眼睛,缩在被窝的手臂探向身旁,只碰到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拉到被子里面的枕头。

时霖没找到人,这才转头,看向窗边。

耀眼的阳光穿透阳台玻璃,铺满房间,钟梵钧坐在窗边的凳子上,食指推了推银丝镜框,他膝头架着笔记本电脑,手指正在敲打。

“你怎么在这,今天不用上班吗?”时霖嗓子哑得不像话,活似鸭子在嘎嘎叫。

“今天休息。”钟梵钧刚说完,手机就响了。

钟梵钧接听电话,沉默地听了会儿,时不时嗯两声,最后交代:“先这样,紧要的合同先发我一份电子版,下午你再把纸质版带来。”

挂了电话,钟梵钧神色平静地补充:“不去公司,居家办公。”

时霖精神不好地哦了声。

钟梵钧合上电脑,拿床头的额温枪瞄准时霖滴一声:“37.6℃,烧已经退得差不多了,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时霖摇头,有些惊讶:“我昨晚发烧了?”

“烧到不省人事的地步,昨晚的事,还记得多少?”

时霖想抓头发,手挪出被窝只觉凉飕飕,定睛一看,从手到肩光溜溜,衣服去哪了?

“记得你撕我衣服,然后我好像就晕了,”时霖嘴巴张成个圈,一缩脖子,另只手紧张地摸了下腿根,“你……我,晕了也能做吗?”

钟梵钧眼睛变圆了点儿,摘了眼镜:“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时霖手收回来,放松身体感受了下,“就只有头很疼,我没有不舒服。”

钟梵钧挑眉,掀了被子手伸进来,五根带着凉意的手指扣住时霖肩膀,稍一用力。

“唔……”

时霖痛哼一声,扭腰想躲,但钟梵钧随手一掀,他大半个身体都暴露在晨光中。

时霖情急想捂重点部位,小腹脆弱的皮肤擦过痒意,他愣愣低头,看到右手烫伤处已经缠上数圈纱布。

“肩背的瘀伤青青紫紫,手臂的血泡磨破了,又被雨水泡发,烂肉和袖子布料粘到一起,时霖,你真的很会照顾自己,”钟梵钧抱臂,冷眼瞧他,“你觉得对着这样的Omega,我能硬起来?”

时霖拽过被子,避开钟梵钧的目光,他的血泡是在搬箱装饮料时磨破的,但当时太忙了,就没管。

后来好几次不小心蹭到伤处,都火燎一样疼,再加上淋了雨,感染发炎在所难免。

把钟梵钧刚强调的安全问题抛在脑后,时霖知道自己不占理,扭着头不敢看人。

“超市理货员的工作,今天就辞了。”

“不行!”

时霖爬起来,直视钟梵钧。

他原本还因为昨晚吵过架,不知道怎么面对钟梵钧,可这要求一出,他瞬间顾不上尴尬了。

时霖找回骨气:“这个工作很赚钱的,干一晚上就有一百块,我不辞。”

钟梵钧耐心有限:“我懒得和你再吵一次,你要不想再被锁外面,就别接晚上的活。”

时霖抗拒:“那我不干服务员了,只干这个,理货员赚得多。”

时霖和钟梵钧目光对峙,脑瓜飞速运转,排练了十几句捍卫工作的话,没想到钟梵钧大手一挥:“随你。”

时霖鼓起的胸膛瞬间瘪了,难以置信:“你答应了?”

钟梵钧不搭理他,时霖高兴了,要下床找衣服穿,脚尖刚刚踩到羊绒地毯就被钟梵钧擒住小腿,掀回床上。

男人把为他挑好的衣服扔在床角,手里拿着活血化瘀药膏:“先给肩背上药,然后收拾出门。”

“去哪?”时霖好奇地问。

“陪你去看老爷子。”

“钟梵钧,你真的是个好人,你不怪我和你吵架,还帮我抹药,陪我去看爷爷,”时霖坐在副驾,闪着星星眼,手指拨弄后视镜下的果壳风铃,“我之前错怪你了,还和你吵架,是我不对,我给你道歉,你原谅我,好吗?”

钟梵钧瞥他一眼:“你要是再聪明一点儿,就不会这么说了。”

时霖歪头不解:“什么意思?”

车子开进疗养院,两人走了一小段路,就踏上了包绕着人工湖的石铺小道。

时霖走在里侧,手指拂过快垂到他腰间的柳树枝条,提起上次在这儿遇到的,执着于听故事的12号。

“护士姐姐说,他来这儿时登记的名字就叫12,没人知道他的名字……诶,那个姐姐说,是你把12送进来的,你知道他叫什么,还有家人吗?”

时霖又恢复活泼,绕着钟梵钧蹦蹦跳跳,可绕了半天,钟梵钧却像没听见他的问题,沉默不言,目光直直往前,落在遥远的地方。

时霖在钟梵钧眼前摆摆手,唤不回钟梵钧的注意力只能加入,顺着他目光看过去,竟然看到了围着棋桌的时观钦和12。

“爷爷!”他拽着钟梵钧的胳膊跑过去,“钟梵钧来看你啦。”

时观钦挂着鼻导管吸氧,哎呦一声,丢了棋子,抓住时霖摊开的掌心,握住,慈爱地拍拍:“今天一醒来左眼皮就跳,果然是好事。”

时观钦精神不错,拉着时霖看够了才看向钟梵钧:“小钟,谢谢你帮我照顾小霖。”

“应该的。”

钟梵钧扫了眼抱着棋盘流口水的12,敛尽笑意。

12被他的冷脸吓到,嘴唇一瞥哭丧着脸找护士,护士见状,知会几人一声,推着12离开了。

时霖抢了12的位置,坐在时观钦对面:“你们在下棋,我也要玩。”

时观钦嫌弃摆手:“12不会玩,我陪他瞎摆的,你和他半斤八两,我不和你下,你改天找他吧。”

时霖撇嘴,伸手拉钟梵钧:“那钟梵钧来吧,你好久没和爷爷下棋了,他想你想得手都痒了。”

钟梵钧似乎在想事情,他没拽动,抻了下手臂,钟梵钧特意为他挑的不勒伤口的袖子滑下来,露出纱布一角。

时霖一惊,立刻把手往桌下藏,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手怎么回事,受伤了?”时观钦敏锐至极。

被发现了,时霖不敢再遮掩惹爷爷生气,心虚地撸起袖子狡辩:“就不小心烫到了,小伤,就是看着吓人而已。”

“这半个胳膊都缠上了,怎么可能是小伤,到底怎么回事?”

时观钦亮出长辈的架势,时霖不敢吱声了,他在桌下拽钟梵钧的衣角,爷爷对外人向来客气,快帮我说话。

钟梵钧不紧不慢地落座,倒杯茶推向老头子:“爷爷别担心,我已经说过他了。”

时霖抹去额头不存在的冷汗,向钟梵钧投去感恩的目光。

时观钦注意到,声音严肃:“小钟你别帮他隐瞒,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他又闯祸了是不是?”

钟梵钧露出为难的神色,时观钦见状,横眉倒竖,声音响亮:“你实话实说。”

钟梵钧叹口气:“其实小时是好心帮客人挡了下汤碗,烫着了,去看大夫也说不是大问题,可他不注意,去超市搬货的时候把水泡磨破了,下班太晚又淋了雨,伤口就发炎了。”

时观钦一听,脾气立马上来,桌子一拍咳声震天,咳完又喘得胸腔发闷:“咳咳……时霖,我咳咳,把我的话当耳旁风是不是,行,那你也别认我当爷爷了,咱们桥归桥路归路,我一个老头子不用你这个陌生人为我卖命!”

时霖想反驳又不敢刺激时观钦,急得团团转:“爷爷你别老说这话,我很好啊,没有卖命,我爱干活,你总是瞎想,我我……”

时霖本来就嘴笨,发烧了连带着脑子转得也慢,哄了半天时观钦却更气了,他没办法,只好把钟梵钧拉上场。

钟梵钧不愧是大老板,口才一流,三两句就把爷爷劝好。

只可惜爷爷太坚决,命令他必须辞掉超市的苦力活。

为了安慰痛失工作的时霖,时观钦答应陪他玩五子棋,时霖屡战屡败,也不气馁,最后选择场外援助。

钟梵钧帮时霖下了几子,电话响了。

钟梵钧离开疗养院,赶到季家老宅。

佣人们正默不作声地忙碌着,老管家迎上来,说:“钟先生可有段时日没回来了,老爷一直担心你的伤势,总念叨好没好利索呐。”

钟梵钧笑笑:“伯父最近身体怎么样?”

“老样子,头还是疼得厉害,止疼药都不大管用了。”管家叹气。

两人刚走进别墅,就有一道谩骂刺破寂静:“他×的怂货上啊,老子都快被你拖死了,草!”

季绍腿架在茶几上,两只手夹着横屏手机猛点,出师不利,砰地一声把手机扔上桌面。

他看到钟梵钧,咬着烟头嗤笑:“钟梵钧?你命还真够大的,坠崖都死不了,怎么,王八成精了?”

管家皱眉,叫了声少爷。

季绍呸了烟,指着管家:“吃里扒外的东西,这个家姓季,不姓钟,眼瞎了认不出主子就去治,别搁这膈应人!”

钟梵钧拦住还想说话的管家:“托你的福,没死成。”

季绍翻白眼:“晦气。”

“季绍。”

苍老不失威严的声音自楼梯响起,钟梵钧望上盘旋的实木楼梯,看到站在二楼拄着拐杖的季璟山,他动了动嘴角,喊:“伯父。”

季璟山被佣人扶下来:“不打电话就不来,忙到连陪老头子吃顿饭的空都没了?”

钟梵钧接替佣人,把季璟山扶到餐桌主位:“哪里,只是很多事务刚上手,熟悉起来有些费功夫。”

季璟山点点头:“锦和的医疗模块深耕发展了几十年,其中不光光是研发的事,人情应酬都是大学问,这些,你都要好好学。”

钟梵钧应声说明白。

话音未落,季绍就踢翻茶几起身,插兜往外走。

季璟山狠敲拐杖:“你又要去哪胡闹,留下吃饭!”

“你干儿子在啊,让他陪你吃呗,看看能不能吃成亲儿子,”季绍扬了扬手机,“周桐回国了,我去接他。”

钟梵钧冷眼看着季绍出了门,眼皮不紧不慢眨了下。

季璟山重重叹气,说怎么自己养出个废物。

钟梵钧出声安慰:“少爷会明白您苦心的。”

“但愿吧,”季璟山让佣人上菜,“不管他,我们吃饭。”

饭吃到一半,季璟山手突然一抖,筷子掉到地上。

钟梵钧一顿,看到季璟山左眼眶周的肌肉极度痉挛,关心:“伯父,是不是头又疼了?”

佣人拿来止疼药,季璟山一连吞了三片,又把眼眶里的义眼取出来,搁置一旁:“还是梵钧你贴心啊,我真是白养一个儿子……”

季璟山说着,仰头,仅剩的一只眼睛转了半圈,盯向钟梵钧:“最近去看望你父亲没,他近况可好?”

钟梵钧抽回手,讥讽地笑笑:“还活着。”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