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旧事

徐乐蓉没有动作, 只静静地听着齐婧讲述着往事。

她的四婶婶在揭开那些陈旧的、或许还未愈合的伤疤,可能只是为了劝她。

徐乐蓉大致猜到些什么。

她这几日的状态全然不对;而昨夜陛下一来,她就恢复了常态,惹得家里人担心了。

她垂眸, 掩住了自己的情绪。

“当年, 你四叔父他……”月光透过花窗落进内室, 照在坐在软榻上的二人身上,给两人镀上一层朦胧微光。

齐婧身上带着平和,语气里却有一层克制和隐忍。

“想必, 你对于你四叔父和小十一、小十二紧绷的关系十分不解,也对于玉姨娘的事好奇。”

她的公爹徐国公徐期,和已故的国公夫人育有四子, 长子、四子从文,二子、三子从武。

从文的两位都有妾室, 从武的两位身边倒一直干净。

不同于大房纳妾乃是不得已为之——罗巧薇幼时伤了身子, 不易有孕,故而在二三四房妯娌皆有了孕之后,便将身边的丫鬟丽双给了徐伯文。

丽双诞下长房的庶长子、府中的四公子徐平容,徐伯文便不再往她房中去。

但一年后,罗巧薇却被诊出有了两个月的身孕。丽双安分, 她起了怜惜之心, 便和丈夫商量,再给她一个孩子。

徐伯文沉默了许久,同意了。

于是丽双房中再次迎来男主子, 而后她便生下八公子,从此便一直守活寡至今。

而徐家四房,徐季全纳妾, 却涉及一桩秘事——他是被人算计的。

众所周知,徐家男人十分能生,尤其徐家四房。

四房徐季全一共有五个儿子,是徐家最能生的那个。

且他二三子、四五子分别是对双胞胎,按府中序齿,即小九和小十、小十一和小十二各为双胞胎。

按理说,这样的福气,该是被人津津乐道的。

但偏不。

徐季全甚至还避讳旁人提起这桩事来。

他的妻子所出的一对孩子是双胞胎,他倒是挺高兴的。

但奈何,在齐婧怀孕期间,他被人算计。

幕后之人将一青楼女子、玉娘送上了他的床,且还燃了催情香和迷情药。他误将玉娘当作齐婧,一夜过后,有了另一对双胞胎。

那夜过后玉娘躲了起来,肚子都六个多快七个月不能堕胎的时候才当着京城人的面,上了徐国公府。

当时齐婧有孕快八个月,双胞胎随时可能生产,她既气恨丈夫的失身,又心疼他被人算计,当即便破了水,险些一尸三命。

当时四房就乱了。

幸得徐国公夫人及早将玉娘控制住,幽禁起来。

等到齐婧脱了险、平安生产,齐家人上门为自家姑娘撑腰、顺便讨要说法时,玉娘才哭诉自己是被人利用了。

这件事在当年闹得很大。

但涉及官场,加之当时请部下喝酒的吏部尚书齐甸亦同时被人算计,二人皆吃了个哑巴亏。

幕后之人行事十分高明,并未留下什么痕迹。

且事情过去几个月,徐季全一直无知无觉,还以为是自己做了个春梦,醒后归家还和齐婧笑着提起过他那不大正经的梦。

“唯唯,自那之后,你四叔父就调离了吏部。”

如今徐季全是户部郎中,与依旧是吏部尚书的齐甸在朝中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两个同样是苦主的人,却除了偶尔有公事,就几乎没再说过话。

“你四叔父对这件事耿耿于怀,深觉对不起我。尤其虽然玉姨娘被幽禁,但小十一和小十二是活生生的人,几乎日日在他眼皮子底下晃。”

齐婧苦笑,也替丈夫难过:“你四叔父他心里苦。”

何况徐季全还是徐家人中性子最记仇的一个,有仇必报,他的侄子徐令容惹了他,他都要当场发作。

何况事情过去这样久,却始终未能将幕后之人揪出来,白白让他背负了将近二十年的屈辱。

他心里的恨可想而知。

徐乐蓉握住齐婧的手。

齐婧笑了笑,定了定神,继续往下说。

“先帝得知闹出这样的事,也觉面上无光,便下令封锁了这件事。”

故而近二十年过去,没人再敢提起这件事。

京中或许仍有人记得,但事情是如何解决的,其中到底有怎样的思量,这不仅是燕京城中的一个谜,也是徐国公府上下讳莫如深的存在。

这些年过去,这件事在国公府也逐渐被人遗忘。

徐国公府的下人们也仅知道,四房十一、十二公子的

生母玉姨娘早年犯了事,被幽禁在偏僻的小院中。

府中仅有长辈们知道事情真相,但他们不会透露给小辈们。

小一辈中,年纪最大的徐子容,当年不过三岁,被院中下人们看管得死死的,什么也不知道。

他都尚且如此,何况比他更小的弟弟们。而徐乐蓉,她是姑娘,旁人更不会让这样肮脏的事污了她的耳朵。

“小十一和小十二幼时渴望父亲的爱,但是……”

齐婧低了声音:“如今他们各自成亲,当年的事也没能瞒得住。”

“所以,”她朝徐乐蓉勉强露出个笑,“唯唯也见到了,如今四房颇有些不大和睦。”

她所出的三个儿子心疼父亲,更心疼她这个母亲;而玉姨娘所出的小十一小十二知道生母不无辜,关爱她这个嫡母,却很难接受自己成为父亲的耻辱。

尤其现在五个儿子都各自成了家,枕边都有人,难免各有自己的算计。

她看在眼里,也是无可奈何。

徐乐蓉知道这是齐婧心里的伤,不想今日她为了自己,竟会将这疤痕揭开。【四婶婶,您……】

她眼睫微颤。

四婶婶为了劝她,竟然……这太沉重了。

徐乐蓉的双手被齐婧反握住,面容温婉的中年美妇对她笑了笑,温声道:“唯唯,四婶婶说这些,不是为了叫你难受的。”

“唯唯,四婶婶知道你和陛下感情好,这是好事。”

“四婶婶想说,”她压低了声音,“便是陛下待你真诚,也愿意待你如初,但也要谨防旁人的算计。”

“只你要千万当心,后宫人心难测。你如今得宠,许是有人会眼红,会嫉妒,或者,想取代你。”

“……”

“你四叔父当初千防万防,心智也足够坚定。”

“烈酒、**加迷情药,连你四叔这样心智坚定的人都会中招。”

“这京城里,还多的是旁的腌臜手段。”

“唯唯,你且小心些。”

徐乐蓉将四婶婶送出了自己的素璇院。

“唯唯,你快回去罢!四婶婶自己走。”齐婧温声道。

徐乐蓉点了点头,却依旧站在原地,目送她远去。

正欲反身,眼角余光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有人提着灯笼在朝着她的素璇院走来。

“唯唯?”来人加快脚步,“夜深露重,你怎站在院门口?”

渐近,徐乐蓉听清问话的同时,也看清了来人的面容,正是罗巧薇。

【大伯母。】她笑着,将人迎进了内室。

“你四婶婶是不是来过?”罗巧薇在软榻上坐下,问徐乐蓉。

徐乐蓉微微颔首。

她知道大伯母的来意了。

卫一再次被请到了听不见谈话的隐秘之处。

翌日。

罗巧薇、齐婧在前厅碰面,二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徐乐蓉来得不早不晚,轻声唤着“大伯母”“四婶婶”时,面色眼神也毫无异样。

晚膳时,徐伯文、徐季全和侄女见礼时,见徐乐蓉待他们一如往日,心中的忐忑不安终于散去。

幸好,虽得知了往事,他们的侄女却没有瞧不起他们。

一家子其乐融融地用完了一顿饭。

公孙仪夜访徐国公府的第四日,徐乐蓉终于要被接回宫中。

是公孙仪亲自来接的,带的,还是那日送徐乐蓉归宁时他们乘坐的帝王车架。

暮色中,徐家人将二人送到府门,亲眼看着年轻的帝王将他们家的姑娘抱上了马车。

“别哭。”公孙仪给双眸湿润的姑娘拭着泪,语气温和。

“唯唯,广虚府之事暂时告一段落,宫中也安全了。你若是想家人了,便将人请到坤宁宫便是。”

徐乐蓉敏锐地捕捉到两个关键的讯息。

她止住眼泪,“问”公孙仪:【陛下,这几日有刺客进宫刺杀你么?】

为何说宫中安全了?

她不在宫中的这十来日,陛下竟处于这样危险中么?

既如此,那日陛下独自出宫到国公府找她,岂不是……

徐乐蓉不敢再想下去,被泪水浸润过显得清亮无比的双眸定定地看着公孙仪。

公孙仪“嗯”了一声,语气轻松惬意:“唯唯不必担心,是我命人放他们进宫的。”

他温热的唇落在她面上的泪痕上,轻轻的。“广虚府广青县那知县,又蠢又坏,朝中竟让这样无能的人当上一县知县。”

公孙仪说着声线微凉:“我命人往下查,得知先帝执政期间,朝中都快被蛀空了。”

不查不知道。

燕京城和近京的几个州府还好,江南再往南的地方,县城的官没几个是正经经过科举考上来的。

卖官鬻爵做得甚是明目张胆。

更可气的是,那些官职调动、人员候补的名单,都是经了先帝之手,盖了玉玺确定的。

谁会想到,一国之君,竟会无能至此。

几乎要一手毁了太祖皇帝定下来的基业。

“吏部尚书、内阁两名大学士,”公孙仪吻着温软的唇瓣,克制着自己的怒气,“皆已被处置。”

徐乐蓉抬眼看他。

【所以,陛下。】她神情十分认真,【是这些人背后残余的势力在意图弑君么?】

【前几日你不让我回宫,是为了以身犯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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