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怄气也不能耽误填饱肚子, 姜然放下银箸,捻着娟帕轻柔擦拭唇角。

萧衍眸中泛起笑意,吩咐:“来人呐,细细地洗些鲜果来。”

姜然摆手:“不必了。”

瞧着她起身欲走, 萧衍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夫人, 稍坐一会儿。”

他褪去了笑意,严肃地注视着她, 姜然缓缓落座。

萧衍抬手示意下人们退下, 花厅的两扇酸枝木门缓缓关上,他袖袋中取出几张供状递与她。

供状在指间更迭,姜然渐渐蹙起眉头:“这......他们与我无冤无仇, 为何要杀害我?”

萧衍给她斟热茶,琥珀色的茶汤沿着杯壁聚了半杯, 缓缓道来:“本候因着旧年安置灾民一事得罪了工部几位大人, 他们心中存着仇意, 在本候身上讨不回来,便将矛头指向了你。”

姜然喝了半杯茶压压惊, 面带愧色地看向萧衍, 她误会了他。

“这原是本候招致的祸端。”他愧疚地与她相视,“却让夫人受了罪。”

“没...没事。”姜然强压心头的震颤, 那夜的凶险至今仍忘不掉, 若是无人相助,此刻她便已魂离人世。

鬼门关里走了一趟,如何能不怕。

萧衍眉眼微动,问:“夫人可还恼?”

姜然别过目光,这桩误会虽是解了, 但他与姜可欣茶楼私会,策马直奔姜家......皆是她亲眼所见的事实。

醋越吃越酸,一滴滴汇入坛子中,便成了名副其实的醋坛子,她傲娇道:“侯爷说笑了,我哪敢恼侯爷啊?”

萧衍生出了几分狐疑,祁玉与他临别时,特意提点了此事,姜然生了误会,竟以为是萧衍买凶杀她,故而心中窝着一团熊熊燃烧的火。

现下谜团已揭,误会随之解开,姜然为何仍是话中藏气?

萧衍打趣着哄人:“恼!夫人该恼本候!”

他还嬉皮笑脸?

姜然起身,半分眼神也不分给他,冷冷地扔下一声:“哼!”

廊下的夹纱灯摇曳,人影拂过灯面,一会儿,人走远了,出了院子。

周序不解地问:“侯爷,您为何不与夫人言明,这一切皆是姜娘子所为?”

萧衍长身玉立地站于檐下,夜风拂来了一阵清凉,吹起了额前的几缕碎发,他剑眉星目,眸中似这无边的黑夜,拢着化不开的深邃,“该受惩罚的人是始作俑者,夫人既未得过半分爱意与温存,滔天的恨意无须沾染半分。”

...

姜可欣似一簇杂生疯长的荆棘横在萧衍与姜然之间,她不提,他不知。

夫妻关系淡如水,即便是萧衍使唤周序暗中捅破了姜然的屋顶,她亦不肯搬到他的院子来。

萧衍没了辙,私下寻了裴政。

裴政闻言,双眸泛起跃跃欲试的光芒,论男女之情,他可是当仁不让的行家!

二人从晌午相谈,直至日影西斜,萧衍得了锦囊妙计,胸有成竹,步履生风地离开大理寺。

...

姜然站在府阶上挥手送别柳嬷嬷,缓缓前行的马车,放下车帘,消失在街角尽头。

姜然缓步回身,桑落低声不满道:“夫人,柳嬷嬷即便是得了长公主的授意,替侯爷张罗纳妾一事,您也不能够应承啊。”

她回眸看她,笑着打趣:“桑落,你可是柳嬷嬷亲自挑选送与我的替身女使。”

桑落恳切:“柳嬷嬷于我有恩,可夫人是婢女的再生父母,若非夫人惦记,搭救婢女于水火之中,现下婢女仍旧委身在舞坊,不见天日。”

当日桑落被姜可欣以五两银子卖到了舞坊,幸而祁玉的人脉广泛,施以援手,这才寻回了桑落。

...

书房内多添了几盏烛火,紫金羊豪在宣纸上落下苍劲有力的墨字,萧衍手腕悬空,聚精会神地描摹名家字帖。

“侯爷。”周序快步入内,“夫人来了。”

萧衍倏忽停顿,眸中升起几分雀跃,探问:“夫人脸色如何?”

周序:“夫人脸色不佳。”

萧衍将紫金羊豪搁在玄石笔架上,喜色道:“那便是最好不过了。”

姜然脸色不佳,那便是生气了。

为何生气,自当是因为纳妾一事,她在意此事便是在乎他!

萧衍压着上扬的嘴角,问:“夫人寻本候所为何事?”

姜然歪头示意,桑落将手中捧着的账本放在酸枝木桌面上,“侯爷,这账我管不了了。”

萧衍心想,她当真生气了,竟连府中的账也不管了,撂挑子给他看呢。

“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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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然开门见山:“长公主与先侯夫人乃手帕之交,算得上半个长辈,且身份尊贵。”她的视线挪移到在灯火下显得柔和的脸庞,“长公主既有意为侯爷张罗纳妾一事,我亦没有二话。”

没有二话?萧衍垂下嘴角,说:“长公主心意虽好,但到底不是侯府的长辈,夫人若是不愿,此事便作罢。”

作罢?话倒是说的轻巧。

怒火的火苗从姜然心头蹿起,承安候府承着长公主的照拂,纳妾一事虽未明着插手,但柳嬷嬷的言辞中处处提点她既为承安候府的主母,一切皆以夫君,侯府为重,开枝散叶当是现下第一要事。

一番话将她架在火上,若是不愿,便会落下善妒不贤的恶名,纵观京都世家,后宅主母仅有一个,但纳几房妾室,收几个通房也是常事。

萧衍这样的侯爵,后宅又怎会只有她一个?

纳妾不过是迟早的事情。

姜然阴阳怪气地反问:“侯爷,您可有纳妾的心思?”

萧衍:“呃......”她问的直接,他一时说不出话来了。

姜然不屑扬起一侧唇角,天下的男人一般黑,即便是窝囊的姜廷清也在外边寻花问柳,豢养外室。

萧衍瞧她生气,心中大喜!上赶着添干柴泼火油:“承安候府三代单传,而今府中人丁不兴,夫人又......”他的视线从她嗔怒而娇媚的面容往下移至她平坦的小腹,道尽了话中未完之意。

他这是在怪她肚子不争气?

她一人如何能争气?

为何黑锅她一人背?

他难道一点错也没有?

姜然拿起一本账本甩向他,萧衍徒手接住,含着笑意贱嗖嗖地说:“夫人,你怎么还恼羞成怒了?”她气鼓鼓的模样似是池塘中吃多了鱼食鼓囊着身子的锦鲤,甚是可爱极了!忍不住多逗她一句:“夫人,你这是在谋杀亲夫。”

谋杀亲夫?

又一口黑锅扣在她的背上。

姜然再度抄起一本账本朝他甩去,嗔怒道:“侯爷将我送去官府关起来吧。”

萧衍眼疾手快地用手中的账本挡下她甩来的账本,账本遮挡着的脸庞露着换欢悦的笑容,眉眼弯弯。

萧眼缓缓移开账本,敛收笑容:“本候只是与夫人玩乐罢了。”

玩乐?他现下竟然还有闲情雅致?

也是,纳妾于他而言本就是一件破天的喜事,房中藏娇,佳人在怀,世间男子谁人能拒?

姜然气鼓鼓道:“侯爷既要张罗纳妾一事,便要使银子。”她伸手索要:“侯爷,请您给银子吧。”

修建禁军校场一事,永宁帝口上应承得利落,但户部拨银子似是从牙缝中挤出来那般磨蹭,萧衍那点为数不多的私账全填补进去了,实在是囊中羞涩。

“夫人,本候没银子。”萧衍一本正经,“这银子,得从夫人的私账里拨。”

他说的那般理直气壮,姜然瞬时双手交互护在胸前,作防御状,颇有气势道:“我的...我的银子还是我的。”说着,她身子微微往后仰。

九千两,是她赖以生存的根基,是她挺直腰板的筹码,是无惧与萧衍和离的底气,任何人休想掏走一个铜板!

使她银子,纳他的妾,姜然退不了一步,她当即起身,似一只张牙舞爪的小猫,双手撑在细腰两侧,与他对峙:“侯爷休想打我私账的主意!”

说完,姜然微微提起衣摆转身离去,不留一丝余地。

正跨步出门,周序正好端着洗净了的鲜果而来,姜然倏忽停住,与他相视一瞬,果断地夺走,气道:“别吃了!”

周序目光凝滞,手中一空,喃喃道:“夫人这是吃了炮仗?”

姜然的确似吃了炮仗一般,在沈初凝面前来回踱步,诉说萧衍的种种不是:“他就是想纳妾!若是无意,何不去亲自前去与长公主言明?”

沈初凝磕着小贩新炒出来的蜜香瓜子,逐渐泛起笑意,姜然气急的模样她太熟悉了。

吃醋了,且是醋味十足的陈年老醋!

“然然,你既心悦侯爷,不愿侯爷纳妾,便与侯爷言明心意。”

姜然猛然停驻脚步,似是听到了笑话一般,噗地一笑:“我才不喜欢那个冷面杀神!”

沈初凝:“那你为何生气?”

姜然:“他使我的银子纳妾!”

沈初凝吐出瓜子壳,问:“然然,侯爷若是不使你的银子纳妾,你可会如现下这般恼怒?”

姜然挥起手中的娟帕往耳畔处甩:“他便是纳了全京都的娘子也与我无关。”

沈初凝挑起一侧眉梢:“当真?”

姜然转过身去,犹豫了一会儿,扬声道:“当然是真的了。”

沈初凝低头暗笑,故作神秘:“既是如此,那我便不把侯爷的秘密告予你了。”

“什么秘密?”姜然没有一丝犹豫,当即转身,眼眸泛着求知的欲望。

沈初凝掩嘴笑道:“转身如疾风,然然,你就认了吧。”

作者有话说:然然:有了银子的比格张牙舞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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