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往事

晚膳时, 公孙仪依旧被政事缠着,无暇分身到坤宁宫来陪徐乐蓉用晚膳。

裴叙来传达公孙仪的话时,还特意亲自捧了一个青花缠枝莲花纹梅瓶过来。

他让徐乐蓉看看那纹样,笑着说道:“娘娘且瞧, 这梅瓶可是缠枝并蒂莲纹样儿的, 可是不多见。陛下特特让臣寻了来, 道是过段时日,梅花也该开了,让娘娘当个花瓶插花用。”

徐乐蓉想象着公孙仪从繁忙的朝政中抽空对裴叙吩咐这话时的神情, 眉眼十分柔和。【有劳裴常侍了,这么远还亲自捧了过来。】

裴叙忙道:“娘娘可是折煞臣了。”

他笑道:“清心殿才换了一批宫人太监,还不经事。陛下的心意交给他们, 就怕毛手毛脚的磕了碰了,没得坏了陛下和娘娘的心情。”

“可巧臣在清心殿听那些大臣们说话也烦了, 陛下让臣来坤宁宫传话, 也是让臣换换心情呢!”

他这话传达出另一个意思。

徐乐蓉瞬间会意:“陛下可是也烦着了?”她“问”。

陛下这几日有些贪,下午梁太医过来把脉时还和她说了他的脉象,道是赤阳果的药性又见弱了些许。

她以为他的头疾会好些了的,不想还会心烦么?

裴叙先是摇了摇头,继而又点了点头, 才答道:“不过娘娘放心, 陛下不是因着头疾犯了才烦。”

他说完这句话,将那梅瓶小心地放在桌上,才继续说下去:“而是那些大臣们说话过于啰嗦, 又没个重点。好好的一句话,非得车轱辘来车轱辘去才肯说到实处。臣听着都烦,何况陛下今日没得歇息, 想必更烦。”

这样。

祖父也和她说过的,最烦那些文臣,说话总吞吞吐吐的,不肯直来直去,说话得绕几个圈子,才肯透出一点口风来。

可人烦得很。

陛下常年和武将打交道,想必也是不喜欢这种弯弯绕绕的。

徐乐蓉目光凝了凝,眉宇微皱。【那午时陛下可有好好用膳?可有午歇?】

“回娘娘,午膳时陛下虽想念娘娘,但想着有长公主陪着您,也多少放心吃了些。”

裴叙是懂得怎么说话让人舒心的,他生得又好,不似宫中的太监;若忽略他光秃秃的下巴,说他是哪家是贵公子也有人相信。

他往那里一站,身上的温润气质也让人舒心得很。

他温声道:“陛下知道娘娘这样关心他,也定会高兴的,晚膳时想必也用得舒心。至于午歇,”

他神色有些遗憾,微微摇首:“前些时日因广青县瘟疫之事而牵扯出来的卖官鬻爵案,可烦人得很,清心殿求见的官员就没停过。陛下只来得及闭眼假寐片刻,又被政事打断了。”

裴叙只略微透了口风,便不再往下说。

竟这样忙!

徐乐蓉心里有些微的异样。

“娘娘放心,臣会劝着陛下的。”裴叙走前道,“娘娘也且放宽心,陛下心里有分寸。娘娘在坤宁宫好好的,陛下便不会分心,政事能处理得更快些。”

他一席话,打消了徐乐蓉悄悄去清心殿看一眼的念头。

她目送着裴叙走出正厅,才转头去看那被好好安置在桌上的梅瓶。

陛下忙成这样,还想着她缺个花瓶么?

可哪有人用这样稀罕名贵的梅瓶当花瓶的?

徐乐蓉想着,轻轻抚过那并蒂缠枝莲,唇边扬起的笑意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裴叙说得不错。

得知她在坤宁宫好好的,午时还和公孙忆雪相谈甚欢,他便放下心来,一心处理政事。

至于那些个啰啰嗦嗦、说话半天没个重点的臣子,他忍了只片刻,便没再纵着。

“爱卿若是不知道该怎么回话,便回家去罢!”他眼神是冷的,语气也极冷,“明年开春科举,大燕可不会缺朝臣。”

吓得那些个大臣忙跪下,再不敢仗着年纪拿乔,也不敢故意拖着时间,老老实实将该回禀的事禀完了。

如此,公孙仪的效率便提高了许多。

只某些个被吓坏了的臣子,回家后或窝在被子里,或枕在美人腿上,好一会儿才让发僵发冷的身子回暖过来。

他是怎么敢的?竟当真听了撺掇给陛下使绊子?

陛下可是连他母舅家一家都敢下得狠手的人,又处置了那么多犯了事的朝臣,他怎么听人一两句谗言和撺掇,就当真敢照做了?

他可是嫌命太长了?

吏部尚书和内阁两名大学士的头七还没过呢!

那些被挑起来的热血彻底冷了下去,他缩成一团,终于安分老实下来。

罢了,最该死的那人还好好地当着他的高官,领着他的厚禄,自己还是安分些罢!

裴叙领着锦衣卫首领苏威过来时,公孙仪将将处理完所有折子。“老裴,方才你不是说偏殿还有人在等着?”他问。

“陛下,偏殿本还候着徐子容徐大人。他听闻陛下这个时辰还未歇息,便告退走了,道是明日陛下得空了他再来寻陛下禀事。”裴叙道。

公孙仪挑眉。

他大舅子是在心疼他?

可真难得。

徐家人中,徐子容的性子还挺对他胃口的。既不会过分圆滑,处事也不过分刻板,进退有度。

但唯唯未入宫前,徐子容便是知道他累着了,也照样有事说事,可不会像今日这般,将事情往后拖。

他本就是那种处事极为清正、讲究今日事今日毕的性子,断不会因为他是帝王而心疼他半分。

但今日,他公孙仪竟也沾了唯唯的光,是有大舅子心疼的人了。

他愉悦地想着,待听得苏威回禀今日特意挑在他忙碌时找茬的那几位朝臣,回了家中后是怎样一副孬样儿,顿时心情便愈发畅快。

“不错。”他对苏威笑道,抬步往清心殿外走,“苏威,卫一在坤宁宫。你们兄弟俩很久没见了罢?随朕过去。”

他并不是在询问苏威的意见,语气虽不强硬,但于苏威而言,也是命令了。

苏威应是。

自贵妃娘娘入了宫,卫一守着坤宁宫,便甚少再待在前朝,他确实很久没见自己的弟弟了。

三人一道,踏着月色往后宫走去。

卫一和苏威都不是多话的人,兄弟二人见了面,也只互相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便算是在道思念之意了。

“好了,想吃什么就去小厨房。”裴叙温声道,这话主要是对苏威说的,他甚少来后宫,面上带着不易察觉的拘束。

顿了顿,裴叙压低了声音:“陛下和娘娘这里有人守着,不必过多担心。但明日你们二人可要打起精神来,今夜不许吃酒。”

卫一微微颔首。作为暗卫,他本就滴酒不沾。

而苏威,与裴叙也是老相识了,闻言他也没有什么被命令式的叮嘱惹恼的不满,只笑着捶了他的肩膀:“裴常侍,我们都知道分寸的。”

“好了,今夜我不出宫,明日直接回前朝。”苏威道。

月色下,他常年紧绷着脸有几分放松:“裴常侍也早点歇着罢!明日也可不大好过。”

陛下那里,许是还有一番大动作。没看今日听到风声而进宫的臣子们,回去时各个脸色难看的模样?

北镇抚司的诏狱一向冷清,这下可终于有得热闹了。

陛下就是过于心善,总想着三司会审,给人留足了颜面,可……

苏威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叮嘱:“接下来可得让暗卫们都警醒些。”

裴叙浅笑着看他们兄弟俩走远,抬头看了看明亮的月色,很快收回目光,回了自己在坤宁宫的小院。

是的,和在清心殿一样,他在坤宁宫有个单独的小院。

就冲着这一点,满宫的人都不敢对他有什么不敬。

夜渐深,但还未到有些人一贯睡下的时辰。

坤宁宫内声息与动静和往日一样,不大,但一直持续着。

与卫一接替守夜的暗卫凝神屏息细听了一会儿,悄无声息地从内殿房顶上掠到了一旁偏殿上面。

整个过程像一只优雅的鸟儿,温柔的月色落在他面上,却惊讶地发现他微黑的面上带了两分赧色。

而此时,坤宁宫内殿的动静慢慢停了下来。

不多久,有轻微水声响起,盖住了底下的说话声。

公孙仪轻轻吻着徐乐蓉的脸,低声笑着和她说着些旁人不知道的小秘密。

【苏威和卫一竟是亲兄弟?】徐乐蓉偏了头,躲开他的吻,有些惊讶地和他对视着。

不怪她惊讶,锦衣卫首领她也是见过的,十月初归宁时还是苏威亲自带了人护送她和公孙仪回徐国公府。

但苏威和卫一二人,不说姓氏,便是长相,也几乎没有相似的地方。

任谁来看,都断不会将这二人放在一起比较,遑论猜测他们二人的亲缘关系。

公孙仪说起来时,她气息还未喘匀,惊讶和好奇便让她撑着绵软的双手,将话“说”完了。

公孙仪见她一双杏眸果真又瞪得溜圆,忍不住低笑出声。

他的唯唯,果真好玩极了,不用特意逗她,也能让自己心情大好。

“是真的。”他亲了亲她绯红未褪的脸,将她绵软的身子往怀里紧了紧,“母后出阁前捡到了他们兄弟俩,那时卫一才出生没多久,苏威也才两岁。”

他压低了声音,也借着浴池中水的流动声,掩盖了他的说话内容。

“母后起了恻隐之心,将他们兄弟俩养在自己的庄子上。待我出生后,他们兄弟俩也到了学东西的年纪,便派了人去教导他们。”

从文和习武二选一,或者都选,但兄弟二人,双双选择了习武。

“我小的时候,还和他们兄弟二人一块玩儿过。”公孙仪轻声道,“只他们实在无趣,我玩了几次就不愿意搭理他们了。”

再后来,他流落民间,辗转去了漠北军营。而留在京中的兄弟俩,卫一进了暗卫营,苏威进了锦衣卫。

再次相见,他们一个成了少年战神将军,一个成了暗卫首领,一个成了锦衣卫首领。

他们三人在各自的领域里,都做到了顶尖。

徐乐蓉听着公孙仪说着往事,神情柔和。她抚着公孙仪的面颊,眸光清软、水光盈盈。

“心疼我了?”公孙仪放软了声音,问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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