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惊醒

“知道为何我换了禁军统领么?”公孙仪道, 不待徐乐蓉回答便继续说下去:“宫中都漏成了个筛子了,什么刺客都能闯进去。”

清心殿在前朝,是禁军守卫最多的地方,但每隔十天半个月的, 都会有刺客突破宫禁刺杀他。

他那时刚登基不久, 余毒未清、头疼得正厉害, 还要为一塌糊涂的政事烦恼,正想出出气。故而每逢刺杀,他都亲自动手, 将刺客杀个干净。

“你夫君的暴君之名,就是那时候在宫人间传开的。”公孙仪说着又开始不正经起来,语气幽怨。

宫外的人开始叫他“暴君”, 是在公孙仪一连将几家大臣抄家灭族之后,有心人不满他的铁血手段, 便开始败坏他的名声。

而宫中的人, 管不到宫外之事。若非刺杀之事,任宫外传得再如何难听,宫中的人只当不知道,反正刀子不会落在他们身上。

但因着时不时处理刺杀过后刺客们留下的残破尸首,宫人太监们俱都开始害怕起来。

陛下杀人的手段也过于残忍了些。

“唯唯, ”公孙仪贴着徐乐蓉的身子, “你夫君委屈。”他说。

他怎么就不委屈呢?

别人来杀他,他不反击,难不成任由别人杀他不成?怎么就成暴君了呢?

前室中的裴叙一心赶马车, 假装自己什么也听不见。

而一向没什么表情的卫一,方才还杀了不少刺客,听到公孙仪的话, 竟是生生打了个激灵。

裴叙想笑,到底忍住了。

【陛下在娘娘身边挺放松的,多好。】他主动给卫一解围“道”。

何况,据他观察,娘娘入宫这十来日,陛下头疾发作的次数都少了许多。

卫一僵硬着一张脸,微微颔首:【陛下是该委屈。】他的结印的手势迟疑了几分,到底做完了所有动作。

裴叙险些笑出声,胡乱点了点头,便急急偏过了身子。

车厢中,徐乐蓉主动亲了亲公孙仪的脸:【陛下才不是暴君。】她神情十分认真。

公孙仪不过是想装个委屈,不想得了香吻,心里暖洋洋的。

“嗯,我才不是暴君。”他低低道。

垂眸看着徐乐蓉的这一瞬间,他竟想起了他的母后柳璇玥。

她们二人容貌、性情皆毫无相似之处,但她们对他无条件的爱护和信任,是如出一辙的。

想起几个月前在天香楼,裴叙对他说的那句话:“徐小姐兴许对陛下您有意”,他心里微微一动。

莫非,这姑娘此前当真心悦他?

公孙仪不确定地想着,唇角勾了起来。

“唯唯,我真高兴,我们成亲了。”不管这姑娘在进宫前是否当真心里有他,至少,她如今在他身边。

公孙仪没头没脑的一句,让徐乐蓉心里也微暖。

嗯,她也很高兴,他们成亲了。

这回再次路过城西的贫人区时,不知是否是裴叙赶车的技术过于出众,马车竟没有颠簸,一路平坦,直至回到了宫中。

还有不到半个时辰便到了晚膳时间,故而公孙仪和徐乐蓉并不急着回坤宁宫,而是慢慢悠悠地走着,最后坐在御花园的池塘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陛下!”

裴叙出去一趟回来,禀告道:“工部钱尚书方才递了折子请罪,道是城西的路修得慢了些,让陛下和娘娘受累了。”

裴叙平铺直叙,只说着折子的内容,不偏不倚,未多加一字、也不曾减一字。

公孙仪“嗯”了一声,接着懒洋洋地抬起眼皮:“老裴,你都把我的鱼惊跑了。”

徐乐蓉:“……”陛下,您方才一直在说话,我们的鱼竿哪里有鱼敢上钩?

他们坐的这片刻,连条鱼的影子都没见到。

平白无故背了一口黑锅的裴叙也习惯了公孙仪的任性,他告罪道:“是臣之错,臣这就告退。”

他就不该在陛下和娘娘在独处时过去打扰,管他工部尚书有多急!

前几日就派下去的差事,他慢吞吞地做,直到今日得知陛下从城西经过才火急火燎地将剩下的路铺平了。

是得受罚才好!

还有,他钱嘉年钱尚书大人素日里性子最是温吞,做事拖拖拉拉的,直惹得工部下面一片恼火。

这样惹了整个工部不快的人,被他亲娘拽着耳朵骂了数十年都改不掉性子的人,今日竟也晓得害怕了?

根本就是欺软怕硬!

裴叙冷淡地将钱嘉年的告罪折子丢给正候着他的小太监,吩咐道:“送到清心殿去,放到不重要的那批折子里。”

小太监领命退下。

夜里,公孙仪十分精神,登高都没消磨他的好精力。

“唯唯,今日吓坏了罢?为夫补偿补偿你。”他贴着徐乐蓉的耳朵,坏心眼地吹了一口气。

徐乐蓉都没来得及问他如何补偿她,身子便一下子瘫软在他怀中。

臭陛下!

她都解释过几回了,她没有被吓到。梁太医也来看过脉,道是无碍的。

可他倒好,逼着梁太医给她开了凝神静心的药汤,盯着她喝完不说,夜里还以这样的理由占她便宜!

夜已深,床帏深处依旧火热。

……

接替卫一守夜的暗卫不知发现了什么,眸光一凛,按住了环在腰间的软剑。只身形微动的那瞬间,他听得内殿深处传来公孙仪的暗号,便将手垂下。

月色微凉,暗卫目送着那团黑影逐渐飘过重重屋脊,而后在不远处宫殿的房顶上,被他的同僚按住了肩膀、卸下了下巴……

翌日,公孙仪是被身下的濡湿惊醒的。

鼻尖属于人类鲜血的味道十分熟悉,又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陌生。他伸手摸了摸,黏腻的触感让他确认了,就是人血。

“唯唯,你怎么了?”公孙仪慌忙起身,掀开了被子。

天还未亮,床帐也还未被掀开,昏暗低沉的光线不足以视物。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拨动床头上方的暗格,夜明珠柔和明亮的光线瞬时照亮了床帏深处。

也让公孙仪看清了徐乐蓉身下的血迹。

公孙仪大脑一瞬间空白一片。

“唯唯,”他很快回过神,“可是我昨夜伤了你了?”

他从未有过如此悔意,纵然将生父先帝提前气死,让他少活一刻钟时间,也没觉得后悔。

但现下他却后悔不迭。

不该贪欢的,她身子骨这样弱,怎么可以由着他的性子胡来?

“来人,宣太医。”他掀开床帐,冲外面喊了一声。

殿外很快传来一声应诺,熹微晨光之中,一盏盏灯笼被点了起来。宫人们脚步匆匆,却小心地没发出太大的动静。

但徐乐蓉还是醒了。

她没有被公孙仪一声声的呼唤叫醒,却被他的一声“宣太医”吵醒了。

昨夜胡闹到很晚,她才睡下没几个时辰,现下还困着,但还是强撑着睁开了双眼。

“唯唯。”见她终于醒了,公孙仪忙低头问她:“可是很疼?我昨晚弄伤你了?”

他说着就要伸手去脱她的中裤。

嗯?陛下在说什么?

他为什么这样着急?

没睡醒,徐乐蓉头脑有些反应不过来。

但随即,身下一股温热的暖流涌出,熟悉的疼痛自小腹处升腾而起,疼得她不由得蜷缩起了身子。

公孙仪更加着急,手已经抓住她中裤边缘了,略一用力,却被她死死抓住了。

怕伤到徐乐蓉,他忙松开手,握住她发凉有些冰冷的手。“太医怎么还不来?”他额上沁出汗,烦躁地冲殿外又喊了一声。

熟悉的燥意涌上心头,他摩挲着她握过来的拳头,深吸口气,企图让自己冷静些。

“卫一,你去。”他听出方才走的人是昨夜守夜的另一名暗卫。

这个时辰,当是二人在交班。

听得出帝王话中的急切,卫一自殿外房顶上无声无息地落下,匆匆行了一礼,便飞快地掠入昏暗的晨光之中。

徐乐蓉很疼,很疼,她已经反应过来了。

她月事来了。

不能叫太医。

她着急地握住公孙仪的手,想让他看自己,但他好像很急,竟连卫一都支了出去。

她忍着疼,借着他的力道,从床上坐起了身。

【陛下,不能宣太医。】她单手艰难地打着手势。

公孙仪又急又躁,又怕吓到她,忍得艰难,他说:“你流血了,得看太医的。”他再一次后悔昨夜的放纵。

徐乐蓉又慌又羞,急急地摇头,闻言又一遍又一遍地打着手势:【不,不,不。】

“不?不要?”今次的头疾发作得又快又猛,公孙仪头疼欲裂,心头的烦躁和悔意快要压制不下去,他双眼都开始发红。

徐乐蓉点头,她抓住他的那只手快要失去力气,但她忍着继续“道”:【不要太医。】

“不能不传太医。”公孙仪再次深吸一口气,“唯唯,等下太医来了,你可以继续躲在床帐里。”他以为是她害羞的缘故。

鼻尖的血腥气越来越浓郁,公孙仪被刺激得双目猩红,理智在摇摇欲坠。

徐乐蓉半阖着眼,感受着身下的急涌,急得眼泪都要下来了。

【陛下,是我的月事来了,不必请太医。】小腹处传来的疼痛让她方才还带着绯色的面颊苍白无比,她疼得几乎做不了手势。

公孙仪学会手语的这大半个月来,第一回看不懂她在说什么。

“唯唯,是什么来了?”公孙仪声音低哑,擦着她额间的冷汗,艰难地维持着理智。

分明唯唯进宫后,他的头疾发作频率降低了许多。

但此时不知何故,那股疼痛比往日更加尖锐地朝他席卷而来。

徐乐蓉只觉身下全都浸透了,又急又羞:【陛下,找我的宫女和嬷嬷她们。】

她终于想起要找旁人来。

陛下不懂,但宫女和嬷嬷们是知道的。

公孙仪正擦着她额间仿佛擦不干净的冷汗,闻言手一顿。

是了,要找宫女和嬷嬷们,她们应当知道她这是什么情况。

着急到险些失去理智的二人同时反应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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