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姜然盈盈一笑, 让身退至一侧。

仆役在前,端着火盆跨过门槛,婢女随后,端着净手铜盆徐徐而来。

火盆中的火苗往上蹿, 年长的老者上前迎萧衍, 他拾阶而上, 老者高声道:“今萧家子弟萧衍归家,横跨火盆, 祓除厄运!”

萧衍看向姜然, 她目含肃色,注视着他的举动。

他迈步跨过火盆,衣摆拂过, 一缕风撩动着火苗歪斜飘蹿。

婢女端着铜盆站立面前,铜盆中盛着的水呈艾褐色, 萧衍的鼻尖微动, 浓郁的艾草香扑鼻而来, 他望向一侧的姜然,一时说不出话来, 只觉心安。

老者在一侧微微躬身恭请:“侯爷, 请净手。”

萧衍依言而行,水温正合适, 可见准备妥帖。

艾褐色的水漫过手背, 老者高声道:“洗去污秽,祛除邪气!”

柔软的帕子在手中流转,萧衍又见仆役举着烧得正旺的火把从朱红府门一侧走出来。

桑落紧随其后,端着桃木制成的承托,置放着一枝枝叶繁茂的桃枝, 经水洗净,一抹青绿惹眼。

桑落走至他的面前:“侯爷,请捻桃枝。”

萧衍拿起桃枝,看向姜然。

姜然已挽起袖子,上前双手接过火把,回身与萧衍注视,朗声道:“明气迎归,岁岁安澜!”

她眉眼带笑,柔声细语:“侯爷,我们回家。”

萧衍轻抿嘴唇,轻点下颌,眸里的柔情似水:“好,我们回家。”

年迈的老者拄着拐杖在前念着吉祥话,姜然举着火把与萧衍并肩而走,一行人浩浩荡荡而有序地朝着宗祠走去。

一场简单的仪式完毕,萧衍与姜然双膝跪在蒲团上,虔诚地向先祖禀告已平安归来。

萧衍归家,阖府共庆。

一夜之间,府中的下人们收拾出一处空旷宽敞的院落,四周悬挂着许多白兔夹纱灯,夜风轻拂,灯火摇曳。院中明亮如白昼,无边的黑夜中,余一隅明亮。

院中一派欢庆热闹的景象,酸枝木四方宴桌间隔排开,婢女,仆役们忙碌的身影映照在黛墙上,空无一物的桌面上渐渐被填满,鲜果飘香,酒香迷人。

萧衍沐浴更衣,着一袭靛蓝广袖常服步至游廊下,

隔着灯火,这一切似乎如梦如幻。

责令刑部释放萧衍的圣旨昨日方才传出宫,短短不过一日一夜,姜然准备了意想不到的归家仪式,他环视周遭,这处院落位于承安候府的西边,杂草丛生,蛇蚁横行,人迹罕至,而今焕然一新,从黛墙至院中植株,皆透着新。

萧衍征愣着,神思出窍。

他至今活了二十余载,从未有人如这般待他。

郑重而隆重的归家仪式,他也曾见过,麾下的将士多年戍守边关,一朝战乱平息,平安归来京都,家中等候的双亲,鬓边泛白,眼中含泪,嘴角挂笑地进行着迎接儿子归家的仪式,简单而郑重,一言一行皆是思念。

这时,萧衍面上含笑,眸中却有一闪而过的落寞,他的双亲已然不在,家中......甚至,他没有家。

而今,萧衍也有姜然待他,迎他归家。

萧衍宛如一个乖巧的孩童,虔诚而认真地配合着归家仪式。

战场上所向披靡的杀神,手染无数敌人的鲜血,不拜神佛不求神助,手中刀剑便是信仰,而今,因她信了神佛。

“侯爷。”

姜然的声音从身后不远处传来,萧衍蓦然回首,她在昏黄的灯火中,眉眼含笑地走来。

桑落端着汤盅跟随身后。

萧衍闻到了一阵浓郁诱人的香味,是姜然的手艺。

姜然与他并肩齐走,侧首问他:“方才,我远远地瞧见侯爷站在此处一步也不曾挪动,侯爷在想什么?”

想她,想她为他所做的桩桩件件。

可若是这般直言,未免有些孟浪,宛如市井之中的登徒子。

萧衍乌黑的双眸转了转,寻了说辞:“牢狱里皆是粗茶淡饭,方才行至此处,闻一阵瓜果清香,美酒飘香。”他垂眸注视着他,眸里泛着笑意:“只是宴席未开,本候若是当着众人的面馋嘴,恐惹人笑话。”

姜然与他对视一眼,便知晓他在说谎。

萧衍不是沉迷口舌之欲的人,周序曾与她提起过,行军途中,大雪围困,粮草被消耗殆尽,他们饥肠辘辘,便将身上携带的羊皮水袋割裂成块,用以充饥饱腹。

这样的人,怎会不满足牢狱之中的粗茶淡饭?

众人瞧她们来了,立定身子,行礼迎道:“侯爷,夫人。”

姜然迎他入座:“侯爷,请坐。”

萧衍当即后撤了两步,退至她的身后一侧,双手搭着她的薄肩,柔声道:“夫人操劳,夫人先坐。”

姜然错愕片刻,缓缓回首。

他乃承安候,是侯府的一家之主,理应先行入座。

此刻他正微微歪着头,眉梢微挑,示意她先行落座。

姜然抬手,温热的掌心覆上他的手背,转身之瞬,手腕随之调转,握住他的手腕:“侯爷,入座吧。”

萧衍与她相视,了然她的心意,即便在这承安候府中,她亦不会使他失了半分脸面。

手掌缓缓划过她的掌心,与她五指相扣,萧眼牵着姜然一同入座。

盈盈灯火,推杯换盏,喧闹欢庆。

这人间的烟火萦绕着自身,足以慰藉人心,萧衍心中愉悦,美酒一杯接着一杯地入喉。

直至亥时,院中的欢声笑语渐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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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然与周序分别扶着萧衍的手臂,缓缓地朝着寝院走去。

萧衍忽而停住虚浮的步伐,右手猛然挣脱,抬手仰起脖子做着喝酒的动作:“本候今夜高兴,再对饮一杯。”

说着,他的一侧身子失去了支撑,弯腰朝前俯身。

“诶......”姜然眼疾手快,忙扶住他,劝着:“侯爷,改日再喝。”

萧衍醉意熏熏,双眼迷离地盯着她,竖起一个手指,孩童般的口吻说道:“不,今夜本候要不醉不归。”

姜然的手掌收拢,抚下他的手指:“侯爷,您现下已经醉了。”

萧衍顺势推开她,嚷嚷着:“一派胡言,本候没醉!”

周序皱起眉头,忙声抚慰:“侯爷,您海量!千杯不倒!”

姜然:“这也叫千杯不倒?”

萧衍胡乱地挥舞着手:“本候千杯不倒。”而后一阵笑声在游廊下悠扬绵延。

周序一拍脑门,朝姜然使眼色:“夫人,侯爷须尽快入睡,否则......”

姜然茫然:“否则如何?”

周序还未张口,萧衍的手臂从他弯曲的臂弯中挣脱,身形不稳地往前走,高声唱着:“为救李郎离家园,谁料皇榜......”

周序一脸惊恐:“完了,完了。”

姜然惊喜着看着萧衍的背影,眸中泛光:“周护卫,侯爷竟还会唱戏?”

周序笑不出来,低声道:“夫人,侯爷醉了便撒酒疯。”

姜然笑着:“我瞧着这酒疯撒的甚好!”

萧衍如一棵屹立松柏,挺拔肃穆,何时曾见过他这般模样?

当真是新鲜极了。

姜然紧随身侧,双手护着他。

周序叹了一口气。

一曲唱罢,萧衍回至院中。

姜然扶着他:“侯爷,我扶您去安睡。”

萧衍推开她,扶着圈椅扶手,踏上圈椅,再次高声唱曲!

周序的掌心拂过脸颊,满脸愁色:“这夜是不能安宁了。”

姜然双手护着他,仰头:“侯爷,您先下来!”

萧衍脸颊泛红,兴致盎然地俯视她:“夫人,本候的曲唱得如何?”

姜然挤出笑容:“戏腔婉转,不输于月华馆的伶人。”

萧衍唱腔停顿,嘴里念念有词:“月华馆......”

姜然向周序投以求助的眼色。

周序摇摇头:“夫人,侯爷酒醉,便喜欢唱曲,与人共舞。”

姜然不可置信:“共舞?”

周序忙看了一眼萧衍,低声道:“是啊,边境之人热衷载歌载舞,每逢捷报传回城中,百姓们便自发地举着火把围成一圈载歌载舞,久而久之,侯爷便也学会了。”

周序又说:“可侯爷平日治军有方,威严示下,未曾与众将士在篝火之夜载歌载舞,直至一次酒醉......”

姜然捂嘴掩笑:“侯爷如现下这般?”

萧衍再次唱起婉转的民谣。

周序提高了声量:“侯爷在夜半之时,自个儿举着火把站在城墙上高歌起舞,守城的将士揉了揉眼睛。”说到这里,他不禁笑起来:“将士们仍旧未敢相信,那是侯爷!一致以为夜半闹鬼!”

“哈哈哈哈哈。”姜然扶着圈椅扶手,捧腹大笑。

周序也笑得更欢。

欢笑萦绕,萧衍开始手舞足蹈。

姜然一边笑着一边扶着他的腰侧:“侯爷,您当心摔着了。”

萧衍垂眸看她,笑道:“本候还会飞。”

说完,萧衍从圈椅上跳下来,掠过她的身侧,向外边跑去。

姜然茫然地看向周序:“周护卫,侯爷这又是闹的哪出啊?”

周序:“属下也未曾见过这招。”

姜然:“......”

二人迈着急促的步伐追了出去,但为时已晚。

萧衍坐在树干上,晃荡着双腿,再次唱起了曲。

二人站立树下,目瞪口呆。

姜然:“边境百姓庆祝大捷,会爬上树?”

周序的头如同拨浪鼓一般,否认:“绝无此事!”

无师自通啊!

姜然:“......”

萧衍醉酒,现下坐在树上,身子晃悠,姜然唯恐他不慎掉落,急声道:“周护卫,快些去搬云梯来!”

作者有话说:接下来,争取日更,但也能保证隔日更,感谢宝宝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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